《我成了校草的脑内室友》凡迩一只

8、书架最里面 校草说，他

　　讲到画册的时候，他先说了一句，姑姑不知道我记得这么清楚。
　　我听着，以为她当年罚得很重。后来才明白，恰好相反。
　　同桌买来那本画册，厚纸，彩印，每翻一页都有一位他认识却叫不准名字的奥特曼。王子橙借来看，午休还没看完，上课了。下课再借，人家已经答应先给另一个同学。
　　“他也没不给我。”
　　“我知道。”我说，“你只是想有一本自己的。”
　　“嗯。”
　　他打电话给父亲，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父亲在车上，只问学校有没有事。他答没有，就听到那先这样，过两天回来。话筒里忙音响了，他还捏着听筒。
　　问姑姑其实不难。她刚给他换过水壶，没抱怨钱，还让他别拿旧的烫手。可姑姑已经买了水壶，他便觉得不能再要画册。况且那也不是学习用的，封面上的人怎么看都不像准备考试。
　　“我想了好几天。每天经过那家店，都看一下。”
　　有天放学，他看见店主把画册挪到门边，心里着急，以为快卖完了。回家后，他在沙发扶手上看见姑父的裤子，口袋露出钱包边。
　　他说自己先走过去倒水，又折回来，装作捡地上的铅笔。姑姑在厨房择菜，表妹还没放学，屋里能听见洗菜盆碰到水池的声音。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钱。
　　“拿的时候，手一直抖。我还看了两遍，想把折的样子放回原来那样。”
　　“后来买了？”
　　“当天就买了。”
　　他装作去拿忘在教室的本子，跑到店里。店主收钱、找零，把画册递过来，没有多问，仿佛整件事只需要花这么点时间。
　　他没敢在路上翻。
　　“我怕有人问谁给买的。”
　　我问到了家看没有。他说看了几页，听见姑父开门，又赶紧合上，书角压到手指，指甲边破了一点。
　　终于买来的东西，第一天就藏进书架最里面。前面挡着姑父的旧杂志和一本缺了封面的字典。他挑这个地方时还考虑过，表妹够不到，姑姑平时也不动，大概很稳妥。
　　至于找回的零钱，他数了又数，不知道能不能偷偷塞回钱包。每次走近那条裤子，都觉得姑父会突然回头问，你干什么。
　　“姑父知道吗？”
　　“钱少了，他当然知道。不过家里买东西也拿那个钱，他先问的姑姑。”
　　王子橙说，当时自己正在写字，听见问话，笔一下划到横格外。他没抬头，把划错的地方涂得很黑。
　　姑姑想了想，说回头再找。那晚吃饭，她没看他，也没在桌上问谁动了钱。他一顿饭吃得特别规矩，帮忙收碗，连表妹说他今天抢活干，都只笑了一下。
　　几天以后，姑姑擦书架，发现了那本画册。
　　她没有当场喊人。等表妹出去玩，才把画册放到王子橙面前，问是不是他的。
　　他说同学借的。
　　“哪个同学？”
　　他报了一个名字。姑姑说那改天见到他妈妈，要谢谢人家借你看。
　　他说不用，太麻烦。说完见姑姑没再接话，眼泪就下来了。
　　“我当时只顾着说别告诉爸爸。”
　　“她怎么说？”
　　“她让我先坐好，把事情讲清楚。还问剩下的钱呢。”
　　钱藏在铅笔盒最底下，用草稿纸包着。他拿出来，包得太紧，拆了好久。姑姑一直等，没替他拆。
　　数完，她把零钱收好，问为什么不跟她说想买画册。他回答不上来。说因为您已经给我买过水壶，好像怪她只买一个水壶；说不敢，又像姑姑从来没让他说话。
　　最后他说，我就是想要。
　　“姑姑说，想要不是坏事，拿钱之前得先问。”
　　她没有拿他跟表妹比，也没说早知道不该接他来住。她让他第二天向姑父承认拿了钱，把剩下的还回去，花掉的用以后攒的零花钱慢慢补。
　　“我问她那书是不是要扔了。她说书没做错事，扔它干什么。”
　　姑父知道后皱了眉，问下次还这样吗。他摇头。姑父又说缺钱就说，别自己在那儿瞎想，然后把裤子拿走了。
　　那件事到这里，原本可以过去。
　　姑姑没有告诉他父亲，谁也没在年节饭桌上拿出来笑话。可他总觉得姑父以后少一块钱，就会先想到自己。只要有人找钱包，他便先把手放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
　　“后来姑父真怀疑过你？”
