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司马昭的二三事》秦典

3、第 3 章 003

　　第二天，王纾一早就前来找周扬，刚推开门就看见周扬狼狈地蜷在地上，地上还全是呕吐物。昨夜周扬硬撑着读书，犯了老毛病，反胃呕吐，现如今人还晕厥了过去。
　　王纾心头一紧，连忙唤来府中下人，将屋子清理了一遍。然后又让人去请大夫。大夫诊视过后，也查不出什么，只开了些安神和胃的方子便离去。
　　屋内只剩三人，吉儿给周扬喂药，过了一会儿，周扬才缓过劲，开口说：“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刚才那么大动静，她虽然昏迷了但还是有意识的，给主家的屋子弄得这么脏，还让他们自己收拾，她实在是过意不去。
　　王纾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扬，你救我一命，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我感激你还来不及。你我相交不必执着主客尊卑，不如姐妹相称便好。我名王纾，字元玑。元是嫡长之首，玑是北斗璇玑，掌观天象，以后你直接唤我元玑好了。”
　　听见“元姬”二字，周扬的心猛地一跳。穿越前看过的史料瞬间浮现在脑海，眼前这人不正是司马昭的妻子？周扬根本没法区分两字的区别，只凭相似的音盘那段是同一个字，更何况昨天吃饭的时候她也听到了王父的名字王肃，更是能确定王纾就是王元姬。
　　没想到自己刚穿越就遇到这么大的人物，运气是真不错。
　　“好，元姬。”
　　王纾见她应下，眉眼弯起一抹浅笑：“我才及笄没多久，你呢？”
　　古代及笄一般是十五岁，及笄之后代表可以出嫁。
　　周扬：“那我比你大多了，我今年二十五岁。”
　　王纾上下打量了她几下，直呼：“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扬你只比我大一两岁。这样好了，以后我便唤你扬姐姐，你唤我元玑，你我以姐妹相待。”
　　周扬点头：“好。”

　　熟络之后，王纾问：“扬姐姐，你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好生奇怪。”
　　周扬：“说出来你可能都不相信，我看见字就会吐。”
　　王纾听得一怔，很是诧异。她出生在书香世家，周围人都会读书认字，从没有听过这么奇特的病症。她说：“看书竟会引发不适……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事？你是幼时就这样吗？”
　　“嗯，打从娘胎出来就有。医生说这是精神类的疾病，目前还没有完全根治的办法。”周扬回。
　　王纾：“可在我看来，你并不是没有学识的样子？”
　　周扬挠挠头：“勉强能沟通吧，我父母知道我没法看书，就用口述的办法耐心的教我一些知识，这样我也不至于在社会上生存不下去。”
　　王纾轻轻点头，然后问出另外一个关键问题：“既然令尊令堂素来不曾强迫你读书，昨夜你又为何要强撑着翻看简册，将自己折腾到这般狼狈难受的地步？”
　　周扬轻叹，语气带着身不由己的无奈：“都是为了寻人，感觉那人文化程度不低的样子。”她顿了顿，继续缓缓说道，“不过我也不能确定，只是猜测，他的气质给人就是有文化的那种。昨天我仔细分析了一下，令尊见到画像说不认得，我就推测他不是你们这种顶层高门的人。既然这样，那我就可以往下一层阶层寻找。而即使是中等阶层的士子，也是我没法想象的。我这么一个人，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谁会搭理我？所以我才想临时抱佛脚，看看能不能学到什么。唉，我是高估了我自己，看见字会吐，我也忘了，就算能看，我也不认识。”
　　王纾闻言，立即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周扬要找的人是真的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她很迷茫，但是从她的话中又可以看出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看着周扬苍白疲惫的面容，心底生出几分怜惜，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泼冷水，只能尽可能的给予周扬帮助。王纾想完，缓缓点头：“嗯，这也确实是可行的法子。洛阳城中的文人常有雅集聚会，一月一两回。扬姐姐可以去碰碰运气。”
　　周扬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是吗？”然后又有点失落，她抿着嘴，并没有说出来。
