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亡夫又回来了》韫枃

3、一片桑（三） 欺骗

　　商连月手一哆嗦，仰头，就见到本该坐在桌前抄书的顾道玄出现在眼前。
　　他站着，眼皮垂下，黑眸在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样。

　　小火在燃，药罐里的水在翻滚，灶屋的药味弥漫，商连月下意识握紧自己的手。

　　被顾道玄问出红线，商怜月也不知道怎么回。

　　商连月没读过什么书，也不认识几个字，明白自己不怎么聪明，但也清楚，有些事情是不能说出口的。
　　说出口了，不管是真的假的，都不会有回旋的余地。

　　“红线，就是红线啊，我在想我手腕上为什么没有红线。”

　　商连月顺着顾道玄的话走。
　　她说话没什么顾忌，但正是不加修饰，会带着如孩童般的天真，有时候叫人好笑，有时候叫人莫名。

　　顾道玄看到她不自然将手腕往袖口缩。
　　商连月手腕洁净，空空如也。

　　顾道玄开口，“红线不如镯子，除了簪子，我们下次再去买只镯子吧。”

　　“戴什么镯子，不方便做事，我……”
　　买簪子已经够好了，怎么还买个镯子，商连月不想再花钱，抬手拍拍袖口，站起身，“玄郎，你怎么出来了？ ”

　　往常只需要自己熬完药端去给顾道玄喝，他从来不会来灶屋，这次是有什么事情吗？

　　商连月有些无措，担心看向夫君，眼眸里满是着急，“是怎么了？”她看向顾道玄的手，脱口而出，“是手疼了吗？还是膝盖凉了？昨天下了雨，今天天气是不怎么好，我去给你找找东西御寒……”

　　她絮絮叨叨，声线绵软，如同扎着细密针脚的棉衣，严严实实带着关切和在意。

　　商连月要往里屋走，准备去木箱里找东西。

　　顾道玄说没有，拦住她，拉着她的手。

　　许是身体不好的原因，男子阴盛阳衰，本该血气充足，掌如热炉，但顾道玄却只是比商连月的手心温度高出一点。

　　被他牵住手，温度相接，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顾道玄手上的薄茧。
　　商连月耳热。
　　他们虽然是夫妻，但也白日也少有这么亲密无间的时候。

　　“月娘。”
　　顾道玄无奈喊了声商连月，为她一心扑在自己身上，自己一个小举动就足够让她当做是天大的事情。

　　商连月小声让顾道玄松开自己的手，见他说不是身子不舒服，又想到什么，“是壶里没水了吗？我去添……”

　　顾道玄松开她的手，“没有，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今日抄书任务不重，我偷懒一会。”

　　商连月闻言，被顾道玄注视着，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显然是高兴的。
　　她拢了拢自己耳后的头发，轻快道，“你偷懒就去床上歇会，抄书那么累，多睡睡也可以补足精神。”

　　既然顾道玄自己说了要偷懒，他平日已经很辛苦了，偷懒算不得什么大事，甚至顾道玄说这几日都不想抄书了，商连月都不会说什么。
　　她本意是想让顾道玄休息，但话好像不怎么动听。

　　顾道玄神色没什么变化，商连月悄悄抬头打量他，没有嫌弃自己又放下心。

　　顾道玄在没事的时候会给她念书讲理，所以，商连月也在慢慢改变自己说话方式。

　　顾道玄对她的做法不置可否。
　　其实，很多时候，顾道玄只是都随她，商连月想什么都可以的。

　　商连月回到药罐前，拨弄了一下柴火，分开，以免火势变大。
　　她揭开盖子，药味扑面而来，氤氲水汽下，商连月的脸颊也被熏有些红。

　　“药快好了，你去里屋躺会，我等会给你端来喝。”
　　商连月说着，顾道玄在她的注视下，转身，默默走向里屋。

　　药太烫了，要凉一会。
　　商连月用勺子搅拌，直到拿在手上不烫了才端给顾道玄。

　　顾道玄正如商连月说得那样，半躺在床上。
　　他拿着书，见商连月见屋将书放在枕边。

　　商连月将药碗递给他，顾道玄并未犹豫，接过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药的苦气在里屋蔓延开。

　　这个药，有次商连月不小心唇沾了点，就一口，就苦到她龇牙咧嘴，牙酸口涩。

　　见他这般，商连月想起陈医者的话，“夫君，再喝两月就可以了……”

　　再喝两月，调理好身子，夫君就不用再遭受这个罪了。

　　顾道玄对这个消息没多大反应。
　　好像喝不喝药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商连月还要做事，她拿走碗打算离开，顾道玄却叫住她。
　　“月娘，你陪我一起睡会吧。”

　　商连月被他看着，嗫嚅唇，想说现在是白天，有些不好意思。
　　但夫君的话，商连月不会拒绝。

　　在家从父，她的父母都死了，所以她老实听着大伯家里长辈的话，等出嫁了，夫君是天，她作为妻子，自然得一心挂在夫君身上。
　　妻子不能违拗丈夫，这是出嫁前，大伯母告诉她的。