　　“没有。”他停了一会儿，“是我自己。”
　　画册仍旧摆回了书架深处。他不敢带去学校，怕同学羡慕时，自己会忍不住把来处讲错。也不愿在家看，怕姑姑经过，顺口问一句好看吧。
　　我问：“你到现在都没看完？”
　　他点头，又有点窘地笑：“很蠢，对吧？费那么大劲，就看过前面几页。”
　　“是有点亏。”
　　他终于笑得松了些。我没跟着说偷钱也没什么，那毕竟不是他的。但把手伸进一次钱包的那个孩子，也并不需要此后每次想要东西，都先罚自己一遍。
　　这话到了嘴边，我换了个问法：“现在想买本课外书，敢跟你妈说吗？”
　　“敢啊。”
　　“上回你在书店绕了半天，最后只拿练习册。”
　　他拿起笔，转了一圈，说那本太贵，暂时不买。我没追问，听他讲母亲接他那天。
　　那时候，他已经快十岁。她的生意刚稳定，终于能在一个地方长住，说过很多遍的等妈妈安顿好，总算有了具体日期。
　　“她提了只新箱子来。红的，上面还套着塑料袋。”
　　他从学校回来，先看见箱子，再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母亲。姑姑站在旁边，手上还有面粉。她们大概聊过很久，茶杯里的水都凉了。
　　王明岚问愿不愿意跟她走。他说愿意，回答得太快，姑姑愣了一下。他察觉了，立刻又添一句，姑姑我以后来看你。
　　“姑姑是不是难过？”我问。
　　“有一点吧。她说好，跟妈妈住挺好的。”
　　姑姑帮他收衣服，发现那件大外套居然穿短了，往行李箱里放时又拿出来，要给他换件新的。母亲说我来买，姑姑仍把衣服叠好，说先带着，路上凉。
　　表妹放学回来，问谁睡阳台。他说不知道。她高兴了一会儿，发现他真要走，又把一盒没吃完的糖倒一半进他口袋。
　　“还是你说好吃的那个？”
　　“嗯。”
　　这次他没有说不爱吃。
　　出门前，他回去了一趟，手伸进书架，把那本画册拿出来，塞到箱子最底层。姑姑看见了，没有问，只帮他按住箱盖，让他自己把拉链拉上。
　　“我怕她以为我是嫌这里不好。”
　　他跟我解释。我说她未必这么想，他却说，可我当时就是很想走。
　　那时候，他把一切都弄得很简单：跟妈妈住，就不用再数爸爸说的两天变成几天，不用等姑姑想起，也不用听见大人临时改变计划时，先琢磨是不是自己不够乖。
　　母亲租的房子没有如今这么大，窗边堆着货样，吃饭得先腾桌子。到的第一晚，她忙得只来得及煮两碗面，把鸡蛋卧到他那碗里。
　　“她说等过几天，带我去吃好的。”
　　“你呢？”
　　“我说这样就很好。每天吃这个都行。”
　　这回是真的。他吃得很快，差点烫着舌头。母亲让慢点，又把自己碗里的几片青菜拨给他，问床靠墙还是靠窗，他说都行，只要我睡这里。
　　他把那个红箱子推到床底，第一次没有留出随时重新装走的空位。
　　“但也不能真吃这么多年面。”他突然补了一句，“我妈后来做饭还行。”
　　我被他逗笑。这个少年讲了许多很难受的事，最后仍然要替母亲的厨艺争个名次。
　　客厅的灯关了，王明岚在门外催他早点休息。他应了一声，等脚步远了，才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小时候特别小气？”
　　“想多吃块肉，想自己有本画册，算什么小气。”
　　“偷钱也不算？”
　　“那个不对。你已经承认过，也还了。”
　　他松开一直转着的笔，让它平躺在桌面上。
　　“这些你跟妈妈讲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她会难受。接我过来以后，她老问以前过得好不好。我每次都说好。”
　　“那今晚你为什么肯告诉我？”
　　他想了半天，说因为你不认识他们。
　　我嗯了一声。
　　“还有，”他看着自己的手，“你刚才没有叫我快点吃梨，别再想了。”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他把桌上的梨核收进小袋，扎紧，再把画着小人的那页纸翻过去。
　　那晚到后来，我们谁也没有继续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