　　王纾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角轻轻扬起，说：“你若是想参与，我倒是有个办法。你幼时所学，本就是令尊令堂口述传授，不必亲阅简册。如今我也可以这般，口述讲与你听。只是我能力有限，不一定能帮到你。”
　　周扬赶紧说：“怎么会，你那么厉害，我感激还来不及。我还怕你会嫌弃我笨，教了一次就不愿意教了。
　　王纾目光带着欣赏，认真夸赞：“你本就是聪慧之人，不必看书都能理清许多事理，我这点知识你定然一学便会。”
　　周扬心中一喜，连忙坐直身子，认真聆听。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王纾先是介绍了一下士林之间的社交礼仪，然后选取了一些士林交游之间最常引用闲谈时最容易提及的诗句与短句，慢慢口述说给周扬听。
　　她讲得很细致，而且通俗易懂，周扬接受得也很快。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嬉闹声由远及近，几个孩童一路跑过来，嚷嚷着寻王纾去花园里玩。
　　正讲到兴起，一阵清脆的嬉闹声由远及近，几个孩童一路跑过来，叽叽喳喳围到王纾身侧嚷着让王纾陪他们玩。
　　二人只得暂时对话。
　　周扬昨天只和王家父女一起吃饭，还没有时间认识这些人。
　　王纾伸手，挨个将孩子们拉到身前，对周扬说：“这是大妹，名唤王琼；二妹王瑶。” 她先指向两个小姑娘，再转向几个男孩，“这四个也是我弟弟，分别叫王恂、王虔、王恺、王毅。”
　　介绍完毕，王纾看向一众弟妹，语气认真却柔和，特意嘱咐他们：“这位是你们的扬姐姐，从今以后她就是我们的大姐，记住了吗？”
　　孩子们齐齐点头，性子最活泼的王恺率先脆生生应下：“记住了！大姐！”其余弟妹也跟着齐声唤了一声。
　　周扬连忙摆手。
　　孩子们本就盼着阿姊陪他们玩耍，如今多了一位大姐，更是欢喜。几个小家伙一拥而上，一边拉住王纾的衣袖，一边拽住周扬的衣角，吵吵嚷嚷，非要拉着她们二人一同往庭院去玩。 “阿姊！大姐！快来，我们去捉蝴蝶，玩投壶！”
　　王纾无奈一笑，她伸出手，诚挚的邀请周扬，“一起去吧？”劳逸结合，总要放松一下的。
　　周扬被这群孩子拽着，不由得笑起来，顺势跟着他们移步庭院。
　　王纾看着这群精力旺盛的弟妹，低估了他们对周扬的喜爱，面露难色。周扬可是刚吐到胆汁都出来的人，她能应付得过来吗？
　　周扬这边却不这么想，她本来就觉得欠了王纾一个大人情，请大夫、还一对一教她诗文，她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群孩子看似顽皮，但也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看向王纾，浅浅一笑： “元姬，放心吧，我带孩子包在我身上！”
　　王纾微微一怔，好奇的问：“不要逞强，你身体要紧。”
　　“放心好了。”周扬说完随即走向一众孩童……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孩子的欢呼：“扬姐姐好厉害！”
　　站在廊下的王纾静静望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周扬重重心事差点要了自己半条命，可面对这群吵闹顽皮的孩童，她却能这般温柔细致，顾及到每一个孩子的情绪。
　　玩了半晌，日头渐渐升高，孩子们跑得额头沁出薄汗。周扬便带着众人到廊下歇息，教他们辨认院中的草木，随口讲些鸟兽花草的小故事。故事简短有趣，孩子们听得目不转睛，团团围坐在她脚边，一口一个扬姐姐，早已把这位刚认识的人当成最有意思的玩伴。
　　直到乳母前来唤孩子们喝水歇息，周扬才得空回到王纾身边。
　　她额角微微出汗，唇角还留着笑意。
　　王纾：“扬姐姐，你竟能镇住这群小鬼。平日里他们闹起来，连府里仆妇都管束不住。”
　　周扬抬手轻轻拭去额上薄汗，浅笑道：“小孩子其实很好相处，只要愿意静下心，好好听他们说话就够了。”
　　王纾：“姐姐家也有这么多手足吗？”带的这么得心应手。
　　周扬叹气：“我父母只生了我一个，以前不觉得，现在想来，真的羡慕你这些弟弟妹妹，我不在了，至少还有人能陪伴在他们身边。”
　　又说到她的伤心处，王纾很抱歉，她握住周扬说的手：“别担心，我父亲一定会帮你找到那个人的，到时候你就能回家了。”
　　话头转回寻人，周扬心中一动转头看向王纾：“元姬，我想了下，每天出去寻人，仅仅通过我的口头描述还是不怎么方便，手上还是得有幅画像。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麻烦令尊，让画师临摹一张画像给我？方便我拿去给旁人辨认。”
