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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家主母 执掌崔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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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世昌虽然倒了,可他倒下之前,埋下了一颗脏种子。
掌家第一日,清晨。陈月华站在崔家大院正堂——从今日起,这座宅子在律法上由她掌管。若兰和崔怀瑾站在她身后。堂下,二十多名下人排成两行,黑压压站了一片。
这是她第一次以主母身份面对满府下人。
陈月华没有马上说话。她一个人走过每一个下人面前,静静地看了一圈。有人低头,有人躲闪,有人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很好。今天我要宣布几件事。第一——从今日起,府中一应用度按新规矩行事。账房每月初交账本给管家崔安过目,崔安再到上房向我汇报。未经我点头的花销,一律不准入账。"
账房周先生额角渗汗,连声应是。
"第二——所有人月薪加倍发放。先夫在时,各位勤勉值守,如今便该有所回报。"
堂下一片吸气声。加倍发月薪——这事在崔家从来没有过。
"第三——"她目光落在管家崔安身上,"崔安,你跟先夫三十年了。这个家里有没有别人安插的眼线,我要知道。"
崔安沉默。堂内落针可闻。半晌,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这是崔世昌安插的内应名单——老奴三天前就已拟好。只是怕少夫人难做。"
陈月华接过名单,没有看,折好放进袖中。
"崔安——你的忠心,先夫泉下有知。以后叫我月华吧。我不是谁的少奶奶。我是崔明远的妻子。"
崔安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午后,阳光斜照书房。陈月华展开崔明远留下的产业清单,一样一样重新核过。一千二百亩良田,七间商铺,三千两现银——这是崔明远与她成婚后,从祖产之外一点点打下的家业。每一亩田,她都记得方位、旱涝等级、租户姓名。明远生前说过:"记清楚这些,就等于攥住了崔家的根。"
她从清单里看出一个问题——南洼那一百亩桑田,一直把桑叶卖给本城的缫丝作坊,利润微薄。崔明远生前有过自办丝坊的念头,在账册末尾写了两行小字:"桑叶三文一斤,白丝百文一两。若能自缫——利可翻十倍。"
她翻开一页白纸,提笔写字。她的字娟秀中带着刚劲——是跟崔明远学的。
"崔家丝坊第一阶段——购置缫车十架,先试办,投银一百两以内。招募女织工,供食宿,给月钱。"
若兰端着茶推门进来:"嫂嫂写字的样子——跟哥哥一模一样。"
陈月华一愣,低头看自己握笔的手——小拇指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正是崔明远的习惯。她轻轻放下笔。
"这是我跟他学的。他教我的最后一个字,是'通'。他说这个字最重要。把东西做通了,事情就通了;把路走通了,人就走得远。"
若兰若有所思:"那嫂嫂现在——要把什么东西做通?"
"把崔家的产业,做好做大。不为别的——为你哥。他说过,他的志向不是当个土财主,是用经商的本事,让崔家百年不衰。"她拉起若兰的手,"你不想看看——你哥的志向变成现实的样子吗?"
若兰用力点头。那一刻,这两个女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入夜。崔怀瑾坐在自己房中,面前摆着一本《孟子》。他是远宗出身的穷孩子,从小没有机会读书,字只识得百来个。来崔家之后,陈氏给他请了西席,可他总是比同窗学得慢,渐渐地就不爱去书房了。
门被轻轻敲响。他打开门,发现是陈月华。
"母亲——您——"
"不用叫夫人。叫我母亲也可以——如果你愿意。"
崔怀瑾脸红了,结结巴巴:"母亲——孩儿今天没去书房——是孩儿笨——"
"谁说你笨?"陈月华拉他坐下,拿起那本《孟子》,"孟子第一篇,'见梁惠王'。梁惠王问他:'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你知不知道孟子怎么回答的?"
崔怀瑾摇头。
"孟子说:'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陈月华一字一句地讲给他听,"你听不懂是不是?没关系。你不需要一天就懂。从今天开始,每天学一段,一年下来能背三百六十段。三年之后,《孟子》不用注释,你也懂了。"
崔怀瑾眼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母亲——孩儿不是崔家嫡子。就算学会了——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继承家产不是整天数银子,是要会经营、会决断。会决断的人必须先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这些道理,都在书里。"
她翻开书,从第一句开始教他。烛火明灭。这一大一小,在泛黄的书页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窗外,月光洒满庭中。
秋收时节,西郊田头却气氛凝固如冰。五十余名佃户聚在田垄上,没有一人下田。他们手持镰刀,刀刃朝地——不是割麦,是示威。
前族长崔世昌虽已革职除谱,他那个族侄打手崔世彪却还在外头晃荡,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大家听着——崔世昌老爷说了,今年租金不但不交,还要陈家娘子赔咱们去年的粮食损失!她一个女人,斗不过咱们这么多人!"
"是啊!今年天旱,收成本来就少——凭什么还交租!"
"不交!坚决不交!"
马车停在田埂尽头。陈月华掀帘下车,身后跟着春桃和崔怀瑾。看见马车,佃户们的声音忽然小了。一些人习惯性地弯腰——那是长年佃农面对东家的本能反应。
陈月华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张大——你家小孙子百日咳嗽好了没有?上周我不是让怀瑾给你们送了枇杷膏吗?"
人群中,张大一愣,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周二嫂——你家母羊快下崽了吧?春桃说有三只,对不对?"
周二嫂脸一红,低头嗯了一声。
"老孙头——你腰不好。去年冬天你媳妇跪在雪地里求崔世昌减租,他理你没有?"
