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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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曹地府，想不到竟是这般的模样。倚在奈何桥上，俯视着桥下忘川流水，一袭华服的吕雉颇为悠闲地等着半柱香前离开的鬼差。
“是你？你也来了？”身侧传来似厌恶似恐惧的声音，她眼角微微扫过，呵，是他，她的丈夫，曾经大汉的天子，刘邦，只见他有颇些狼狈，身上帝服早已不整，头发却似也有些乱了，身后跟着的，却是有刚才接引她的鬼差。
鬼差上前，颇为恭敬地说：“太后娘娘，请。”
她侧身看了看那突然瞪大眼睛的男人，心情突然就变得很好，长袖一挥：“呵，给本宫带路吧。”
那男人咬牙切齿的想要冲上前来：“你这毒妇，戚姬，啊……”话未说完，却是被他后面的鬼差用锁链捆住：“啰啰嗦嗦的真麻烦……”
走在前面的吕雉微微侧首，冷哼一声，甩袖跟着侧前方垂首等待引路的鬼差前行而去，不再看身后那男人拙劣的表演。
阎罗殿，早已升堂以待。
殿中早已跪着一人，抖抖索索的匍匐在那里，而在公堂侧方，还站立着一男一女，侧着脸，看不清模样。此刻听得入堂的动静，站立的两人皆侧过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缓缓走来的几人，而地上跪伏着的那人，似乎又不自主的瑟缩了几分，微微眯起眼睛，走在前方的吕后暗哼了声，很熟悉的动作啊。
身侧落后半步引路的鬼差哈腰倒退了回去，料想是不能进这殿堂吧，而在门口的两衙役倒是动作敏捷的窜过来从后面鬼差的手上接过了那男人，双方很快的交接完毕，吕雉却也是用眼角扫了扫身后的场景，便回头仍旧不动声色的走到堂下五步，立定不语，待得身后那人被推搡过来，两衙役倒是直接把他身上的锁链去了归位站好，他却仍然一副颓废样，四下看看，突然面色大变：“戚姬……”说着就扑到地上跪着发抖的那人身上去，那人怯怯地抬起头来，不是那被做成人彘的戚姬又是谁，此刻的她，却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恢复了当初的美貌，此刻正也梨花带雨的哭倒在刘邦怀里，不时用带着畏惧的眼光匆匆扫过站在一边的吕雉，吕雉不以为意，冷哼一声，注意力却转到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的那对男女身上。
“咳咳……”堂上惊堂木响，阎罗王也开始发话了，打断了这两方人马的对视，吕雉收回视线，看向堂上，心下却微微诧异，这对男女明显非池中物，自己对他也有相当的熟悉感，但是为什么却记不起在何时见过？
正思索间，堂上的那位说道：“蒲公，未知信公何时可至？”
身侧列队中出来一文士打扮的人道：“已令秦殿主前去相请，料此时约莫已至回程之中。”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声“弟已将信公带至”，从殿门口，又走进来两人，一人如殿上阎罗一般打扮，另一人却是高袍广袖，身上绣着繁复的花纹，模样倒是不大，紧抿着唇随着前面那人走上来，离着吕雉四五步停下，吕雉回身垂目，此人明明未曾见过，为什么却仍然有如此熟悉之感？
“好，既信公已至，则由本殿来审理此案。”案子？什么案子？吕雉垂眉思考，信公，信公？蓦然有些惊愕的抬头，莫非指的是韩信？
有些不可置信的偏过头去，那个弱冠少年却只是目视前方，侃侃而谈，“信自幼即为孤儿，得漂母一饭之恩，受萧相赏识之意，得拜王侯，未有一日敢忘，殚精竭虑，所为之事，唯匡扶江山社稷尔，却终死于妇人之手，陛下猜忌之心，信，死而不服。”
果真是你，韩信。
吕雉慢慢转回身来，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脚尖前面暗青色的石砖，莫名的，心里没有一丝的牵扯，仿佛过去那十几年的纠缠，都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似的，轻轻皱眉，很……不对劲的感觉。
