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枫沉夏》柃樹

7、沉夏

　　经年重逢，物是人非

　　七年之后的深秋。

　　又是一年秋雨缠绵，梧桐叶落满城。

　　南城的秋天，依旧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细雨淅沥,，桐泛黄，晚风微凉，满目萧瑟温柔。

　　时隔七年，林知夏因为工作调动，重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南城。七年未归，小城依旧，烟火依旧，风景依旧。

　　唯独年少的人，早已散落天涯，物是人非，岁岁不同。

　　深秋的雨夜,同学群里组织了一场毕业七年聚会。时隔多年，众人各自忙碌，各自浮沉，难得齐聚一堂。

　　林知夏本不想参加，怕触景生情，怕旧事重提，怕心底尘封的遗憾再次翻涌。可架不住老同学的再三邀约，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她以为，时隔七年，人海茫茫，岁月漫长，她和陆沉砚，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不会再有重逢的可能。七年杳无音信，七年两两陌路，早已是最遥远的陌生人。她以为，这场迟来的重逢，遥遥无期，甚至终生不会到来。

　　直到走进聚会包厢的那一刻，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熟悉深邃的眼眸里。心脏在瞬间，骤然骤停。

　　七年未见，时隔岁岁流年。

　　陆沉砚就坐在包厢靠窗的位置，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安静落座，从容淡然。

　　七年岁月，褪去了他少年的清冷青涩，沉淀出成熟男人的沉稳儒雅。眉眼依旧熟悉，轮廓依旧俊朗，只是多了岁月沉淀的温柔与深邃，更加耀眼，更加夺目，更加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时隔七年，再次相见。

　　只是一眼，七年所有的隐忍、克制、释怀、伪装，尽数崩塌。

　　心底尘封多年的汹涌爱意、酸涩遗憾、绵长执念，瞬间破土而出，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原来七年的时光沉淀，终究抵不过一眼重逢。

　　原来最深的执念，从来都未曾真正放下，只是被悄悄尘封，藏于心底，不敢触碰。七年未见，他依旧是她一眼心动、终生难忘的少年。包厢内人声鼎沸，喧闹热闹，笑语喧哗。

　　两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四目相对，静默无声。

　　时间仿佛瞬间回溯七年，回到那个初秋细雨的初见，回到那个晚风缠绵的热恋，回到那个春芽初盛的别离。

　　岁岁流年，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重逢了。

　　陆沉砚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移，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震惊、动容、酸涩与复杂。七年未见。

　　他无数次在深夜梦回，无数次暗自念想，无数次默默期盼。

　　期盼一场久别重逢，期盼一次温柔相遇，期盼一句迟来的问候。如今，终于得见。

　　七年未见的女孩，褪去了年少的温顺怯懦，变得从容沉静、温柔通透,眉眼依旧清秀温柔，多了岁月沉淀的淡然平和，安静站在那里，依旧是他心底最难忘的模样。

　　七年思念，七年遗憾，七年执念，在重逢的这一刻，尽数爆发。漫长的沉默对视，隔着人山人海，隔着七年岁月,隔着物是人非。

　　两人都看懂了彼此眼底深藏的情绪，看懂了岁月沉淀的遗憾，看懂了年少未尽的温柔。

　　良久，林知夏率先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敛去眼底的酸涩波澜，恢复平静淡然的神色。

　　她微微侧身，礼貌颔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疏离又客气，

　　　“好久不见，陆沉砚。”

　　简简单单四个字,是时隔七年的第一句问候，陌生、疏离、客气、平淡。

　　彻底划清了所有过往，所有温柔，所有爱恋，所有执念。

　　陆沉砚缓缓回神，目光依旧牢牢落在她身上，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轻声回应。

　　“好久不见，知夏。”

　　他依旧叫她知夏，熟悉的称呼，温柔的语调，和七年前一模一样。轻轻两个字，瞬间击溃她所有的伪装平静，心底酸涩泛滥，湿意翻涌，聚会全程，两人全程无交流，无对话，无交集。

　　隔着几张桌椅，遥遥相对，各自安静落座，各自应付旁人的寒暄问候。

　　看似毫无波澜，实则心底波涛汹涌，万般滋味，尽数藏于心底，无人知晓。

　　身边的老同学纷纷感，说两人当年是全校最般配的少年少女，可惜年少遗憾，匆匆错过。有人打趣，说时隔七年，两人皆是单身，如今重逢，是不是可以弥补年少遗憾，重新来过。

　　每每听到这些话，林知夏只会淡淡浅笑，不予回应，心底只剩无尽的酸涩与无奈。有些遗憾,时隔经年,早已无法弥补。有些错过，一旦发生，便是终生。

　　有些爱恋，过期作废，再也回不到从前。

　　陆沉砚也始终沉默，不解释，不回应，眼底神色深沉复杂，无人看透。聚会过半，众人喧闹饮酒,畅谈过往、畅谈未来。

　　林知夏不耐喧闹，悄悄起身，走出包厢，站在酒店走廊的落地窗前。

　　窗外秋雨绵绵，夜色深沉，霓虹闪烁，雨雾朦胧。

　　晚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微凉刺骨，一如七年前的晚风。

　　她静静看着窗外的雨夜，心底翻涌着七年的过往，酸涩、遗憾、不甘、执念，尽数交织，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七年释怀，一朝归零。

