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黑白电视 鞋厂新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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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秋天，鞋厂买了台黑白电视机，十四寸的，搁在厂门口的传达室里。消息传开，整个榆钱巷都轰动了。
那阵子，天刚擦黑，巷子里的孩子们就端着小板凳，挤在鞋厂传达室门口，等着看电视。播《西游记》的时候，门口能围里三层外三层。孙悟空一个筋斗云翻出去，孩子们齐声"哇"；白骨精现出原形，孩子们又齐声"啊"。
周守义不爱凑热闹，但他喜欢站在人群外面看。他看见那些孩子挤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心里就觉得很踏实。他想，这巷子里的日子，虽然穷，但活泛，有盼头。
有一天晚上，他收摊晚了，路过传达室门口，看见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还蹲在门口，眼巴巴地往里头瞅。
"咋还不回家？"周守义问。
"还没看完呢。"小男孩说，"这会儿正演到紧要处，孙悟空要打妖怪了。"
"那咋不进去看？"
小男孩低下头："……人太多，挤不进去。"
周守义蹲下来，看了看他："你想看？"
"想。"
周守义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走进传达室。屋里已经没人了，电视机还开着，正演到孙悟空抡起金箍棒。小男孩眼睛一亮，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看得入了迷。
周守义站在门口，等他把那集看完。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老家镇上也有个供销社，供销社里摆着一台九寸的黑白电视，每天傍晚放两集《大闹天宫》。他跟一群孩子挤在窗外，隔着玻璃看，人挤人，谁也不敢出声。有一回，他看得入了神，鼻子贴到玻璃上，被售货员撵了一回。他爹知道后，说："守义，等你长大了，自己攒钱买一台，天天看。"
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眼里却没什么盼头。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爹一辈子没攒下买电视的钱，也一辈子没能走出那片黄土。
小男孩看完，意犹未尽地站起来："谢谢周叔！"
"你认识我？"
"认识！我爸说，巷子尾的周叔修鞋手艺好，三年不坏！"
周守义笑了："你爸叫啥？"
"我爸叫赵德柱！"
周守义想了想，记起来了——赵德柱，巷中那个修自行车的马师傅的连襟，隔三差五来巷口打酒。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回家吧，天黑了。明儿想看，早点来，坐前排。"
小男孩脆生生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那天晚上，他收摊回家，路过传达室，看见屋里还亮着灯，电视机已经关了，赵德柱的儿子正趴在桌上写作业。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心里却觉得，这条巷子，越来越像个家了。
周守义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周守义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有一天，我也有个孩子，也让他坐在前排看电视，看他高兴地跑回家，那日子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像一粒种子，悄悄地发了芽。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爹的话，想起供销社窗外那一张张挤在一起的孩子的脸，想起老孙家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他爬起来，摸黑从铁盒子里翻出那个旧本子，就着煤油灯写了一行字：
"1984年秋，鞋厂买了电视，全巷孩子都去看。我想起我爹。我想，我该成个家了。"
写完，他吹了灯，躺下。窗外，月光照着榆钱巷的屋脊，照着那台电视机的方向。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屏幕上那个翻着筋斗云的孙悟空，和他爹那张被煤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