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死人地不荒,是被人饿死的 沈知微 ...
-
沈知微到营时,一车粮正要从灶房后门拉出去。
管粮的吏目却告诉她,营里断粮三天了。
那车上搭着旧苫布,露出几只鼓胀的麻袋。车夫蹲在辕边等出门单,脚旁搁着一杆秤。
她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
“周家粮行的货,寄在这儿的。”吏目抬了抬眼,“轮不到你问。”
他姓刘,腰间挂着两把库钥匙,手里捏着半块油饼。说完,将饼搁在案边,推来一张领粮纸。
姓名栏里写着沈知微,后面是“日粮一斤,领讫”。
“按印。”
她没有伸手。
昨日还坐着囚车,今日终于跨过旧屯营门。她是押解队里唯一发往这里的人,另外两名差役领着其余流犯去了别处,主差陪她来办交割,颈上裹着的布还渗着血。
萧止戈将自己的文书交进西侧值房,站在檐下等回签。书吏点名时,没有念他。
“粮呢?”沈知微问。
刘吏目拿指节敲了敲纸:“先按。回头再领。”
“您刚才说,断了三天。”
“官粮没到。等到了,自然给你补。”
她看着“领讫”两个字,手缩回袖中。
三年前,她也曾把这两个字写上去。
颈上的刀口被衣领磨得发疼,她抬了抬下颌,没有去碰。
“那就先记未领。”
刘吏目脸上的笑没了。
“到了这儿,还当自己是沈家大小姐?”
鞭子从案边抽起来时,主差上前一步,碰翻了印泥盒。沈知微往后退,脚镣拖住了她,鞭梢已经扫到眼前。
一只手攥住了鞭身。
萧止戈站在案侧,掌心的皮被粗绳擦破,手却没松。
“人还没交割!”主差嘶声道,“你先把人打倒了,回执怎么写?请管营出来。”
值房的门开了。
一个穿旧青袍的中年人立在门内,看了眼鞭子,又看翻在地上的印泥。
“闹什么?”
刘吏目立刻收了手:“杜管营,新来的不懂规矩。为一斤米,非要跟小的争。”
杜管营翻开押牒,找到沈知微的名字,拿印的手停在半空。
“补给她一斤,交完人便是。”
“既能补,”沈知微说,“能否请大人先看一眼,旧营的人领过没有?”
刘吏目冷笑:“二百一十七口的粮,早发足了。你一个罪女,也想查营里的账?”
“二百一十七口?”
旁边忽然响起一声低问。
墙根下坐着个老头,瘦得一件衣裳都撑不起来。他看了眼案上的粮册,将头埋回去。
刘吏目盯住他:“你有话?”
老头半晌才说:“何成……也还算着?”
“病的也有份,少不了谁。”
“何成上个月就埋了。”
风掀起苫布,车上的麻袋露出一角。
沈知微看见袋口垂着一张黄封签。
“大人,”她望向杜管营,“先别让这车走。我还不知道它是不是官粮。但人不在了,粮册上还有他的份,得对。”
“官袋又不是不能装别的!”刘吏目抢道,“周家寄的是麸糠,用几个旧袋,有什么稀奇?”
杜管营没有立即下令。
他将翻开的粮册往前拉了拉。末页有刘吏目的押字,旁边留着一处空白,正等他盖印核结。
主差指着押牒道:“您若要我交人,我就把今早所见附在交割后面。她这一斤尚未给,旧营的数,也还请您核准。”
“一点口角,何至于——”
“我这趟路上已报过一次劫囚。”主差摸了摸颈边的布,“往后落到纸上的事,我得看清。”
杜管营将印放回盒里。
“落门栓。”
他朝守门营役抬手。
“粮车留下。刘吏目,叫书吏把入库簿拿来。”
——
日头渐高,院里的人一点点聚拢。
杜管营叫营役按旧册重新点名。能走的站到东墙,病得起不来的,逐棚核看,同住的人在旁作证。沈知微站在交割案边,一面听,一面在纸上记。
有些名字无人应答。
刘吏目起初还说是新近病亡,未及报销。杜管营便让书吏取出上旬的草席支领簿。
何成,上月二十四日。
赵福,上月二十七日。
旁边各有埋葬见证人的名字,领席处签着刘吏目的押字。
老头被叫到案前,指了指其中一行:“这一个,我抬的。”
他又往下指。
手指停住时,抖了起来。
沈知微把簿子往他面前移近些,没有催。
最后核清,旧册二百一十七人,三十四人均已死在本旬以前。还活着的,一百八十三口。
她在旁边另写一行。
新到沈知微,自今日起计粮。
“一百八十四。”杜管营看着她。
“今日在营是这个数。前面的整旬粮,只算原来活着的一百八十三人。”
她没有把两笔混在一起。
入库簿也取来了。
本旬收粮二千一百七十斤,二十二袋。前二十一袋,每袋净重一百斤;末袋七十斤。送粮人的交单上有袋号,库吏验收的押字紧挨着刘吏目的名字。
沈知微将粮册翻到支出页。
“全数支讫。”
“既然粮到了,”她问,“为何对新来的人说没有?”
