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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穿越 车子驶离 ...


  •   车子驶离机场高速,汇入临州傍晚的车流。夕阳已经沉到楼宇的背后,只在天边洇开一层淡淡的橘粉,像被温水化开的胭脂。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沿着运河的走向连绵铺开,不再是从前温纾遥隔着候机厅玻璃远远望见的、模糊遥远的光海。那些灯火,此刻就在她身旁,和她同路,一同往清和巷去。

      谢砚辞握着方向盘,视线偶尔从路面移到副驾,轻轻扫她一眼。温纾遥捧着那杯桂花乌龙奶茶,纸杯壁的热度稳稳托住掌心,甜香混着桂花香,漫在狭小安静的车厢里。奶茶温度刚好,不烫口,是她偏爱的甜度,不腻,只留一缕悠长的桂香。她心里悄悄诧异,他竟然还记得她喜欢的口味,六年光阴,很多细碎的喜好本该被时间冲淡,可他牢牢接住了。

      “怎么这么看着我?”谢砚辞注意到她时不时抬眼望他,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笑意,声音轻缓,“奶茶不合口味?”

      “不是,很好喝。”温纾遥摇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身,“就是有点不真实。以前我无数次坐落在临州的航班,落地之后,只能一个人待在候机大厅,盯着航班信息屏,算着剩下的中转时间,不敢踏出太远。今天,是你在出口等我,车子带着我穿过这座城。”

      这句话落下来,车厢里安静片刻。只有窗外车流掠过的风声,以及车载音响极低音量流淌的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没有激烈起伏,像临州的运河水,缓缓向前。

      谢砚辞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认真看她。暮色落在他眉眼,柔和了轮廓,褪去图纸前的冷静克制,多了几分烟火气。
      “以后不用再算时间了。”他说得很轻,分量却重,“你来临州,不是转机的间隙,你是客人,是可以安心留下来的人。没有登机广播催你,没有下一段行程在终点等你。这三天,时间完完全全属于你。”

      温纾遥心口轻轻一颤,低头抿了一口奶茶,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心底。她太熟悉那种被时间裹挟的感觉了。过去六年,每一次临州中转,时间都是一条紧绷的线,从落地那一刻开始倒计时,六小时,一分一秒都在变少,她所有的心动、犹豫、窥探,都被框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像偷来的一段时光,随时会被航班收回。而现在,那条紧绷的线松了。

      车子拐进老城区的范围,宽阔的大马路变成窄一些的老街,高大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叠,路灯是复古的铸灯,暖黄光晕一团一团,把路面染成温柔的蜜色。车流渐渐稀疏,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本地人慢悠悠掠过,车筐里放着刚买的青菜,或是一束桂花。

      再往前,就是清和巷的巷口。谢砚辞把车停在巷外专门规划的停车区域,这里是改造的时候特意留出的车位,不多,却足够照顾巷子里的住户。他熄火下车,绕到副驾帮她拉开车门,再从后备箱拎出她的行李箱。

      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是她上次深夜来时听过的声响。只是这一回,心境全然不同。上次她拖着箱子站在篱笆外,浑身是孤注一掷的忐忑,做好了被疏离、被委婉回绝的准备;而今,她走在谢砚辞身侧,晚风迎面而来,巷子里飘着家家户户饭菜的香气,酱油、葱姜、炖肉的醇厚味道交织在一起,是踏实的人间烟火。

      巷口杂货铺的老板正收拾摊子,抬眼看见谢砚辞,笑着打招呼:“小谢,带朋友回来啦?”

      “嗯,朋友过来住几天。”谢砚辞笑着应了一声,语气自然,没有刻意解释,也没有刻意回避。

      温纾遥微微垂着眼,耳尖泛起一点浅红,跟着他往前走。竹篱笆在前方出现,院内的竹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摩擦,沙沙作响。推开篱笆小门,小院的模样和她记忆里分毫不差,只是此刻天色更暗,谢砚辞提前在木桌旁点了一盏小小的马灯,暖黄灯光圈住一方小小的天地。

      “客房我收拾好了,在东边那间。”谢砚辞把行李箱放到屋檐下,“你先去放东西,洗把脸,排骨汤在砂锅里温着,我炖了一下午。”