　　王纾叹气：“这事我也考虑到了，只是方才我向禀明父亲，父亲说府中画师近日另有差事缠身，抽不出空闲，暂时不能重绘摹本，只能暂且作罢。至于那张原画，已经被人带出去，也不在府内。”
　　没有画像，该找还是得找。光等着也不是办法。
　　周扬打算再次出门寻访。周扬换上一身青衫男装，辞别王纾，出门去往阮籍居所。昨天他和阮籍照面，看到阮籍回家就记住了那个地址。

　　待到阮籍门前，叩门询问才知道阮籍外出还没回来。而院门一侧，还站着一个高大的汉子，足足比周扬高了两个头。
　　二人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周扬打量他，见他衣服质地都不是普通人，心想不如问问这人，碰碰运气。
　　周扬抱拳，上前说：“敢问这位壮士，能否和你打听一个人？”
　　可壮士丝毫没有搭理她的意思，依旧垂着眼，规规矩矩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这一声问询。
　　周扬有些尴尬，很快也识趣地退回到刚才等候的位置静静站着。
　　门神归位。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神的同事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随后二人离去。临走前，他看了周扬一眼，然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门神只剩下一个，周扬还是不愿意放弃，又苦苦等待了一个时辰，还是不见阮籍回来。天色渐暗，心底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她顺着道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路行至洛水岸边，远远听见林间亭台传来声响，周扬不明白那是什么，但从路人议论声中得知这是洛阳城里最有名的浮华雅集。路口有家仆守着，非受邀请之人不得入内。
　　周扬心里想着，万一那个人就在其中呢？反正来都来了，便打算等候聚会散场，仔细辨认离场的每一个人。
　　路边还有数名同样被拦在集会之外的士子，他们低声闲谈，话语随风飘到周扬耳中。有人感叹这雅集举办者嘴上说着随心随性，可门第观念是一点没变。有人附和是啊，哪怕你满腹学问，没家世靠山，照样进不去。周扬静静听着，心中明白，这个圈层有着看不见的高墙，不是外人轻易可以踏入。
　　不多时，一道身影出现在面前，正是阮籍。昨日街头一面，阮籍本就对这个青衫少年留有印象。他方才远远看见周扬立在树下，以为周扬和外面许多士子一样，慕名而来，向往这场论道，也想要跻身名士圈层。
　　阮籍走上前，语气温和说道：“这位公子，你我又相逢了。你也是向往亭中这场论道，想要入席同他们交游吗？”
　　周扬抬眼见到阮籍，没想到他主动来找自己搭话，心中狂喜：“我不是来投奔这个圈子的，我其实，是特意在找你。”
　　阮籍一怔，眉眼间生出几分诧异： “找我？昨日你我不过匆匆一面，并未深谈。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
　　周扬如实相告：“嗣宗，我刚到洛阳，举目无亲。而我又需要寻找一个人，没有别的门路，听闻你交游广阔，可否帮我留意此人踪迹。”
　　阮籍越发意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少年：“你我仅有一面之缘，竟愿意将寻人之事托付于我？”
　　周扬轻轻叹气：“昨天见你对陌生人能心生怜悯，所以我想试试……”她说完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冒犯，“我知道此事唐突，你若是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阮籍挑眉：“……说来也无妨。”
　　周扬一一描述。
　　阮籍静静听完周扬口述的样貌，眉峰微敛，缓缓开口：“仅凭口头描述，在洛阳寻一位高门子弟，实在艰难。你给的信息太少了。”的确，除了大概的外型特征，连个人的身世背景名字都没有，这上哪找去？
　　周扬刚要说什么，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门神？
　　他居然又回来了。
　　其实石骁早就来了，刚才一直远远站在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也听见了二人谈论寻访之人遇到的难处。
　　石骁走上前来，对着阮籍拱手：“嗣宗。”
