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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渡 林昭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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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没争,把赵小乙往驴车上一拎就往北门跑。北门老槐树底下孙县尉已经聚了百来号人,大多是修过城墙的壮丁,手里攥铁锹锄头,还有几个扛着长矛。孙县尉看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她胸口:“出城往西三里废窑洞,你认路。带人先走。”
“你呢?”
“我带二十个人断后。城墙北段修得结实,能挡一阵。”
林昭把纸展开看了一眼,往南绕乡间小路,过漳水进博州。她把纸叠好揣怀里:“城里有粮的往哪走?”
“你先管人!”
“没粮人走不远。孙县尉你信我,我搬完粮就追上来。”
孙县尉骂了一句什么摆了摆手。林昭把驴车缰绳扔给赵小乙,蹲下来盯着他眼睛:“你跟着孙叔往南走,我去搬粮。窑洞外头那层酸枣枝别动,等我回来。”
她转身往城里跑,迎面撞上几个趁乱抢铺子的闲汉,其中一个攥着菜刀。林昭一把攥住他手腕一拧,菜刀当啷掉地上:“抢什么抢?叛军来了你抢的东西能带走?”
闲汉捂着手腕跑了。林昭跑到粮行门口,赵账房正钉最后一块门板,看见她回来锤子差点砸偏:“你怎么又回来了?”
“赵叔跟我走。窑洞里的粮得挪,叛军过境搜到就全完了。”
赵账房愣了一瞬,把锤子一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短刀别腰上:“走。”
两人往城外跑的时候北边已经能听见喊杀声了。城墙上的守军稀稀拉拉放箭,叛军火把连成一片从城北官道上压过来。林昭回头看了一眼,陆泽县城的轮廓在火光里像一块烧透了的炭,西北角城墙豁口往外冒烟。
她扭回头拽着赵账房钻进酸枣林。废窑洞前赵小乙正蹲在路边等她,跳起来喊:“阿昭姐!孙叔说让你快点,他在漳水桥边等你!”
“知道了。”林昭扒开酸枣枝跳下去,扛起两袋粟米往外走,“赵叔赶驴车一趟拉四袋,小乙跟我一趟背两袋,往南过漳水桥,孙县尉在那儿接应。”
赵账房看着堆得小山似的粮袋张了张嘴:“这得搬到什么时候?”
“搬一宿也得搬。叛军过境最多留两三天,等他们往南走了,这些粮就是城里那些人的命。”
他们搬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趟驴车过了漳水桥,林昭把粮袋码在桥南土坡后面拿枯草盖严实。孙县尉带人守在桥头,看见她过来把刀往地上一插:“城里跑出来一半人往南走了,剩下一半没出来。”
林昭手上停了一下。
“叛军进城了,没屠城,但粮全搜走了。官仓、粮行、百姓家里藏的那点口粮都翻出来了。”孙县尉往地上吐了一口,“县令跑得比谁都快,带着家小从南门溜了。老子在城墙上挡到后半夜,回头一看当官的没了,兵也跑了一半。”
林昭把最后一袋粮盖好直起腰。系统在视野角落里安安静静显示了一行字:「进度:约18%。」
“孙县尉,”林昭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你问我?你他娘的比我还能折腾,你拿主意。”
林昭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条线:“漳水桥南边暂时安全,叛军往南走官道不会往东拐。这批粮够跑出来的人吃一阵子。但桥守不住,叛军回头搜粮迟早找到这儿来。得往东走进博州地界,那边没有叛军主力,找个偏僻村子落脚。”
“落脚之后呢?”
“仗还得打很久,但不管打到什么时候人得活、粮得种。”林昭拿树枝点了点地上博州的位置,“博州往东靠海有盐场,人少地多,官府管得松。把这几百人带过去开荒种地,熬过一两年,等叛军南下了这一片空出来再往回流。”
孙县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一个逃荒的怎么知道博州靠海有盐场?”
“老道士教的。”
孙县尉啧了一声把刀往肩上一扛:“行,听你的。丑话说前头,我带出来这几十号人都是打过仗的,他们听我的。我什么时候看你不顺眼了随时带人走。”
“随你。”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三,林昭带着几百号人往东走。陆泽县城方向冒着黑烟,叛军旗子插在城头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继续走。
赵小乙从后面追上来拽住她袖子:“阿昭姐,我爹问你那驴车还回去不?”
“不还了,征用了。”
“那我爹说让你写个借条。”
林昭笑了一声:“行,到地方给你爹写。”
赵小乙跑了。林昭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问系统:“系统,我写字这事,你给我的文字适配起作用了吧?”