“到了又不是没有损耗。”刘吏目道,“路上受潮,落地洒了,灶里烧坏了,账房小姐懂这些?”
“入库时验的是净粮。二千一百七十斤,你签收了。灶里烧了多少,请领粮的人来对。”
一个满手烟灰的灶夫被叫过来。
刘吏目看见他,立刻道:“粮都让他领去了!他自己偷卖,也要算到我头上?”
灶夫的脸一下白了。
“我只领了三回。”
“那你拿什么作证?”
灶夫看着案上的册子,嘴唇动了动,忽然转身跑回灶房。不多时,他捧来三张揉软的小票,边角沾着灰,折痕处被汗浸得发黄。
“每回出库,小的都按过印。刘爷说旬末才换总领单,我怕对不上,留着票根。”
三张票,每张二百一十七斤,库吏与灶夫的押印都在。
最后一张的日期是初三。
今天已是初六。
杜管营问:“就这些?”
灶夫点头:“后面再没领到。锅里没有了,您叫小的拿什么煮?”
沈知微拨动算盘。
三声脆响之后,她将算面转向案上几个人。
“二百一十七,三回,六百五十一斤。”
“官库收进二千一百七十斤,灶房实领六百五十一斤。只发了原拨粮的三成。”
她将两张纸分开放平。
“余下一千五百一十九斤,去了哪里?”
刘吏目伸手来合粮册。
“我说过了,有折耗——”
沈知微按住原页。
“别改。若是鼠咬、霉坏,就拿折耗的验单来。”
书吏翻了几页,停下来。
没有验单。
杜管营转头看向门边那辆车。
——
车夫被叫来,交出压在怀里的出货单。
上面写着:麸糠五百一十九斤,送周家粮行。
“小人只管拉车,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他急忙道,“是刘爷给的单子,叫到粮行领脚钱。”
营役掀开苫布,将六袋东西搬下车,先解开那只用麻绳重新扎过口的零袋。
倒出来的是糙粮。
围在墙边的人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有人伸长脖子,喉结动了动。
刘吏目还想说旧袋。
沈知微没有接他的口角。
她请书吏拿着入库单,逐一对袋号。
十七至二十一号,五个整袋,袋口的官封未拆。第二十二号已经开过,重新扎了口。
她问灶夫:“你那三回,是怎么取的粮?”
“每回开两个整百的,余下十七斤,从末袋称。库吏点数,我就在旁边接。”
“这最后一袋,原收七十斤。”她指着灶夫的票根,“前三回,每回两整袋,再从这里取十七斤。三回取去五十一,应该还剩十九。”
她抬起头:“先称。”
秤是主差叫人从灶房抬来的公秤。书吏验过秤砣,营役逐袋过秤,扣去麻袋与绳子的分量。
五个整袋,五百斤。
最后一袋,十九斤。
合起来,五百一十九斤,与出货单相同。
刘吏目抹了一把脸。
杜管营将出货单扣在案上:“官封没拆的粮,你写成麸糠,往粮行送?”
“那是……先前借的粮,今儿还——”
“借粮的入账单呢?”
刘吏目不说话了。
沈知微又拨去五百一十九斤。
“还差一千。”
这一次,院里没人再催她快些。
杜管营让刘吏目交出库钥,重新开公库。库里只剩几个空袋,没有账上那一千斤粮。
灶夫站在门口,忽然指向东边的耳房。
“初三那回领完,他叫人把剩下的粮挪过去,说库里漏雨。”
两个搬过粮的营役被叫来,都指向同一扇门。
耳房的锁,用刘吏目腰间另一把钥匙打开了。
门后堆着十只麻袋,袋号七至十六。每袋的收粮封签还在,底下垫着干木板。
杜管营叫人搬到院中。
过秤,除皮,记数。
整一千斤。
日头已偏,书吏额上的汗滴到纸边,换了一次笔,才把最后一袋的实数记完。
沈知微将三处数写在同一页上。
灶房六百五十一。
粮车五百一十九。
耳房一千。
合计二千一百七十斤。
来时有多少,现在一斤不差地对上了。
沈知微把算盘推开,望向刘吏目。
“他们饿了三天。”
刘吏目没有抬头。
“粮就锁在这里。”
刘吏目坐在台阶上,没有再伸手碰那本账。
杜管营看了他许久,叫营役将人带到侧屋看守,等报上去查办。库钥暂交另一名营吏,出入须有书吏与灶夫一道验数。
他又指了指车夫。
“先留下姓名、车单。周家的事,另查。”
沈知微望着那张写着粮行名字的纸,没有争。
纸上只有一个粮行的名字。她将它推回杜管营案前,转头看见墙根下有人撑了两回,没能站起来。
“大人,先把欠的粮补给他们。”
——
追回来的十六袋粮,都重新过了公库的门。
粮册原页封存,没让任何人刮改。书吏另铺一张补发单,照实核清人和数。
每人整旬应领十斤,原营活口一百八十三人,应领一千八百三十斤。
灶房已实领六百五十一斤。
还欠一千一百七十九斤。
杜管营看着追回的总数:“不是一千五百一十九?”