      “麻烦你了。”温纾遥拉着行李箱走到东边的房间,推开门。屋子不大,布置得干净简单,原木家具,床上铺着浅灰色棉麻床单,窗边摆着一小瓶新鲜桂花,香气淡淡的。窗对着小院,抬头就能看见那丛竹子。书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台灯,还有一本没写完的笔记本,是谢砚辞落下的规划手稿。

      她放下行李,简单整理随身的背包,拿出换洗衣物,走到小院侧边的洗漱间。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旅途带来的疲惫,镜中的女孩眉眼舒展,不再是常年奔波、带着紧绷感的模样。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吸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真的来了。不是一场短暂的、限时的会面,是住进这个小院,和他共享同一段晨昏。

      等她收拾妥当回到小院,谢砚辞已经把砂锅端到木桌上,掀开盖子,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乳白色的汤底,排骨炖得酥烂,浮着几片玉米和胡萝卜,上面撒了细碎葱花。旁边摆了两副碗筷,还有一碟清爽的凉拌秋木耳,是提前拌好的小菜。

      “坐吧。”谢砚辞拉开木椅,示意她坐下,“炖了三个小时,骨头的滋味都熬进汤里了,临州这边入秋之后湿气重,喝点排骨汤舒服。”

      温纾遥坐下,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汤。热汤入口,醇厚鲜润,一点都不油腻,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四肢百骸都慢慢松开来。她这些日子在安城,大多是匆匆对付一口,要么是面馆的面条,要么是民宿简单的家常菜,很久没有这样一碗,用心慢炖出来的汤。

      “很好喝。”她由衷赞叹。

      “我也是慢慢学着炖的。”谢砚辞夹起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这些年一个人住,慢慢学会做饭。以前在沙龙的时候,我只会煮泡面,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一群人打赌,说谁能把简单的东西做好吃。”

      温纾遥一下子笑起来,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她当然记得。那场城市设计沙龙结束之后,大家租了一间小民宿一起讨论方案,忙到深夜,所有人都饿了,有人翻出泡面,谢砚辞自告奋勇下厨,结果水放多了,泡面煮得软烂,味道寡淡,被一群人取笑。

      “记得。那碗泡面,你当时还硬着头皮说,清淡健康。”她弯着眼,眼底盛着马灯的微光,“没想到现在炖汤这么厉害。”

      “一个人过日子,总要慢慢学会照顾自己。”谢砚辞低头喝了一口汤,语气淡淡的,“很多时候忙到深夜,一碗热汤,比外卖踏实。”

      这句话,温纾遥懂。她常年出差,跑项目,无数个深夜,在陌生城市的酒店里,点开外卖软件,翻来翻去不知道吃什么,外卖送到手里,热乎气很快散掉,吃的时候,只有饱腹的作用,没有暖意。

      两个人慢慢吃晚饭,没有急促的话题,想到什么就聊什么。他和她说清和巷改造过程里有趣的小事,有个老爷爷舍不得自家的老石榴树,他反复调整管线方案,绕开树根;有小姑娘希望巷子里多一点可以画画的墙面,他们专门留出一段老墙,做成手绘墙。她和他讲安城老街后续的规划,甲方已经敲定方案,下个月就会动工,那棵百年槐树,会稳稳留在原地,成为整条老街的核心。

      马灯的光轻轻晃动,落在两个人的肩头。竹叶在风里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运河边游船的鸣笛声,悠长,温柔。

      晚饭吃完,谢砚辞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清洗。温纾遥没有坐着等,起身跟过去,想帮忙。厨房很小,原木橱柜,窗台上晒着干桂花、陈皮,摆放得整整齐齐。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谢砚辞侧头看她,“你难得过来,不用忙活。”

      “我想搭把手。”温纾遥站在水槽边,拿起抹布,“总不能所有事情都让你做。”

      于是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拭灶台。水流哗哗响,泡沫在碗壁上散开,空气里还残留着排骨汤的香气。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草木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是图纸、铅笔长年累月留下的味道。

      有一瞬间,温纾遥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错觉。好像他们本来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做完晚饭,一起收拾厨房,在同一个小院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寻常黄昏。不是跨越六年的重逢,不是一场短暂的假期奔赴,是长久、安稳的日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抹布,不敢抬头看他。