　　所有的假装放下，所有的故作洒脱，在重逢的这一刻，尽数瓦解。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从来没有。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停在她身后。

　　熟悉清冽的气息，时隔七年，依旧熟悉，依旧能精准牵动她所有的情绪。林知夏身形微僵，没有回头。

　　“七年，你过得好吗?”

　　陆沉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温柔，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带着深藏多年的思念与愧疚。时隔七年，迟来的问候，迟到的关心，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太晚了，太迟了，所有的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再也来不及了。

　　林知夏望着窗外的雨雾，沉默良久，语气平静淡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挺好的。”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概括了七年的孤身浮沉，七年的独自自愈，七年的无人陪伴，七年的默默思念。

　　陆沉砚静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沉静的背影，心底酸涩翻涌，愧疚滔天。

　　“对不起，知夏。”

　　时隔七年，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迟来的道歉。对不起，年少笨拙，没能好好爱你。

　　对不起,年少怯懦,轻易放开你的手。

　　对不起，让你独自难过，独自遗憾，独自执念七年。

　　对不起，我辜负了我们的温柔过往，辜负了满眼是我的你。

　　一句对不起，太轻、太浅、弥补不了七年的遗憾，抵消不了七年的伤害，挽回不了早已落幕的过往。林知夏闻言,鼻尖微酸,眼底泛起温热的湿意，沉默许久，轻轻摇头。

　　“都过去了。”

　　过去了，所有的温柔欢喜，所有的酸涩难过，所有的爱恨执念，都彻底过去了。只是过不去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走廊雨夜，安静寂寥。

　　秋雨淅沥，晚风微凉，隔绝了身后的喧闹，只剩两人独处的安静天地。

　　时隔七年,曾经最亲密的两人,此刻隔着一步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岁岁流年，遥远得再也无法靠近。

　　“这些年，你......有没有怪过我?”

　　陆沉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藏着深埋七年的愧疚与忐忑。七年里，他无数次反问自己，当年的放手，到底是成全，还是伤害。

　　无数次梦回当年，无数次悔恨当初，无数次想要穿越时光，回到那个初春的傍晚，收回那句潦草的别离，拼尽全力留住她。

　　年少的他以为放手是最好的结局。以为各自奔赴前程,是最好的成全。直到经年之后，历经世事浮沉，看过人间百态，他才彻底明白。

　　他当年的懦弱、沉默、逃避、放手,是这辈子最错误、最遗憾的决定。

　　他亲手推开了最爱他、也是他最爱的女孩,亲手终结了这辈子最纯粹热烈的爱意,亲手造就了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林知夏静静望着窗外朦胧的雨夜，眼底平静无波，没有波澜，没有怨怼，没有不甘。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清淡，释然又怅然。

　　“不怪了。”

　　年少的离别，无关对错，无关爱恨，只关年少无知，只关无能为力。那时的他们，太年轻，太笨拙，太不懂爱，太不懂珍惜。

　　没有对抗世俗的底气，没有守护爱意的能力，只能被迫妥协，无奈别离。

　　时过境迁，岁岁经年，所有的怨恨不甘,早已被漫长的岁月慢慢磨平，只剩无尽的遗憾。不怪他年少放手，只怪相遇太早，缘分太浅，流年太薄。

　　陆沉砚看着她淡然释怀的模样,心底的愧疚与酸涩愈发浓烈，沉甸甸压在心头，无法消散。他宁愿她怨他、恨他、怪他，宁愿她哭闹质问，也不愿看见她这般彻底淡然、彻底释怀的模样。

　　这般平静，这般疏离，这般云淡风轻，恰恰证明，她早已把他彻底划出了人生轨迹,彻底放下了所有过往。

　　她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我后悔了，知夏。”

　　他终于卸下所有的隐忍与骄傲，褪去所有的成熟从容，像个知错的孩子，轻声坦白深埋七年的真心与悔恨。

　　“七年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你。”

　　“当年不是不爱，是太年轻，身不由己，无能为力。我以为放手是成全，以为你可以过得更好，可这么多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我一直都在关注你，默默留意你的所有消息，默默想念你，默默遗憾我们的错过。”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风景，遇见很多人，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样，住进我心底，再也没有一份爱意，能抵得过十七岁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