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云养狗

1、灌火 拉姆是

　　拉姆是从奥特尔嘴里知道施魏因施泰格要转会这件事的。最开始他没有放在心上，面对奥特尔的询问也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笔：“这种消息每年都会传出来好几次，安德烈，你也相信这个吗？”
　　“啊……”奥特尔小小惊讶一下，“菲利普，是巴斯蒂告诉我他准备离开的啊，他没有和你商量这件事吗？”
　　笔在指间停了一下，又再若无其事地转动起来。
　　安德烈斯奥特尔，他和施魏因施泰格的关系只能说是平平，在他转会以后两个人的联系更是趋近于无。但关系普通如奥特尔都能在给施魏因施泰格发消息询问后得到对方的准确答复，身为施魏因施泰格的队长、朋友、竹马——拉姆没有从当事人口中听见哪怕一句的相关消息。
　　于是奥特尔有些犹豫，又理所当然地问：“菲利普，你是不是和巴斯蒂吵架了？”

　　没有。否定的话滚到嘴边拉姆突然顿住，他模糊意识到这半年多施魏因施泰格和自己聊天内容中，关于球队的正事越来越多，从前那些个人的私事反而越来越少了。但施魏因施泰格一向是乐于向他的队长讲述日常生活的人，平时路上看见小狗都能大惊小怪给拉姆发许多条消息。
　　拉姆惊讶于自己居然到今天才发现这件事。
　　“没有，你知道我们两个的性格。”拉姆最后这样说，“我和巴斯蒂很难吵架，我会问他这件事的。”
　　哈哈，假话。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自己这么多年来和施魏因施泰格的每一次争吵和辩论，试图想明白对方不告诉这件事是不是因为自己在什么时候不小心伤害到他那颗敏感纤细又脆弱的心了。
　　我有吗？我应该没有……吧。

　　训练结束后大家在更衣室里换衣服吵吵嚷嚷，拉姆坐在位置上盯着施魏因施泰格，从他脱衣服开始，就以一种微妙的，夹杂着些许怨气的眼神看着他。一直看到施魏因施泰格感受到这股奇怪的视线，双手缓缓抱住自己：“菲利，你要把我吃了吗？”
　　“没有。”拉姆否认，“我只是有些问题。”
　　“明天再说吧。”施魏因施泰格说，“我饿的可以把你们所有人都吃了，在变成汉尼拔之前，还是让我回去吃点正常食物吧。”
　　旁边收拾东西的罗本笑着给他肩膀一拳头。

　　巴斯蒂不想和我谈。拉姆离开的时候想。他知道我要问什么。

　　手机在兜里震了几下，摸出来看，是施魏因施泰格在群聊中拍摄了张晚餐照片，分量看起来确实有半个人了。拉姆罕见的犹豫几秒，还是点开头像，向对方私聊去了信息。

　　【你要转会？】
　　【什么？】
　　【你和安德烈说你要转会了。】
　　【有这个想法，曼联也在和我接触，你知道我一直挺想去曼联的…怎么了吗？】

　　拉姆摁掉屏幕，一时间居然想不到如何回复施魏因施泰格。就像施魏因施泰格说得那样——怎么了吗？他们是朋友，是队友，似乎没必要绑定在一起，他想不到自己阻止施魏因施泰格转会的理由，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去阻止。
　　呼吸，呼、吸。

　　【怎么没提前和我说。】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
　　【巴斯蒂，我是队长，至少和我说一声。】
　　【现在就在说啊？队长也不能管我转会吧。】

　　我百分百惹到他了。拉姆发出声短促的叹息。

　　对话无疾而终，拉姆没再回复，对面也没有新消息弹出来。拉姆难得感到了烦躁，他知道施魏因施泰格想去曼联，他从小就是曼联球迷，早在13年的时候就有过轰轰烈烈的转会传闻，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离开，但他最后还是亲吻了队徽，对球迷说“我为了你们留下来。”
　　直到这次询问之前，拉姆都以为施魏因施泰格依旧会为了大家留下来。
　　他重新打开屏幕，反复上拉下滑施魏因施泰格和自己的聊天记录，从年初开始就公事公办的像两个工作机器，所有内容都围绕着球队展开，少数邀请出门还是队内谁请大家吃饭于是过来说一句。
　　拉姆把聊天记录一直翻到顶，他们用这个软件对话的第一句，是施魏因施泰格尖叫着喊“明天休假我们就不能去海洋馆玩吗！”
　　但现在施魏因施泰格已经不会再和他谈论水母和鲨鱼，无休止的队内关系调解、赛场上的漏洞和playB计划把记录包圆。
　　我应该是没惹他。拉姆把手机翻过去盖住屏幕，把自己埋进困惑、纠结，和一点点悲伤的枕头中。

