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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冰心玉壶 流言诋毁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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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世昌纳银赎罪,革职除谱,成了府城里最清闲的闲人。可他闲下来,坏水反倒更多。
掌家半月后,城里渐渐起了闲话。起先只是茶馆里的几句调笑,后来愈演愈烈,添油加醋,竟编排出不堪入耳的故事——说崔家寡妇陈氏与那个过继来的十五岁嗣子同住一院,孤男寡女,干柴烈火,白天一本账,晚上一帐算。
谣言是有脚的,跑得比马快。等春桃气呼呼从城北茶楼回来禀报时,连若兰都听到了风声,冲进上房时眼睛通红,话没说完就蹲在地上哭起来。
陈月华却很冷静。她拿着茶杯,慢慢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春桃——他们说得具体到了什么地步?"
春桃有些尴尬,吞吞吐吐:"就是说小姐跟小少爷——孤男寡女同吃同住——干柴烈火——"
"够了。"陈月华放下茶杯,"我明白了。"
若兰急切道:"嫂嫂怎么办?要不咱们报官?"
"不用。他们有备而来。我们若主动去告——就正中下怀。"
"那——那难道就这么忍了?"若兰急得跺脚。
"当然不是忍。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规矩是人定的,人也能改它。"她站起身,眼神发亮,转向春桃,"派人去府衙递话——就说陈月华请府衙验身。公开验,全城作证,医官医婆当场查验。另外,放出话去——崔世昌旧部雇佣闲汉散播谣言的底细,我已经拿到,明日一并呈报知府。"
春桃吓了一跳:"小姐!您真要验身?那——"
"我不是在验我是不是清白——我是要让全城人知道,造谣必须付出代价。"
若兰忽然安静下来。她看着嫂嫂的背影——纤细的腰杆,笔直得像一杆秤。
"嫂嫂——"她小声问,"你不怕?"
陈月华没有回答。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那是她唯一露出的破绽。不是不怕。是怕,也要做。
当天,陈月华亲自去了城北茶楼。她戴着帷帽,径直走到正在吐沫横飞散布谣言的茶楼掌柜孙麻子面前,把十两银子咣的一声砸在柜台上。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当着我的面说一遍。"
孙麻子愣住:"你——你是——"
春桃一把扯下她的帷帽:"我家小姐,崔家主母陈氏。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让我听听。"
全场死寂。孙麻子双腿发软:"原来是——陈娘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记小人过?"春桃抄起柜台上的花生米盘猛地一拍,花生壳四溅,"孙麻子——你爹是三年前崔家佃户,饿死在崔世昌的仓库前。崔世昌一粒粮食不给他,是我家小姐用自己的嫁妆买了一副棺材,把你爹装殓的。你如今拿着脏钱,反过来往她身上泼脏水——你好没良心!"
孙麻子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陈月华抓起柜台上那叠手抄的谣纸,哗啦啦撕碎:"这些纸,是崔世昌余党在城南印的,雇你们这些闲汉到处分发,一天五十文工钱。五十文钱,就买了一个人的名声——你们可真便宜。"
她转身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字都砸进人心里:
"都记住了——造谣是要吃官司的。《大明律》白纸黑字:污蔑良家妇女清白者,杖四十。三日后,府衙公开验身,全城作证。谁觉得自己的话比医婆的眼光准,欢迎到场,亲眼看。"
她说完就走,头也不回。茶楼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说话。
入夜,若兰在自己房里独坐。窗外风声阵阵。她想起一个人——她的哥哥崔明远。
记忆里,明远哥哥永远是活的。他教她读《三字经》的时候,会把每个不认识的字拆开来讲故事。"人之初"——初是"衣"字旁再加"刀",人刚出生的时候,像一件刚扯了刀口的布,你得慢慢织,慢慢缝,才能变成衣裳。最后一件衣裳做成什么样——全靠往后怎么缝。
她还记得六岁那年,崔世昌带族里人来闹,说旁支子弟是野种,不配进崔家族学。明远哥哥在祠堂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野种也是姓崔的人。在我们崔家,没有野种。"
今晚,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这句"没有野种"说给所有人听。她要站在嫂嫂身边,做第二个开口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她跑着去敲春桃的房门:"春桃姐,裁一套新衣裳给我——崔家主母验身的时候,身边站的人,不能太寒酸。"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
验身当日,崔家正堂布置成了公堂。李知府正坐,医婆稳婆分列两旁。堂外围满了人——密密麻麻数百人,有崔家佃户、茶馆闲汉、别族地主,甚至还有从数十里外赶来的农民。
陈月华一身深青色素面袄子,袖口绣着几朵白色月桂花——那是她新婚第三天做的衣裳。崔明远说过:"青底白花——文气。像月华。"
若兰穿了藕色新裙,发髻上别着一支银簪——崔明远留给妹妹的遗物。崔怀瑾站在陈氏左肩后一步,两手攥得紧紧的,不敢看堂下任何人。陈月华回头看了他一眼:"挺直腰。今天是给我验身,也是给你正名。"
府城最有名的医婆吴三娘缓缓站起,走到陈月华面前,先绕着转了一圈,像一只猫打量一只耗子。
"陈家娘子,你可知——节妇验身,验的不仅仅是躯体?老身验身五十年,验的是精气神。你精气神外露——不像守寡之人。"
陈月华微微一笑:"那吴婆婆觉得——守寡之人应该是什么样?"
