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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刀架在脖子上,她让杀手对账 刀架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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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沈知微没有喊。
她先睁开眼,看清握刀的手。
虎口有一道旧裂口,是前一站换来的押差。这三日,那人给她递过水,查过脚镣,还在她跌倒时拉过一把。
如今,他的手越过囚车木栅,扣着她的下颌。
“别出声。”他说,“东西交出来,少受点罪。”
废驿后院的火快熄了。两名同样新换来的差役立在车外,其中一个正在翻她的布包。车棚后,原本守前院的两名看守和主差捆在一处,嘴里塞了布。
她的目光落回刀上。
这是离京后的第三十一夜。
自请发配的呈文在次日获了准。发遣文书上写的是边关旧屯,后面另附一句:余案候勘,未奉令不得擅返。
出城时,书吏点过她的随身物件:旧棉袄一件,算盘一把,换洗衣物一包。祭亡的纸页折在袖袋里,书吏翻开看见人名,便塞了回去。
“到营交割前,不能少人,也不能少这些东西。”他对主差说。
沈知微在回执上按下手印。
朱红的指痕留在纸上。她没有再问家人的尸身葬在了哪里。
那一日,问了也没有人答她。
一个月里,队伍走走停停。雨坏过路,病倒的流犯在驿舍里留了两日;每到一处,都得等押牒、点人数。昨日领路的人说,前面再走三日,就是旧屯。
她记得沿途哪口井有水,哪处渡口收钱,也记得那三个新差役从哪一站进的队。
但她没有算到,刀会在今夜贴上来。
“什么东西?”她问。
刀尖向里一压。
她咽到一口铁锈味,才知道脖子破了。
“沈家的账。”
那人盯着她:“说藏在哪儿,我让你痛快些。”
远处有人挣动,随即挨了一脚。沈知微看见主差侧过脸,鼻下淌着血。他还活着,却挣不开绳子。
她的手藏在袖中,指尖摸到那几张写着名字的纸。
棉袄里的残账离刀不过几寸。
若喊,眼前的人抬一下手就够了。
她得让他先做别的。
“你要杀我,可以。”她说,“杀之前,先把你这趟差事对明白。”
那人没接话。
“你主子要的,是账,还是一具尸首?”
“账找到,你也得死。”
“那就等找到了再说。”
翻布包的人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拿刀的。
沈知微看见这一下停顿,接着道:“我若死在这里,京城就会有人收到一份账。”
话出口时,她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她没有托得出去的账,也没有能替她送账的人。出京那日,她在城门下看了很久,一个旧相识都没等到。
她只能赌这人不肯替主子冒险。
那人却笑了。
“你这一个月见过谁,我比你清楚。跟我说这个?”
刀锋又动了一点。
她后背贴紧车板,疼得呼吸一顿。
这句话没能拦住他。
那人空着的左手扯住她的衣襟,想将她拽到车栏前搜身。她把肩背抵住车板,不肯起来。
“那你带来认账的东西呢?”她忽然问,“没有样页,你拿什么分得清找回去的是真是假?”
那人看了她片刻,左手终于松开她的下颌,从怀里取出半页旧纸。
“认不认得?”
他将纸展开,却用拇指压着右下角。火光太暗,只能看清几行数目,页边有半道印。
沈知微的眼睛落在倒数第二行。
她认得。
那是沈宅被搜走的账稿。三年前,父亲让她誊正本,桌上搁着另一张写好的数目。她问过为何不同,父亲让她先放下,屋外等着的人却敲了敲门。
后来,她还是改了。
此刻,那处被刮薄的纸迎着火光,微微透亮。
“你手指底下那个‘七’,原来是‘六’。”她说,“下面的点没刮干净。”
那人眼皮一跳,拇指挪开少许。
“再往火边侧一点。你看得见。”
他偏了偏纸。
墨迹下面,果然压着一粒细小的旧点。
“你怎么知道?”
沈知微看着那处刮痕。
“我改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的喉咙疼得厉害。那三个字说出来,竟比刀再压进来一点还难。
“你手里这是改过的稿。”她接着说,“你要找的那一份,记着没改以前的数。杀了我,你带这半张纸回去,够不够交差?”
那人没有收刀,也没再往下压。
他朝同伴偏了偏头:“把她带下来,衣服一层层搜。”
布包被抛回车边。她的算盘撞到木栏,闷闷一响。
“钥匙。”拿刀的人道。
另一个走向被捆住的主差。
沈知微知道,一旦离开囚车,被带到他们自己的地方,便连这一院子的人都看不见她了。
她把脚缩回来,镣链在板缝上拖过。
“账在哪里,我能告诉你。”
“说。”
“你靠近些。”
他没动,反而将刀转了个方向。
“别耍花样。”
沈知微低下眼,右手慢慢摸向布包。
那人立刻扣住她手腕:“拿什么?”