　　商连月脱掉外衣，上了床，挨着顾道玄。

　　离得近了，商连月可以闻到顾道玄身上的味道，像药，微苦，但又不只药的味道，凉凉的，又像在河边被风了一脸的水汽。

　　她看向顾道玄，想自己要干什么，是低头去亲夫君还是靠在他胸膛前呢？

　　顾道玄并未有其他动作。
　　商连月选择了后者。

　　在商连月靠近顾道玄的时候，他自然将商连月揽在怀里。

　　商连月一整个人都被他抱住。
　　他的头埋在商连月的脖颈间，脸贴在她的肌肤上，商连月的发丝散落垂下，柔软异样的触感敏感地扎在他的脸上。
　　顾道玄手臂有力，如同铁箍。

　　很亲密的姿势，几乎是将商连月压进自己的身躯内。

　　顾道玄像遮天蔽日的大树，在他的树盖下，商连月只能被他笼罩，被他庇护。

　　商连月已经习惯了这个力道。
　　顾道玄的力气本就不小，虽然身子弱，但也会做活，其他男人可以做的事情他都做得到。

　　顾道玄闭眼，“月娘，你有什么事情瞒我吗？”

　　顾道玄呼出的热气打在商连月脖颈上，热气抽丝变凉，让商连月又想到李瞽的话，不由喉咙一梗。
　　商连月说没有。

　　顾道玄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不再继续说话。
　　“嗯。”

　　商连月颈子被被子盖到，她喉咙不太舒服，像是被迫吞了一个东西，但又咽不下去，不上不下，这种难受让她很不舒服。

　　顾道玄已经睡去。
　　商连月窝在他怀里，感受到他身躯呼吸的起伏，平和又宁静，她看着他的下巴，也可以看到他的眼睫。
　　她盯着看了会顾道玄随后困意袭来，也闭上眼睡了过去。

　　_

　　商连月睡着了。
　　顾道玄却睁开了眼。

　　顾道玄静静看着商连月的侧脸。
　　他看得出商连月有事瞒着他。

　　他不是傻子，商连月今日行为有异，不仅频频走神，有好几次，视线都会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是因为他。
　　但是什么事？
　　她不说。

　　商连月性子纯善，但又带着点笨，一旦有了心事，就是一张白纸出现了墨点，一眼就可以看得见。

　　失神、惶然、无措、甚至带着害怕。
　　顾道玄知道她去了药铺，又想到她这么反常的态度，视线下移，定定看向被子。

　　商连月已经熟睡，她睡相很好，被顾道玄抱着是什么姿势，睡着也是那个姿势。乖巧的顺从。

　　他看的位置，正是商连月的腹部。
　　被被子盖住，平平的像是一片纸。
　　但顾道玄知道，那里起伏如包容的山丘，柔软如热腾的豆腐。

　　顾道玄脑海缓缓浮现一个意外但又合理的想法。

　　商连月是有了孩子吗？
　　她一直想要孩子的。
　　那里孕育了一个新生命了吗?

　　顾道玄想，如果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孩子，那商连月有这样的反应不奇怪。

　　据说月份小的孩子，不能提前说出来，如果说出来，孩子会留不住。越少人知道越好，只有这样，孩子才能安全。

　　商连月自然想留住这个孩子。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他。

　　一介孤女，身世飘零。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全部，她要靠着这个孩子来更好地留住他。
　　她愚蠢，无知，世俗，但他却接纳了她，他“爱”她，是以她要感激他，要爱戴他，要为他奉献所有。

　　商连月的一切都是他的。
　　包括她的命。
　　他对她那么好。

　　顾道玄盯着商连月的脸，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的脸颊，感受到藏在面皮下的热气，有些蔑然地扯扯嘴角。

　　他嘲笑商连月的无知，孩子既然存在，只要悉心呵护照料，就不会出事。

　　顾道玄不信什么民间传说。

　　孩子。

　　顾道玄手落在商连月的脖颈上，细细揉捏着。

　　他垂眸，雁翅般的眉皱起，漠然的脸漾出浅浅的烦躁，审视着怀里的人，他沉默许久，原谅了商连月的欺骗。

　　顾道玄轻吐浊气，幽深的眼一寸一寸扫过妻子的脸。
　　她安静地睡着，梦到了什么，竟然蹙起了眉，嘴也在念。

　　顾道玄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做了噩梦，不知道梦里是什么，但可以看得出商连月痛苦又难受。

　　是因为保不住孩子吗？
　　顾道玄想。

　　最后。
　　他的手离开了她的脖颈。

　　顾道玄用手抚平了商连月紧蹙的眉。
　　商连月面色也缓缓恢复平静。

　　“梦也能把你拿捏。”
　　顾道玄笑了笑。
　　“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