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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路 ...

  •   宽广的宫殿,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在身旁宫女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她一步步的,登上了那在无数人看来一辈子都遥不可及的玉阶,手下小宫女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她却连一丝眼神也欠奉,目不斜视的直视前方,在离玉阶只剩下三阶的时候,她顿了顿,轻轻抬起搭在小宫女身上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后挥了挥,侧后方躬身的小宫女合着其他的宫女太监们一起蹲身行礼,低着头倒退着鱼贯而出,然后合上了宫门,殿内照明的烛火猛然一动,却晃的她微有些伛偻的身子在清冷的殿壁上的影子几分扭曲,随后才慢慢平复。

      一声叹息,她慢慢地直起身来,本显得有些瘦弱伛偻的身子,此刻却竟又生生挺拔了几分,长久居于高位的气质流泻而出,戴着雕花镂空护指的手慢慢垂下,任由华服广袖遮挡住那上面留下的岁月痕迹,她抬起脚,慢慢地,走上了最后三级玉阶。

      直直的挺立在玉阶上,身后满屋萧索的只有蜡烛不时的噼啪声响起,良久,她蓦然旋身坐下,满目空旷,她闭目以对,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她的唇边,悄不可察地浮起了一抹笑意,一闪而逝。

      扶着御座的扶手,她睁开眼睛,往日杀伐果断毫无犹疑的特质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她的眼中沉淀着疲惫,那是这座宫殿,这个朝代所带给她的,仔细想想,她又得到了什么呢,轻轻地叹息声响起,似是在祭奠那在倾轧流离中度过的前半生,和在那心灰意冷中度过的后半生。

      无论对与不对,她终究在这里,坐在至高无上的御座上,俯视着这大汉的满目年华,她一己之力,撑起了大汉摇摇欲坠的江,无论后世子孙如何评定,她,终究无愧这大汉的万里河山。

      目光下移,御案上早就摆好了一盅酒,那是她早就吩咐好备下的,一十七年,终究可以放下这一切了,她微微勾起唇角,似嘲讽,似不屑,抬手,层层叠叠的袖子滑下,爬满了岁月痕迹的手让她的动作微不可见地顿了下,终究平稳地端起了酒盅,琥珀色的酒液在青色的酒盅内荡起一圈圈的涟漪,在晃动的烛光映照下,却也显出几分妖娆的惑色。

      盯着盅中荡漾开来的波纹,她举杯,却并未有进一步的动作,远远看去,竟似一座已无生气的雕像。

      门外传来细细的争吵声,似乎是有人想闯进来被门口把守的太监宫女们拦下来的争辩声,听到那个远远地有些模糊地声音,她的唇边,终究勾勒出了一个有些恍惚的笑意,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来了。

      门口人影幢幢,投射在门板的白纸上,却莫名的显得有些狰狞。

      叹了口气,她微微侧身,收回目光,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事到如今,他来与不来,都已经不重要了。

      晃了晃酒盅,她带着莫名的笑意,一饮而尽。

      毒发作的不算很快,她估摸了下剩余的时间,目光下移,她有些吃力的从御座下面拖出来一个长条状的盒子,上面早已布满了灰尘,停顿了下,她吸口气,慢慢打开了尘封已久盒子,就像打开自己曾经尘封的记忆一般。

      普通的盒子里面简简单单的铺着一层黄绸,上面,躺着的是一把剑,一把仍残留着黑褐色污迹的剑,一把,竹剑。

      直至此时,苦涩才慢慢地爬满了她整个脸庞,侵占了她的眼底。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慢慢地握住竹剑的剑柄,一拉,却发现竹剑只是微微的移动了下,呵,已经快到时间了么,她睁大眼睛,尽力把已经有些涣散的视线对准手中的剑,那把竹剑已经微微有些干枯泛黄,握在手中,却仿佛跨过了时间的洪流,看到当初翠绿的剑身,衬着他身中染上的鲜血,那种景色,似乎这半生,从未忘记。