"面如死灰。行如惊兔。不敢高声语。不出二门一步。"
"依婆婆的说法,民妇应当做一具行尸走肉。可民妇还管着一千二百亩田和百余户佃户。田不会自己种,人不会自己活。民妇若面如死灰不出二门——崔家这大门,谁来撑?"
吴三娘噎住了。片刻,她嘴唇动了动:"请跟我来。"
内室设屏风。吴三娘、周婆婆、两名稳婆依次入内。陈月华最后一个进去,背挺得笔直。
屏风外,若兰咬着嘴唇,崔怀瑾低着头,春桃抱着备换衣物站在一旁。时间像一柱缓慢燃烧的香,捻得人心焦。
崔世昌也来了。他挤在人群最前头,半个身子歪在竹帘上,表情像是三伏天吃了一口冰镇西瓜——舒爽到了骨子里。他低低地说:"验身——验了就永世全城知晓。清白有个屁用,清白不能当银子花。"
但他估错了。陈氏紧张——但不怕。一个连一千二百亩田都敢掌管的女人,不怕验身。
屏风推开。吴三娘率先走出来,面色古怪,目光里有困惑、尊重,甚至一丝不甘。周婆婆紧接着出来,在知府跟前跪下,声音铿锵有力:
"禀大人——陈家娘子贞洁无疑。节操清如水,品性洁如玉。老身验身四十载,论刚强——她是老身所见半数女子不能及。"
全场先是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震颤的唏嘘。
李知府缓缓点头:"既然如此——本府将申报礼部,为陈家娘子请立贞节牌坊。"
陈月华深深一礼:"大人——民妇不要牌坊。民妇只要公道。牌坊是您想给的,可我要的,是把验身结果张贴在府衙门口,公告三十日。至于在茶馆造谣的闲汉——"
李知府目光一转:"孙麻子、赵二等四人造谣污蔑良家妇女清白,杖四十,枷号三日,以警效尤。"
孙麻子在人群中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验身结束。若兰第一个冲上去搂住陈氏的腰,泪水决堤一般滚下来。崔怀瑾站在几步外,握拳站着,眼圈红红的。春桃蹲在角落擦眼泪,擦完又笑:"我就说嘛,小姐什么都能扛——"
医婆吴三娘收拾药箱临行时,回头看了陈氏一眼:"老身先前得罪了。今日见了娘子——老身才知道,守寡还能像娘子这般活法。"
陈月华轻声道:"不管活成什么样,一辈子都是明远的人。"
吴三娘沉默。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人真有福气。娶了这样一个好娘子。"
她走出大门,没有再回头。
当日深夜,申报牌坊的文书刚送出府衙大门。崔世昌独自坐在家中,面前摆着一壶凉茶。这壶茶他喝了三个时辰,从文书送出那一刻喝起——茶早已凉透,他一颗心却越喝越热。
忽然,一个人踉踉跄跄推开门——是崔守拙。他脸上全是泪痕,声音发抖:"崔兄——承宗——承宗他——"
崔世昌霍然站起:"说下去。"
崔守拙哽咽着吐出几个字:"承宗少爷——暴毙了。"
崔世昌愣了整整三息。三息之后,他慢慢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手在抖。他没有说话,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的独子崔承宗,二十六岁,昨夜独自一人在书房过夜,天亮时仆人发现他倒在书案上,已没了鼻息。郎中说,痰迷心窍,气血上涌而猝。
二十六年——从襁褓到成人,崔世昌把所有希望押在这个儿子身上。崔承宗也做得很好——父亲的所有计划,他都是执行者。崔世昌甚至谋划着,把族长之位在百年之后传给承宗,从此崔家嫡宗万万年。
可承宗死了。如同崔明远死在二十九岁那年一样,毫无征兆,一发即去。
崔世昌颤抖着跪在儿子尸身旁,用手抚摸那张冰冷的脸:"承宗——你——你让我——拿什么去争——"
此刻他才想起来——没有任何人谋害他的儿子。崔承宗是暴病死的。天道轮回——崔明远死时他笑,如今他儿子死,他得哭。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