老孙头眼神一暗。
陈月华提高声音:"各位——我不是崔世昌。你们跟着他闹,闹赢了——银子他拿走;闹输了——流放的罪名你们背。你们觉得值吗?"
为首的佃户王大牛梗着脖子往前一步:"陈家娘子说得好听——今年租金怎么算?我们这么多人,总不能白忙活一季吧!"
"今年的租金——"陈月华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崔怀瑾正看着她,春桃正看着她,五十多双眼睛正看着她。
"全免。"
两个字落下,田垄上几十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全——全免?"
"今年大旱减产三成,按老规矩你们该交七成租金。但我算过了——你们所有人辛苦一季,除开种子、农具损耗和口粮,净利润不到十两银子。"她的声音平静、笃定,"租金我不收。不但不收——每家再加发一石粮食,给老弱幼小度冬。"
人群骚动。王大牛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但有一个条件。"陈月华竖起一根手指,"从明年起,签新租约。租金从原来收成的六成,改为三成——你收一百斤,交三十斤,剩下七十斤归你。遇到大旱洪水,租金再减。"
全场哗然。六成改三成,等于收入翻了一倍,这在方圆百里闻所未闻。
"陈家娘子是傻子——"有人小声嘀咕。
"不对——她是聪明人。"王大牛忽然蹲下,双手抱头。他想起了崔世昌在时,每逢收租,崔世彪带着棍棒挨家挨户逼粮,砸锅摔碗,连生病老人的药罐子都不放过。"崔世昌在时,割一亩麦子六成交给他,剩下的不够吃到来年开春。我爹就是那年冬天饿死的。要是早几年——就好了。"
他突然跪下:"东家娘子!之前带头闹事是大牛的错——你别怪他们。从今天起——我王大牛给崔家当一辈子长工!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
陈月华一把扶住他:"大牛叔,不怪你。崔世昌利用你们做事,利用完了就把你们推出去当替罪羊。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们信。但咱们自己——得学会为自己打算。"
夕阳西下,最后一张新租约签完。签下新约的佃户占崔家佃户总数的九成以上。崔怀瑾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租约,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被需要、被认可、被尊重。在他短暂的十五年人生中,这样的时刻屈指可数。他是远宗旁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就连被选中过继,他也以为是一场交易。可今天,佃户们的眼神告诉他:你不是工具。你是崔家的少主。
次日清晨,陈月华照常带着崔怀瑾和春桃逐户拜访佃户。她说,东家不认识佃户,就像将军不认识兵卒,打起仗来必败无疑。
第一家是张有田。破旧的土坯房里弥漫着熬中药的苦味。老头挣扎着要爬起来,陈月华快步上前按住他:"张伯躺着别动。"她接过春桃手里的药材和新铺盖,"这是上等人参,配上您之前的方子,一星期包您下地。"
离开时,张老头在屋里喊:"东家娘子——今年的租约,老汉签的三十年!您走了以后,老汉让儿子签,儿子让孙子签。老汉这辈子跟崔家到底了!"
陈月华走出院子,抬头望天。天很蓝。她对春桃说:"记下来。张伯家要给新铺盖、新窗户纸、治腿药费和冬季口粮。从下月起,每户年过六十的老人,按月发放粮贴。这是崔家的规矩。"
春桃掏出炭笔和小本,一笔一画地记下。她识字不多,就画符号——"老人"画个大头小人,"粮贴"画个饭碗。画了几十页,她自己看得懂。
第二家是王老二家。大门是竹栅栏拼的,一家八口挤在三间土房,三个光屁股小孩在院里追鸡,老太太瞎了一只眼,独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陈月华弯腰蹲在老太太面前:"婆婆——您在这里住了多久?"
"四十年。嫁进崔家那年起,四十年了。"老太太摸索着拉住陈氏的袖子,"您——就是崔明远的媳妇?"
"是。您认识先夫?"
"认识。"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望着天,"他去年一个人来过。看见我家小孩光屁股,让人送了好几匹布。我当他发善心——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他是——托你们照顾我们。"
陈月华鼻头一酸。明远——你到底做了多少这样的小事,才换来这么多人真心实意的感恩。
离开的路上,春桃凑过来问:"小姐——为什么您对每个人都这么了解,就像认识很多年似的?"
陈月华没有正面回答。她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蹲在泥地里玩,便用树枝在泥土上写了两个字——
"记住。"
"记住每个佃户的名字、住址、家有几口人、几亩地、去年收成如何、家中可有病人——这是东家对佃户最基本的尊重。你若连佃户的名字都叫不出,佃户凭什么替你卖命?"
在她身后,崔怀瑾默默把这一课刻进了心里。
当晚,崔怀瑾在灯下翻开陈氏送他的新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母亲说——佃户跟地主不是猫跟老鼠的关系。没有佃户种地,再多田也是荒地。要记住每一户的名字,要尊重每一个人的劳动。"
写到一半,他的笔停了。他想起自己来崔家之初,最怕的不是崔世昌,而是陈氏——他以为这个"母亲"会像戏文里的继母一样刁难他。可她手把手教他认字算账,遇到危险时,站出来的第一步永远是把他挡在身后。可他自己,除了怯生还是怯生,从没主动为她做过什么。
他在本子上又加了一句——
"以前我怕别人看不起我。现在我觉得:最看不起我的,其实是我自己。"
从第二天开始,他跟着春桃学算账。春桃在窗户外听见,咧嘴笑起来,对着夜色自言自语:"小少爷比我还有志气——不得了,了不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