转过身去的她没有看到正在那里继续诉状的少年，在她的目光移开之时，在袖子里紧攥的拳头，微微的放松了下，而那边稍远处一直用看好戏的目光注视着这边的男子，则是微带讥嘲地轻笑了声，目光中的兴味越发浓厚，至于地上怀抱着戚姬半跪着的刘邦，此时则是用略带恐惧的眼神看向少年，怕是想起来韩信当年为他汗马功劳拼上江山的日子吧。
周围所有的波涛汹涌都没有影响到低头沉思的吕雉，她唇角微微勾勒出不屑的浅笑，很不对劲的感觉，她想着，似乎过去对亲手杀掉韩信而背负着十几年的罪孽，都莫名其妙消失了似的，她甚至有种不可思议的荒谬感，似乎那个服下毒酒还要再看一眼那把亲手刺入他胸膛的竹剑的女子不是她一般，不可思议，她想到，怎么会放下这刚刚成长起来的大汉，就那么愚蠢的离开了呢？她皱着眉，不解意图。
身侧韩信早已说完，堂上阎罗一拍惊堂木，喝道：“呔，堂下刘邦吕雉，尔等可有话说来？”
刘邦有些懦弱了，虽然韩信现在的样子变了，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但是当他怒视他的时候，他仍然感到了一阵阵的压迫感，仿佛回到了当年未央宫时，尽管他已称王，他仍是臣子，但是韩信给他的压力，从来都不可忽视，这也是为什么听说吕雉杀了他，他会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此刻再次感受到久违的压力，他却仍旧直着脖子叫道：“我所以有天下者，子房，萧何，韩信三者实功难没也，然四年时朕使兵求助于信，信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原为假王便。此等之事，其欲自立为王之心已见，此等不忠之臣，朕何以不惮之。且斩韩信者，为妇也，朕亦无可为。”
说到此刻，堂上堂下众人的目光便一起转向静静立在堂中，半垂着眼帘的吕雉。
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她抬起头来，微眯双眼，嘴角残忍地勾起弧度：“雉，不思当年事已久矣，区区叛臣，何以言忠乎？”
众人皆有些错愕，而她很明显能感到，从侧后方传来的那一道目光中，包含着的不信和惊疑。
惊堂木起，打断堂下的暗涌，阎罗王清清嗓子，说道：“天帝曾念汝等开国有功，令吾完结此案，吾问汝等，汝等既需同世了解因果，则来生有何愿？”
说罢偏头看向一直在旁看戏的两人：“霸王和虞姬却是已定下心愿？”
我偏头，看着同样跟记忆里找不出任何一丝相似的两人，冷笑出来，却诡异的仍然生不起一丝的恨意，仿佛所有的情感自从来到这里之后都被剥夺掉了似的，这种感觉，很不好。她皱皱眉，却仍笑道：“本宫还道是谁，原来是垓下的霸王跟虞姬啊，却是久违了。”
跟记忆中一样的睥睨天下，目空一切的笑容露出，男子一手揽住怀中娇柔女子，另一手拂过头发，开口道：“啊，久未见弟妹，自当年一别，为兄甚为想念啊。”
这个项羽，我用垓下刺激他，他就用当年我做人质的日子反击我，想不到这么些年不见，这男人，倒是有了些长进。
冷哼一声，扭头不言，项羽也见好就收，抬头对堂上点了点头：“然，来生得虞姬，则足矣。”
英雄气短的男人，我看着一脸深情靠在他怀中的女子，不知为何就有些乏味。
阎罗点头，转向刘邦：“刘邦，汝欲何如，可愿来生再成至尊？”
刘邦也不是个忠厚之辈，沉吟许久后：“朕虽愿再成天子，然此女戚姬，朕甚爱，望全之。”
阎罗望向戚姬，低声问道：“戚姬，汝可愿来生再伴刘邦？”
戚姬凄凄惨惨的哭泣着说道：“妾止有一子如意，自夫君去后，如意惨死，妾亦……”说到这里又哆嗦了下，向吕雉这里看了一眼，刘邦忙温柔的抱住她，同时恶狠狠地看了眼吕雉，可惜人家没分半分注意力给他，戚姬又向刘邦怀中缩了缩，才继续柔弱地哭诉道，“如今妾止有一愿，来生平安，死亦……”却是哭倒在刘邦怀中，抽抽噎噎的发不出声了。自然又引来刘邦的一堆怜惜不提。
