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消失的母亲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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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上外面找狗去，都是因为你把它的饭吃了，它才跑出去的。”
刺耳的吼声在门口炸开。蔡荷眼眶一红，带着哭腔慌忙哀求：“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偷吃了，求求你了妈妈！”
七岁的小女孩扑通跪下，满眼恳求磕起头。
大门“砰”地重重砸上。蔡荷借着月色，在凌乱的动物脚印之间，仔细搜寻自家小狗的痕迹。
不知找了多久，希望一点点耗光，她蹲在雪地里。忽然抬眼望向月亮，看见月中淡淡的阴影，眸光轻轻一动，嘴唇轻启：“嫦娥姐姐？”
话音落下，她跟着跪下，像方才祈求妈妈那样磕头。“嫦娥姐姐，求求您让我们家的小狗狗回家吧！找不到它，我回去还会被打的。我不想再被妈妈打了，求求您！”
额头磕在厚厚的积雪上，雪层发出“嘎吱”的轻响，大颗泪珠随之砸落进雪里。
她又小声低吟几声说：“我不吃糖了，我想有人可以疼疼荷荷。电视上说，可以拿寿命换愿望，荷荷愿意换，荷荷绝不反悔。您把我的寿命都拿走好不好。”
七岁的蔡荷含泪跪在大雪里。身上只一件薄薄的灰色秋衣，纯棉裤子下面，露出一截已经肿起来的脚踝。
四周的雪地空旷，她来时踩下的小小的脚印，快要被落雪彻底掩埋。
一张小脸冻得青紫，一只眼睛肿得厉害，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细缝，眼内布满红丝，眼白上浮着一片紫黑的淤血。
她不停磕头，双手合十，虔诚地向着天上祈求神仙降临，来救她于水火。
她不知道神仙会不会真的来，她在电视里见过温柔美丽的嫦娥姐姐。她相信，只要自己足够诚心，神仙一定会来救她。
她等啊，等啊。
一直等到四肢僵硬冻得发麻，裤子和鞋子早就被雪水浸透，四周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她失望地眨巴着眼，随后抱住不停发抖的自己，垂着头，借着月光，慢慢走回紧闭的家门口。
她不敢进门，不敢敲门，只能缩在屋檐的角落蹲下。没一会儿，伴着簌簌落雪声，靠着墙角睡着了。
鹅毛大雪不停往下落，轻轻盖在她身上，一点点把她裹住。
蔡国荣骑着自行车下班，哼着小调回村里。路过儿子家门口时，瞥见墙角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靠着屋檐蜷着，薄薄一层积雪盖在上面，还在微微发颤。
他起先以为是蹲点的小偷，轻手轻脚从墙边摸出一根湿透的粗木棍。
高高举起，比对好角度，估好了距离，攥紧棍子悄悄靠近。
积雪很厚，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嘎吱的响声。
他凑近，正要仔细看清，那一小团被雪裹住的影子轻轻抖了抖，一声软糯、带着困意的小声响起来：
“爷……爷。”
蔡国荣一下子僵在原地，嘴角控制不住地发颤。手一松，木棍脱落在雪地里，闷响一声。
今夜月色格外亮，像是为他照亮回家的路，也照亮了这个被大雪掩埋的小孙女。
蔡荷眨了眨眼，蹭掉睫毛上的雪，看向蔡国荣，委屈地哼唧一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蔡国荣心口一揪，连忙上前，颤抖着手把冻僵的孙女抱起来。
结在她身上的雪冻成薄冰，一碰就啪嗒啪嗒往下碎落。
他把身上的军大衣、军帽严严实实地裹在后座的蔡荷身上，抬手替她擦去鼻涕，重新骑上车子往自家走。
蔡荷一路不敢闭眼，小手紧紧攥着蔡国荣腰间的衣服，不停吸着鼻涕。
蔡国荣能感觉到腰间小小的力道还在不断震颤，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发红，脚下蹬车的力气不由得更大。
蹬着蹬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带着哽咽，又藏着一点埋怨：“怎么不来找爷爷奶奶呢，你奶奶一直惦记你。”
蔡荷听见这话，垂下头，攥着他衣服的手收得更紧。
蔡国荣忽然感觉到腰间一疼，蔡荷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掐住了他腰侧的肥肉。他疼得直咧嘴，可还是没敢发出声音。
稚嫩又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奶奶说我是讨债鬼、罗刹女，叫我别去她跟前碍眼，说我晦气。”
“嘶——”