“追回的是这个数。给原营补发,是一千一百七十九。”
沈知微指向死者名单。
“三十四人,早在本旬之前便没了。多报的三百四十斤,要冲回官库。这一笔已经在追回的粮里,不能再加一次,也不能按死人名字分下去。”
老头看着纸上那三十四个名字。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终究缩回去了。
沈知微的手也停了一下。
方才一遍遍相减时,她只顾把数对齐。此刻看见老头的手,她才发觉,那些名字后头各写着一小行埋葬日期。
有两个,是同一天。
“名字销出粮册,”她轻声说,“葬记留下。”
书吏看了眼管营,得到允准,另将那页存亡核单收好。
补发的一千一百七十九斤从公库转入灶房,沿用同一杆秤,过足实数,由灶夫与两名营户代表共同签认。
冲回的三百四十斤另列库余,等上司核办。
沈知微的当日粮一斤,也从这笔在库粮中另支,批在新到名下。书吏在库余旁减去一斤,余三百三十九。
杜管营把那张新到领粮纸重新推给她。
“这回,能按了?”
她看着一斤粮倒进灶房的量斗,才伸出手。
指腹在印泥里压了一下,落在“领讫”旁。
这一次,她没有缩。
——
黄昏,灶房终于冒了烟。
三天没烧过的锅洗了又洗,灶夫蹲在门前,吹得眼泪直流,火苗才从柴缝里蹿起来。
第一缕烟又细又白,在风里歪歪斜斜升上去。
有人闻到煮粮的气味,扶着墙站起来。
一个孩子捧着碗,走到锅边又回头。
“我这几天没干活。”
灶夫将勺子停在锅沿:“册上有你。伸碗。”
孩子这才把碗递过去。粥落进去,他先看了一眼灶夫,见没人要收回,才抱着碗挪到墙根下。
沈知微捧到第一碗粥时,掌心被烫了一下。
她低头吹了吹,没有立即喝。
碗里确实有粮。
院子里渐渐响起碗筷相碰的声音。一个男人埋着头,吃得极慢,吃到一半忽然抬起袖子,把脸遮住了。
那个指认过葬记的老头端着粥过来,膝盖刚弯,沈知微已经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别跪。”
“恩人……”
“我只是把你们应得的,算还给了你们。”
老头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头喝了一口粥。
她扶他坐稳,才收回手。
主差办完交割,约好明早离营。杜管营将粮案摘要交给他,准他返程时带往军站递报,原簿与封签留营待验。
管营自己也要回城。他收印时,只叮嘱了看库和候查,没有答应沈知微往后每一旬都能领足。
她将补发单上的数另抄了一份,交给灶夫保管。
这一旬的粮对清了。
下一旬谁送,送来多少,送到以后会不会又被一张假领单抹掉,还得有人看着。
她喝完粥,走到灰白的田地边,蹲下来。
井绳磨断了,修过的接头已经松脱。田埂倒了大半,近渠的土上泛着一层白。
她捏起一撮,慢慢搓开。
萧止戈走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怎么知道,那一千斤在耳房?”
“我不知道。”
她将土放回去。
“知道少了多少,先把出过库的数清,再去找没出的。搬过粮的人,总有一个见过。”
他看向灶房。火光里,有人在替病得走不动的人端粥。
“活算盘。”他低声说。
沈知微没有接这声称呼。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有印泥,也有碗沿蹭上的一点米浆。
“萧止戈,沈家的那笔,我也会算。”
他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
她重新望向眼前的地。
在京城,她以为到了这里便能找旧账、查旧人。今日连想按一个真实的手印,都得先把一车粮拦下来。
要在这片地方活着查下去,她得有一条不只靠追粮维持的路。
“这地,”她低声道,“我得看看,还能不能种。”
营门处传来车夫的声音。
“周掌柜。”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跨过门槛,没有先看被留下的粮车,却朝她这边望来。
他腰间的玉佩随步子轻晃了一下。
沈知微的目光停住了。
那块玉上系着一条旧络子,末端多绕了一圈。她替母亲重编时打错了,母亲嫌拆起来麻烦,说这样也好。
她将沾着土的手收进袖中。
母亲的东西,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