      谢砚辞像是察觉到她一瞬间的局促,没有戳破,只是轻声开口,转移话题:“等收拾完,我们去运河边走一走?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条慢行步道,刚刚完工没多久,晚上灯光很好看。”

      “好啊。”温纾遥立刻应下,松了口气。

      收拾好厨房,谢砚辞拿上两件薄外套,递一件给她:“河边风大,晚上凉。”

      两个人锁上篱笆小门,沿着青石板巷往运河方向走。夜里的清和巷安静下来,大部分住户已经熄灯休息,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暖光。巷子里的路灯隔一段才有一盏,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人并肩走着,脚步放得很慢,没有赶路的意思。

      走出巷子,眼前骤然开阔。宽阔的运河铺展在夜色里,河水泛着细碎的波光,两岸新修的慢行步道顺着河岸蜿蜒向前,步道两侧装了柔和的地灯,不刺眼,一点点勾勒出河岸的轮廓。对岸是成片的老民居,屋檐挂着红灯笼,灯光落在水面,晃出一圈圈摇晃的金纹。偶尔有仿古游船缓缓驶过,船顶挂着灯笼,船桨划破水面,留下长长的水痕,水声悠悠。

      步道上有零散散步的本地人,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慢慢走,低声说着家常;有年轻的情侣靠在栏杆边看河景;还有带着小狗散步的人,小狗踩着轻快的步子,在步道上跑来跑去。

      没有喧嚣,只有流水、晚风、远处隐约的人声。

      温纾遥走到石栏杆边,扶着冰凉的石材,望向河面。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掀起她的发丝,带着水汽的湿润。

      “这条步道,你做了很久对吧?”她轻声问。

      “嗯,前后快一年。”谢砚辞站在她身侧,和她一同靠着栏杆,目光落在流动的河水上面,“一开始方案争议很大,有人想要做商业化的沿河商铺,想吸引游客,但是住在附近的老人不同意,说运河是他们日常散步的地方,不想吵。我反复修改,最后定了慢行步道,不做商铺,只留休息的石凳、绿植,保留它原本安静的样子。”

      “和清和巷的改造思路一样。优先留住这里原本的生活。”温纾遥说。

      “是。”谢砚辞偏过头看她,眼底映着河面晃动的灯火,“我们当初在沙龙聊的就是这个,城市改造不是推倒重来,是给原本生活在这里的人,一个舒服的地方。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

      温纾遥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夜色朦胧,他的目光格外认真,没有轻浮的试探,没有急迫的告白,只有绵长的、沉淀了很久的温柔。

      “砚辞,”她轻轻开口,犹豫了片刻,终于问出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这六年,你有没有……遇见过别的人?”

      问出口之后,她才觉得自己有点莽撞,指尖微微攥紧栏杆。她其实害怕答案,害怕听见他已经有了相伴的人,害怕自己跨越六年的奔赴,终究晚了一步。可她又想要一个坦诚的答案,不想再靠着猜测和想象,继续悬在半空。

      谢砚辞安静了几秒,目光重新落回河面,声音平缓:“有朋友介绍过,也见过一两次。”

      温纾遥的心,轻轻往下沉了一点。

      “但是都没有继续下去。”他接着说,语气很平静,“见面的时候,聊工作、聊生活,客气周全,可我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后来我慢慢明白,我习惯的那种默契,是当年和你在江边,聊老城、聊街巷,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感觉。别人很好,只是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共鸣。”

      晚风掠过河面,掀起细碎涟漪。

      “我没有刻意等谁,也没有把自己困在原地。”谢砚辞说得坦诚,“只是一直没有遇到一个,可以和我一起对着一张规划图纸,聊到深夜,聊老巷烟火的人。”

      温纾遥怔怔看着他,心口像是被温水慢慢裹住,酸涩,又滚烫。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困在那段六年前的朦胧心动里,反复盘旋、折返。原来他也一样,见过其他人,却始终找不到当初那份契合。

      “我以前总觉得,是我单方面放不下。”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每次在临州机场中转,看着满城灯火,我都在想,或许你早就放下了,早就开始新的生活,我只是一个停在原地的傻瓜。那次在出口远远看见你,看见你笑,我转身逃走,也是因为怕,怕你身边已经有别人,怕我突然出现,只是打扰。”