“算盘。”
他扯开包口。木框露出来的一瞬,她猛地将布包推过车沿。
算珠撞在石阶上,哗啦一声。
同时,她蜷起的脚用力蹬向车板,镣链绷直,囚车向外晃了一下。
“有人劫囚!”
她只喊出这四个字,嘴便被一掌捂住。刀背磕在她肩上,疼得她眼前发白。
但前院已经有了响动。
拿钥匙的那人猛地回头。
院门砰一声撞开。
萧止戈扣住伸进木栅的刀腕,往外一拧。刀锋擦着沈知微的下颌划过去,脱手落地。
拿刀的人被掼在车辕上,尚未来得及挣起,颈后便压住一截刀鞘。
“放人!”
车棚后传来一声厉喝。
另外两人已经拽起主差,一把刀横在他颈边。主差的衣襟被血浸湿了,双腿几乎站不住。
萧止戈停下。
“让我们出去。”那人道,“不然先送他一程。”
被压住的杀手抬起眼,手里还攥着那半页账。
沈知微看见主差喉间的血在往下淌。他想说话,刀便随之收紧。
萧止戈将手里的人推离囚车。
“出院门,松手。”
那三人挟着主差倒退,直到跨出门槛,才猛地将他推倒。院外响起奔跑声,随即有马嘶鸣。
萧止戈追到门边,俯身扶住主差,用撕下的布按住他颈侧。
他没再向外追。
被捆住的看守还在地上挣动。后头的流犯哭喊起来,院门敞着,没人知道外面是否还有接应的人。
沈知微靠在车里,过了片刻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在抖。
她把手藏回袖中,竟没能藏住。纸页被她攥出了响声。
地上的算盘躺在火光外。
她想伸手去够,镣链绷紧,只差一点。
——
院中重新点起火时,主差已经能开口了。
另两名看守被解开绳索,其中一个捂着肿起的额头,反复看着散在地上的差牌系绳。
“换役文书上明明都有名姓,衙印也对。”他说,“怎么就……”
主差让他把那份文书收好,连同今夜的经过一并记下,天明到下一处军站报验。
“先看住门。”他喘着气道,“这回别都睡了。”
萧止戈从地上捡起算盘,检查过木框,放在车沿。
“没散。”
沈知微伸手接过来,指腹逐粒摸了一遍。
“你怎么会来?”
“值夜的两个人不在前院。”他说,“我过来看,听见了声响。”
“他们知道你也在。”
“我没喝他们送来的酒。”
她看向他。
白日那三人也给她递过酒,劝她暖暖身子。她没接,是因为空着胃,怕喝下去更走不动。
萧止戈没有再往下说,只将一碗水和一块干净布放下,退开一步。
她等他的手离开,才拿起碗。
水碰到唇边时,碗沿轻轻磕了一下牙齿。
他看见了。
“方才真不怕死?”
她捏紧碗,许久才道:“怕。”
她也怕疼。
方才那只手扣住下颌时,她一直不敢吞咽,生怕刀口随着喉头动一下。到现在,她还觉得那把刀没有拿开。
“可我更怕,账还没算完。”
萧止戈站在车外,没说话。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沈知微拢了拢衣襟,掩住颈上的血,手指却在碰到那块布时停了一下。
他伸出的这只手,白日曾握着刀。
不是白日。
已经一个月了。
她低下头,自己将布按在伤口上。
“你不该是押解的人。”她说。
“我不是。”
“那为什么每一站都有你?”
萧止戈从怀中取出文书,展开上端。借着火光,她看见自己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上面。
那是另一份发往边关的文书,写着他的名,后面四个字:军前效力。
“我也要到那里报到。”
“因为沈家的事?”
他的手停在纸边。
“是。”
沈知微看了他片刻,目光移回火上。
她没有再问。
一份发遣文书解释了他为何与队伍同行,解释不了他为何总走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出京时在队尾,渡河时在岸边,遇到窄路便停马,等最后一辆囚车过去。
那些位置,她都记得。
“萧止戈,”她说,“从京城跟到这里,你还准备跟多久?”
他将文书折回原样。
“先到营。”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喝剩的水放回车沿,抱着算盘坐向里侧。
萧止戈转身坐在院门旁,解下刀,横放膝上,刀鞘朝着门外。
沈知微闭上眼,手却没有松。
袖中的名页、夹层里的残账,还有母亲用红绳扎着的小纸卷,都还在。
她又多活了一夜。
两日后,押解队在最后一处军站落脚。换役文书与遇袭记录留下了副件,报验的回执重新夹进押牒。
明早,就要交人。
沈知微隔着车栏望出去。
远处的土地灰白一片,旧渠边不见水光。她将那粒脱落的旧算珠握进掌心,摸到珠心被妹妹咬过的一点浅痕。
她把布包系紧,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