系统安静如鸡。节能模式还没解除。
林昭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那我到了地方先试试吧,万一写出来还是简体字呢。”
她左手腕上青色印记微微发烫。没人回答她。
走了七八天,到了博州博平县东边一个叫安平寨的地方。
寨子靠着条小河,往东三十里是盐场,往南五十里是黄河渡口。寨墙石头垒的,比陆泽县夯土墙结实,但年久失修,好几段塌了。寨子里还剩几十户人家没跑,寨主姓刘,五十来岁,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看见孙县尉带着几十个拿刀扛矛的壮汉过来,差点跪了。
“深州逃过来的,不是叛军。”林昭赶紧上前,“想借块地落脚,开荒种粮,不白住,帮你们修寨墙看寨子。”
刘寨主将信将疑,看林昭身后几百号人里一半是拖家带口的妇孺,又看了看孙县尉那张有疤的脸,最终点了头:“寨子东边有片荒地,以前老张家庄的地,人跑光了,你们住那儿吧。”
林昭带人把荒地圈起来砍树搭棚挖沟排水。孙县尉把壮丁编了队,白天开荒晚上轮班守夜。赵账房当了总管账,六百多石粮按人头登记造册,每人每天定量分粮。赵小乙跟着一帮半大孩子满山跑,挖野菜捡柴火掏鸟蛋,每天回来灰头土脸。
安顿下来第三天,林昭找了块木板拿炭条往上写字。她本来做好写出一手简体字的准备,结果炭条落下去,“安平寨”三个字规规矩矩繁体的,笔画对了,结构也对了,跟她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她又写了几个复杂的——“盐”“粮”“寨”“墙”——全对。
当天晚上她去找赵账房:“赵叔,你那天说让我写借条,我写一个你看看。”
赵账房把算盘一推,看她拿炭条在木板上写了张借条:今借到赵德贵驴车一辆,日后归还,立字为据。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天宝年间的写法。
赵账房凑近看了半天:“你这不是会写字吗?”
“会写,写得不好。”
“比小乙强。”赵账房把木板收起来,“借条我收着了,驴车不用还了,你留着使。”
安顿下来第十天孙县尉来找她:“斥候回来了,叛军主力过了深州往南奔黄河渡口去了。深州城里留了千把人守粮道。博州治所聊城驻军三百,管着下面四五个县。安平寨这种地方人家管不着。”
“那就不管,咱们自己管自己。”林昭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个简图,“孙县尉,我想去一趟盐场。”
盐场在安平寨东边三十里,官营的,几十个灶户在那煮盐。林昭带着赵小乙走了半天到地方一看,盐场也乱了,管事的官吏跑了一大半,剩下几个灶户还苦哈哈地煮盐,煮出来堆在场上没人收。管事的工头姓吴,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正蹲在盐堆旁边发愁。
“你们这盐现在怎么往外运?”
吴工头叹了口气:“以前有官船来收,现在官船不来了,盐堆着卖不出去,灶户连饭都吃不上。”
“我跟你做个交易。”林昭蹲下来跟他平视,“我那边有几百号人能帮你运盐。你按官价一半卖给我,我拉到南边去卖,赚了钱分你两成。你拿钱给灶户买粮,我那边也有了进项。”
吴工头盯着她:“南边在打仗。”
“打仗才缺盐。黄河渡口驻着官军几万人吃粮吃盐,你按官价卖他们都不一定买得着。我拉一车盐过去翻倍卖都有人抢。”
吴工头琢磨了半天,点了头。
林昭让孙县尉带二十个壮丁推独轮车来回运盐,她亲自押车往南走。到了黄河渡口一看驻军果然缺盐,一车盐当场被军需官全包了,价钱比官价高三成。回来跟吴工头一分账,两边都得了实惠。跑了三趟,安平寨的粮够吃到开春,孙县尉手底下那几十号人操练起来,寨墙也加固了。刘寨主看他们确实不祸害人还帮着看寨子,慢慢放下戒心,两家并一家,安平寨从几十户变成几百户。
这天晚上林昭正蹲在寨墙上盘账,赵小乙跑来说寨门口来了个人。
“瘦得跟猴似的,说深州逃出来的,走了好几天路。”
林昭到寨门口一看,孙县尉正拿刀拦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那人一身衣裳破得跟布条似的,但腰板挺得直,看见林昭过来拱了拱手,说话文绉绉的:“这位大姐,在下沈渡,深州人士,因避兵燹辗转至此,听闻安平寨收人——”
“说直白点。”林昭打断他。
沈渡愣了一下,改口:“我是深州人,打仗了跑出来的,想在寨子里借住几天。”
“路上碰见叛军没有?”
“碰见一队运粮的,我躲芦苇荡里蹲了一宿。”
林昭看了孙县尉一眼,孙县尉微微点头。这人没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