　　阮籍看见来人是他，脸色一沉。这石骁是司马府的人，此前数次登门拜访希望招募他入府成为司马家的门客。不等石骁开口，阮籍便说：“你的来意，我心里明白。只是北邙一案，我依旧不愿参与。”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石骁没有因为急于完成任务来解释什么。他刚才远远跟在后面，一路将阮籍与周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于是话锋一转，看了看周扬：
　　“这位公子在洛阳寻访一人，人海茫茫，单凭一己之力几乎无从下手。”
　　他顿了顿，搬出他背后的人，接着对阮籍说：“我家二公子素来欣赏嗣宗。倘若你愿意入我们这边，与二公子共事，凭着我们手中的人脉耳目，帮这位公子寻访，不需多久便能找到。”。
　　这话谁都能听出笼络的意思，只是将周扬找人的事当作筹码用来给阮籍施压，多少是带点道德绑架。他定是看穿阮籍刚才和周扬相谈甚欢，肯定是不忍心眼睁睁周扬陷在寻人无果的困境里。
　　见二人没有答话，石骁继续从容说道：“他孤身在此，人海茫茫，只凭一段样貌描述寻人，何其艰难。倘若嗣宗愿意介入北邙案的探查，有这桩公务作为依托，便可以借着查案的名义，允许这位周小公子一同随行，四处走访寻访。官府查案，行走各地都方便许多，远比他独自在洛阳城中盲目寻找要好。”
　　他顿了顿，观察二人反应，似乎可以继续：“北邙一案，牵连了那么多无辜百姓。你素来悲悯世人真的忍心吗？顺带，也能成全这位周小公子寻人的心愿。”
　　阮籍依旧沉默。
　　石骁转身对上周扬：“这位公子。近日有一桩差事，我家二公子正搜罗有见识的人充当智囊。若是公子不介意，大可加入我们。”
　　周扬心里明白。她哪里是什么难得的智囊，不管眼前这个人怎么说，她都清楚自己不过是石骁用来打动阮籍的一件工具。一旦她应下，阮籍便会被架在两难的境地，为了帮她寻人，去选择去做他本来就一直抗拒的事。她不愿因自己令阮籍陷入被动，更不想就此欠下阮籍这么大的人情。
　　她急着找人不假，但也没有这么自私要害别人。
　　思考了一会儿，周扬缓缓摇头，语气平稳地回绝：“多谢好意，不必了。寻人的事，我再另想别的法子。”
　　石骁见她拒绝，也没有太过惊讶。他没有强硬逼迫。此事尚有回旋余地，不必急于一时。他拱手：“既然小公子有别的打算，那我便不再多劝。若日后改变心意，可寻我。”说完便躬身告辞，转身离去。

　　待到石骁的身影走远，旁边只剩下他们二人，阮籍侧首看向周扬，轻声发问：“你一心寻人，这分明是难得的机会，为何方才一口回绝？”
　　周扬抬眼望向阮籍，很坦诚的说：“我看得明白，我本就才疏学浅，哪里配得上做什么智囊。石骁真正想请的人，从来不是我。我不过是用来劝动你的由头罢了。若是我应下邀约，反倒会将你推到进退两难的处境，我不想因我的找人拖累你害你，这么大的人情，我还不起。”
　　阮籍静静听完她这番话，对她又有了一些改观。
　　他将视线转向别处，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如今的我，名望没有，交游有限，在那些雅集之中也只是个边缘人。我虽答应帮你留心，但你切莫寄予太高期待，我能做到的终究有限。”
　　历史上的阮籍，他天资极高，从小就博览群书。二十多岁，在本地圈子里已经有名声，只是在这么大的洛阳城，随处都是官二代富二代，阮籍一个小地方来的的确是不容易排上号。
　　不过听到他这么说，周扬已经很感激了，她拱手道谢：“嗣宗能答应帮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阮籍看向周扬，缓缓开口：“你知我名，我却不知你的。”
　　周扬拱手作答：“在下周扬。”
　　阮籍轻轻一点头，继续问道：“周郎，是尚未行冠礼么？”
　　在他心里只觉得周扬是还没到年龄，因为看他的衣着打扮，实在不像是那种底层劳动者出身。
　　周扬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算了，点头。
　　阮籍：”看你说孤身洛阳，举目无亲，在外漂泊诸多不便。若你不嫌弃，可搬来我家落脚，粗茶淡饭尚可供应。”
　　周扬想她是女人，男装只是伪装，要是住到阮籍家里，朝夕相处，肯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拱手，婉拒道： “多谢嗣宗好意。我暂时有地方居住。我为了找人，一直会在外面，住于你那儿肯定会影响你们。这份心意，在下心领了。”
　　阮籍听罢随即点头，他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周郎日后遇困，无处可去，可随时来寻为兄。”
　　此刻他已经默认是周扬的兄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