      苦笑了声,如今,连这把竹剑已握不住了啊,她涩然的笑容,残留在她的嘴角边,微弯着的眼睛,依稀还能看到当年的顾盼生姿,而意识,却已滑入了黑暗。

      她对得起夫君,对得起家族,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这大汉,却独独,对不起他。

      但是哪怕时光倒流,她也不会做出第二个选择。

      所以,此生注定,她负他。

      当门外那人冲破不甚有力的阻拦闯进来时,远远看见的,就是她仍然坐的笔直的身影,一如以往般高贵如女神般不可亵渎。

      明知她已年华老去,明知所有人对她视若仇敌,但此刻,他却仍然如初见般,为她心神所获。

      这个女人,即使所有人都说她毒如蛇蝎,都恨不得寝其皮,啖其肉,却知道的人终究无法否认,就是这样一个蛇蝎女子,撑起了大汉这满壁江山。

      他不由自主的挺直身体,理了理刚才争辩中有些凌乱的衣服,门口争吵的声音早在进入大殿的一刻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般静止,世人皆知,她喜静,由此可见她的积威,如果不是……

      他叹口气,一步步走向那玉阶,在玉阶下端站定,动了动,终究只是垂首长揖:“太后娘娘,微臣……”

      话未毕,一阵风吹过,刚被她随手抛在玉阶上的酒盅随风滚了滚,终究顺着玉阶一路被抛下,叮叮当当,直到他脚边,几滴残余的酒液飞溅出来,无力的沾染了些许尘埃,砸落在地上,却仿佛,砸到了他心里,他霍然睁大双眼,嗓子却似堵住了般,什么,也说不出了。

      抬起头,冒死再向那仿佛站在众生之上的人影看去,看着她嘴边慢慢溢出的一丝红线,看着她仍然未闭的双眼,看着她带着些许苦涩的笑容,他嘴唇蠕动了下,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半晌,他复又长揖到底,低着头,慢慢地,倒退着步出了长乐宫,这个埋葬了她半世青春,目睹了她半生铁马的宫殿。

      门口的宫人慢慢地合上了殿门,高广的宫殿终于又重归宁静,远远地传来模糊地声音,想来也是,幼帝一派应该也有所行动了吧,下意识的看着仍然死守在殿门口面无表情的宫人们,他长叹一声,终究拂袖而去。

      慢慢走远,回头看着那已经渐渐看不见了的宫殿,看着宫殿上方慢慢升起的黑烟,火势慢慢地大了起来,听着另外那个方向传来的一片兵荒马乱的声音,他不禁轻笑,真是走也要摆他们一道,当真,是吃不得亏的人啊。

      站在拐角阴影里,他仰头看着仿佛铺满了他整个天空的火红,浅笑间仿佛还能看到当年的潇洒模样,火光升腾,他驻足低声道别,然后转身离开,毫无留恋。

      他是大汉的丞相,终究不能只是她的丞相,何等无奈。

      他守了她三十年,他对不起天地,他对不起陛下,他对不起家族,他对不起……他,但他不在乎,他只求对得起她。

      但似乎,最后还是对不起她了呢。

      大风刮过,扬起谁人的衣袖猎猎,带走谁人的低语声声。

      一路走好,姁娥。

      “……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
      --《史记·淮阴侯列传》

      “……萧相国何者,沛丰人也。以文无害为沛主吏掾。高祖为布衣时,何数以吏事护高祖。…………何进言韩信,汉王以信为大将军。语在淮阴侯事中。……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髃臣争功,岁余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酇侯,所食邑多。……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语在淮阴事中。……萧何为吏,文而无害。及佐兴王,举宗从沛。关中既守,转输是赖。汉军屡疲,秦兵必会。约法可久,收图可大。指兽发踪,其功实最。政称画一,居乃非泰。继绝宠勤,式旌砺带。”
      --《史记·萧相国世家》

      “……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髃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 遂夷信三族。……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戚姬幸,常从上之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如意立为赵王后,几代太子者数矣……少帝八年,高后入长乐宫,其后走水,皆言实天地之造化,守门内侍宫女四十有五,皆静立宫门之外,生而殉葬……未及一月,丞相萧何亦于府中病逝……数月后代王恒灭诸吕,入未央,始称文帝,帝曾亲至长乐之墟,见其仍青烟不灭,驻足良久,终默然离去……三月,帝令丞相复建长乐,诸臣言之凿凿,恐吕后之见,帝无奈,故留议……又七月,帝复令,于墟上重建新宫,仍赐名长乐……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乱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稀,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汉史·吕太后本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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