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枫沉夏》柃樹

8、沉夏

　　迟来真心，终究无用

　　再也没有一份爱意，能抵得过十七岁那场滂沱心动。陆沉砚的声音低哑破碎，藏着成年人再也藏不住的狼狈。

　　七年风光霁月，七年步步登高，他活成了所有人眼里完美的大人，有钱、有地位、有前程、有底气，唯独弄丢了那个在他一无所有、年少笨拙时，满眼都是他的林知夏。

　　他终于有了对抗世俗的能力，终于挣脱了家庭的束缚，终于敢坚定地爱一个人了。

　　可太晚了。

　　所有的幡然醒悟，所有的深情悔意，全部迟到了整整七年。

　　林知夏静静听着，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发丝凌乱，眼底干干净净，再无半分年少时的滚烫波澜。

　　她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像秋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陆沉砚。”

　　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平平淡淡地叫他，没有羞怯、没有欢喜、没有委屈、只剩彻底的释然与疏离。

　　“人都是会变的。”

　　“十七岁的我很爱你，爱到自卑，爱到胆怯，爱到愿意为你收敛所有情绪、迁就所有距离、熬过所有沉默。”

　　“可二十七岁的我，早就不需要年少残缺的偏爱，不需要迟来的道歉，不需要为时已晚的真心了。”她转过身，正视他。

　　七年岁月磨平了她所有的柔软卑微，她眉眼平静从容，眼底清清冷冷，再也没有为他亮起过的星光。

　　“当年你放手是真的，无能为力是真的，觉得我们不合适也是真的。”

　　“你现在的后悔也是真的，可这改变不了──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选择了推开我。”

　　那是贯穿她一生的缺口。

　　没有被坚定选择过。

　　十七岁的冬天她可以等，十八岁的离别她可以忍，二十二岁的深夜她可以自愈，可二十七岁的今天，她再也不需要回头捡拾满地碎掉的青春了。

　　陆沉砚喉结剧烈滚动，心口像是被秋雨狠狠堵住，闷痛到无法呼吸。

　　他往前半步，下意识想碰她，又怕惊扰她，指尖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垂下。

　　“知夏，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

　　这是他隐忍七年、执念七年、期盼七年的话。

　　他以为重逢是天意，以为余生尚可弥补，以为他来得及用余生补偿她所有的委屈。可林知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决绝得没有一丝余地。

　　“不能了。”

　　“我们的夏天，早在七年前的初春，就彻底结束了。”

　　“你错过的不只是我，是我们唯一可以并肩的青春，是我唯一义无反顾爱你的勇气。”

　　“爱意是有时效的。”

　　“十七岁的林知夏，可以为你的一句温柔欢喜一整个月，可以为你的一次疏离难过一整夜，可以等你、盼你、原谅你所有身不由己。”

　　“但二十七岁的林知夏，不爱你了。”

　　不爱了。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不甘，是彻底放下、彻底退场、彻底无关。

　　这比歇斯底里的争吵、痛哭流涕的怨恨，更残忍千万倍。

　　恨尚且有余念，怨尚且有羁绊，可不爱，是干干净净、一刀两断、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陆沉砚怔怔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他终于明白。

　　年少那场轻飘飘的分手，不是短暂别离，是终生诀别。他以为的来日方长，原来是大梦一场。

　　“所以......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他声音发颤，近乎卑微。这是天之骄子陆沉砚，这辈子唯一一次低头求人。为了一个错过七年的女孩。

　　林知夏看着窗外淅沥的秋雨，看着满城落枫，轻声道:“陆沉砚，你要懂。”

　　“有些故事，只适合停在青春里。”

　　“圆满是侥幸，遗憾才是常态。”

　　“你不必愧疚，也不必后悔。当年的你,已经给了年少的我,最好的温柔。”“只是太少、太短、太易碎。”

　　“谢谢你惊艳我的十七岁。”

　　“但也仅此而已了。”

　　话音落尽，秋风穿堂而过，吹散了七年所有的藕断丝连。

　　聚会散场的时候，人群纷纷下楼。

　　南城的雨夜很冷,湿漉漉的街道倒映霓虹,光影破碎，一如他们支离破碎的过往。众人起哄，让陆沉砚送林知夏回去。

　　陆沉砚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

　　林知夏却只是礼貌摆手，淡淡浅笑道…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好。”她没有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

　　她背着包，走进雨夜，没有回头一次。

　　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彻底走出了陆沉砚的世界。

　　陆沉砚站在酒店门口，淋着微凉的雨，静静看着她上车，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深处。

　　从此以后，山水不相逢，风雨皆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