　　训练，传球，折返跑。
　　施魏因施泰格把毛巾盖在自己脑袋上，扶着膝盖喘气，汗水滴进草地里，掉落过程中闪了下拉姆的眼睛——我得问清楚。拉姆想——巴斯蒂安施魏因施泰格，这个人的一切，没有我不能知道的。
　　他伸手，抓住施魏因施泰格的手臂。

　　“你真的要转会？”拉姆连指尖都用力到有点发白。
　　“有什么骗你的必要。”施魏因施泰格把拉姆的手从胳膊上弄下去，“菲利普，我们已经是世界冠军了，这就是场追梦，我也应该有追梦的资格。”
　　“为什么安德烈，会先知道这件事。”拉姆听见自己这样问。
　　“他来问我了。”施魏因施泰格无比坦诚，他看着拉姆的眼睛，“菲利普，只要是来问我的人，我都会回答的。”
　　“包括图片报吗？”没由来的冷幽默。
　　施魏因施泰格被逗笑了：“如果他们把话筒怼到我嘴巴上的话，我会的。”

　　他和施魏因施泰格16岁就认识，两个人一起并肩作战这么多年，他对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拉姆甚至可以发誓，施魏因施泰格只是撇撇嘴他就能知道对方在心里说了什么。这是一种旁人很难理解的默契，或许可以把这归类为竹马间的心有灵犀，或者正副队长的微妙羁绊……
　　但是现在，拉姆发现自己很难从施魏因施泰格的表情中看出端倪——我的副队长真的要离开拜仁、离开我了。

　　“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拉姆还在纠结这个。
　　施魏因施泰格眨眨眼，好像被他拔高的语调吓到。他哭起来就是会很让人心软，那双绿色的眼睛蒙上水雾，原本平静的湖水泛起波澜，忧愁委屈又不显得阴沉，一下就令人不忍心。
　　这个招数百试百灵，对拉姆也不例外，所以拉姆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巴斯蒂，我没有在责怪你。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来和我商量？”
　　施魏因施泰格的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实际上他的语气听起来也不太像哭了，他只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拉姆，回答他：“菲利普，你无法改变我的决定，就像我无法改变你的。所以没有商量的必要。”
　　我为什么无法改变你的决定呢？

　　“你还在为我退出国家队生气。”拉姆这样肯定。
　　“我没有。”施魏因施泰格飞速回答，他看着拉姆的眼睛，又很快避开，无力辩解，“我没有。”
　　拉姆双手环胸，就这样沉默不语地看着施魏因施泰格。对方在这种注视下终于委屈投降，“好吧有一点，但这最多只占据了5%的原因，剩下的90%真的是因为追梦。”
　　“还有5%呢？”
　　“那就得问你了。”

　　又抛回来给我是吧。拉姆对施魏因施泰格的避重就轻技巧起了些不耐烦，他张嘴要说点什么，却在触及到施魏因施泰格脸上泪痕的时候猛然闭上嘴巴。
　　是的，是的。巴斯蒂说得有道理，我完全没有理由向他逼问一个原因，出于什么立场。我们已经是世界冠军了，我们都三十几岁了，职业生涯或许就要走到结束，他能直接说出转会说明俱乐部也同意了，对俱乐部来说没有太大损失。只是在情感上，身为自以为亲密的朋友的情感上……
　　“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拉姆僵硬着舌头说。
　　“我们是的。”施魏因施泰格立刻打算他接下来想说得话，他无比认真，无比诚恳，“菲利普，我们是朋友。”
　　不是好朋友，是朋友。

　　当年退出国家队时下意识的逃避和接到挽留电话时的坚定拒绝，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了人心底最不堪的想法。是已经意识到当年各自的亲密程度超出了正常朋友应该有的界限。
　　是我们绝对不能，不行，不可以。
　　于是拉姆呼出口气，又恢复他过往严肃正经的，像是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的那副表情：“我知道了，我会针对这件事做几份采访稿。”
　　哇，真是好菲利普的处理方式哦。施魏因施泰格的语气无奈，这次终于带上了点鼻音，瓮声瓮气，听起来黏糊糊的：“菲利普，你难道就不能试着挽留一下我吗？”
　　“我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拉姆最后这样说，“巴斯蒂安，祝你未来一切顺利。”
　　好正式的称呼，施魏因施泰格心想，他的嘴角往上轻轻勾了一下：“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