由于韩信是诉方，此处阎罗便有意让他最后来言明，也不算违了天帝的意思，哪想他刚把目光转向安静站立着的吕雉时，那女人侧首，淡淡的说道：“信公，汝先言之。”干脆的命令语气，这倒不算什么，关键是韩信听了之后居然没有任何辩驳，思考半晌后居然直接开口：“吾此生之愿”说到此处脸上开始有些扭曲，“制刘邦于鼓掌之中……”又微微侧首看了看仍然面无表情站立在一旁的女子，良久之后才继续说道，“忠于大汉，扶持这锦绣山河……”
掷地有声的话语，让还在安慰戚姬的刘邦有些扭曲了，让一旁静立的吕雉有些意料之中却又有些意料之外的复杂感觉，不再侧首看向那个眉眼间刻满仇恨和坚定地少年，深吸口气，她一字字的吐出了她要说的话：“本宫来世，定当亲手，覆灭这大汉万里江山。”
一句话出，满堂静寂，就连一旁一直饶有兴味看着堂下的项羽都有了片刻的怔楞，半晌才苦笑出声：“此女……当真毒如蛇蝎尔……”
不是愿望，而只是陈述这一个事实，时间仿佛倒流，回到那一个早晨，她也是这般的安静着，告诉着冰冷的宫殿，无论如何，她也会亲手撑起这大汉满壁江山一般。
人心，当无常至此邪？
阎罗长叹一声，挥手退堂，言道诸事明了，自有人会带他们前往转生，即使喝下孟婆汤，也会记得此间因果。
她冷哼一声，转身抬步欲走。
一步，两步，三步……
经过少年身边时，他的手动了动，她冷漠的用眼角扫去，他最终还是没有伸出手。
四步，五步……
“请留步”还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响起，似是在极力压制某种情感一般，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半侧首看向背对着自己的少年，只听得他说：“此间事毕，信不再是信，此间前尘种种事，信或悉数忘却……”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若此生再见，能否三月再去相看桃花？”
呵，她无声地在心底笑开，唇畔的笑容弧度勾勒出残忍地冷漠，转身挥袖，她继续往外走去，将少年的期盼和刘邦若有所思的疑问都抛在身后，跨出殿门，头始终未曾再回过，殿门口等候着的鬼差忙殷勤上前领着她离去，停留在原地的少年，袍袖下攥紧的拳握紧又松开，一如他挣扎的内心，远处飘渺传来一句话，如惊雷般灌入他耳中，片刻之后，无奈的苦笑浮现在他面上，丝丝愁绪，渗入眉间，又一次，猜错了她的心愿，这一次，就又要跟她站在对立了么？
阎罗殿上，他是知道的，所有说出口的话，都是会应验的，所以今晚回去之后，他会忘记她，只会记得再次见到刘邦转世时的厌恶感和恨意，只会记得要护住半壁江山，正如她也不会再记得他，不会记得三月之约，不会再记得她心心念念哪怕杀了他也要一手扶起来的大汉，而只会记得，不惜所有，倾尽一生，也要覆灭大汉。
何等可悲，他和她，似乎从来，就只有错过。
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仿佛透过阴森的殿堂，看到了当年的约定之地，少年道：“来年三月，尔与吾共赏桃花，何如？”她的脸慢慢地模糊，然后淡去，如烟雾般，再也追不回。
“信公，随本殿回去吧。”秦广的声音传来了，他收敛思绪，最后看了一眼这里，头也不回地随着秦广离去，不带丝毫留恋，风中，只残留下他低低的叹息，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声响。
一切，终究尽归平静。
跟着鬼差缓步前行的吕雉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滞，随即若无其事地举步前行。
三月之期，呵，长乐未央，桃花何灼。
她跟他，终究，只能站在两端，生生的让时光隔在了两岸，从此两不相见，对面不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陌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