蔡国荣听见这话，感受到腰间那股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好在孩子手小，抓的不是太多。
他咬了咬牙，庆幸地笑了笑。
随后带着宠溺的声音拔高音量反驳：“我们荷荷才不是讨债鬼，是小福星。他们不要，爷爷要，跟爷爷回家，爷爷养你一辈子。”
………
蔡国荣抱着她上楼梯，到家门口才把她放下来，自己则脱手套换鞋。
蔡荷拖着宽大厚重的大衣的下摆，刚迈进门，身子一晃差点摔倒，蔡国荣赶紧伸手把她抱起。
屋里堆满家电杂物，摆放得杂乱无序。客厅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望着这一点暖意，蔡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两年前，她从奶奶家送回亲生父母身边。她那时候哭着跑回这里，却被奶奶推出门外。
后来她偷偷回去，又被妈妈打了一顿，从那以后，她便不敢再来了。
蔡国荣家里没有适合她的衣裳，只能翻出外孙的衣服给她换上，又搬来小太阳放在她旁边。
蔡荷穿着奥特曼秋衣，披着绿色军大衣，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观察他。
圆嘟嘟的小脸依旧泛着冻出来的紫，她试探着伸出小手靠近暖光，窥见爷爷眉头皱起，又飞快缩回手，低着头久久不敢抬起来。
蔡国荣轻声“啧！”了一声，随即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耐心把她的手放到小太阳前面，蔡荷转着小手仰头对着他扯出嘴角。
见蔡国荣也笑了起来，她嘴角的笑越扯越大。
蔡国荣心里一阵酸涩，抿了抿唇转身进厨房给她煮面。
蔡荷坐在餐桌前，费力吸溜着面条，时不时抬手挠一挠脸上冻出来的冻疮。
小太阳的暖意融化了睫毛上的冰珠，也一点点焐热她冰凉的心。
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一声比一声重。
听见声响，蔡荷脸色骤然发白，慌忙跳下沙发，迈着短腿费力跑到蔡国荣脚边，死死攥住他裤角。
蔡国荣看着脚边惊慌的蔡荷，心头一软，弯腰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哄道：“走，爷爷陪你看看是谁来了。”他一步步走到门边。
蔡荷看着越来越近的门板，害怕地往他怀里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怕不怕，爷爷在呢。”蔡国荣柔声安抚，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穿黑色羊绒大衣的女人，正是董阳，一双眼睛里盛满怨怼。
她猛地伸手，从蔡国荣怀里抢过蔡荷，狠狠把孩子摔在地上。蔡荷疼得放声大哭，可哭声刚起，就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躲到冰箱背后，满眼恐惧，不敢露头。
“家里缺你一口吃的？跑到这边蹭饭，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冻死在外头！”
尖利的怒骂灌满狭小的楼道，来回回荡。
蔡国荣心疼地看向冰箱后缩着的蔡荷，犹豫着往前一步，张开胳膊。挡在前面，放软声音劝阻：“董阳，她还只是个孩子。”
董阳睫毛颤了颤，伸手指着躲起来的蔡荷，声音凄凉又怨恨：“她还是个孩子，那我的……”
话卡在半路，她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
蔡荷躲在冰箱后面看着这一幕，犹豫片刻，还是慢慢伸出手，小声哭着走上前。
“妈…妈，你别哭。”
可就在她走上前的瞬间，董阳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眼底的悲戚瞬间被怒火盖过去。
本来就泛着青紫的小脸上，立刻印出一道鲜红的五指印。
董阳嘶吼出声：“既然这么爱吃别人家的饭，从今往后，我就不是你妈妈了。爱去哪去哪！”说完，转身就走。
蔡荷顾不及脸上的疼痛，急忙小跑着追出去，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急得大喊：“妈妈…妈”
没跑几步，她重重栽倒在地。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妈妈，我错了！别走！别——走！”
可那个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别，整整十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消失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