      “那天我是去接一个外地来的同行,一起讨论老城改造的方案。”谢砚辞轻声解释,“我没有想到会遇见你。如果当时你走过来,我会很惊喜。”

      原来那一场让她辗转难安、纠结了很久的偶遇,背后是这样简单的缘由。这么多年,她无数次脑补那个画面,脑补他身边站着喜欢的人,脑补那一抹笑意是给别人的。真相平平淡淡,却一下子解开了她心里系了很久的死结。

      “我那时候太胆小了。”温纾遥低下头,看着栏杆缝隙里长出的细小野草,“我把所有美好都留在想象里,不敢去触碰真实。我怕见面之后,滤镜碎掉,连心底那一点念想都留不住。”

      “我明白。”谢砚辞的声音很轻,“想象里的人,永远不会出错,永远温柔。可真实的人,会疲惫,会有脾气。所以你不敢落地。”

      “嗯。”她点头,“我害怕落空。”

      “但是纾遥,”他微微转过身子,正对着她,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我们总要落地。想象里的相逢再美好,也抵不过像现在这样,站在同一片晚风里,一起看运河的流水,好好说说话。”

      游船缓缓从河面驶过,船灯拖出长长的光带,在水面晃荡。远处的天空,星星一颗一颗慢慢亮起来,不算璀璨,稀稀疏疏,安安静静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温纾遥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星子,又看向身侧的谢砚辞。她想起无数个在机场过夜的夜晚,候机厅的天花板是惨白的灯光,看不见星星,只有滚动的航班信息,反复提醒她,她只是一个过客。

      而现在,她站在临州的运河边,看得见星星,吹得到带着水汽的晚风,身边是惦念了六年的人。

      “砚辞,”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我不是一时兴起才来这里。上次深夜到小院,是我第一次敢不逃跑。这一次,我专门过来,是想好好试一试。试一试,我们能不能跨过这六年空白,试着走下去。”

      她没有说“我们在一起吧”,没有仓促索要一个恋人的名分。她只是说,试一试。六年的缺口太大,不能靠着一场重逢,直接跳过所有磨合,跳到圆满结局。她想要慢慢来,慢慢了解这六年里,彼此陌生的那一部分,慢慢适应重新进入对方生活的节奏。

      谢砚辞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温柔得像运河缓缓流动的水。他没有立刻给出热烈的承诺,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我们试一试。慢慢来,不用急。”

      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没有热烈的拥抱,只有一句安安稳稳的“好,试一试”。可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更让温纾遥安心。

      他们依旧并肩靠着栏杆,不再急着追问过往,也不急于敲定未来。就静静看着河水流动,看着游船远去,听晚风穿过两岸的树枝。偶尔有路过的行人,低声说笑,脚步声轻轻落在步道上。

      “你看那边那颗星星。”谢砚辞抬手指向夜空偏北的位置,“我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从工作室出来,沿着运河走,总能看见它。我总想着,说不定你在别的城市,抬头看见的,也是同一颗星星。”

      温纾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颗星不算最亮,安安静静悬在天上。她想起无数个在外地赶方案的深夜,疲惫的时候,她也会推开酒店窗户,抬头找星星。原来很多个独自仰望星空的时刻,他们望着的,是同一片夜空。

      “安城山里的星星比这里多,很亮。”她轻声说,“溪滩那边,夜里没有灯光,星星密密麻麻铺满天空。下次如果你有空,我可以带你去。”

      “好。”谢砚辞应下,“等清和巷这边的改造项目收尾,我抽时间去安城,看看你说的那棵百年槐树,看看那片溪滩。”

      两个人在运河边站了很久,聊星星,聊河流,聊各自走过的城市,聊见过的有意思的老街。聊到腿微微发酸,才沿着步道慢慢往回走。回去的路,依旧是并肩慢行,影子在地面上,时而分开,时而挨在一起。

      回到清和巷小院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马灯还留在木桌上,火光轻轻跳动。

      “不早了,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谢砚辞站在客房门口,轻声和她说,“明天早上不用早起,我醒得早,去巷口买早点,临州的麻糕、豆浆很好吃。”

      “好。”温纾遥停下脚步,看向他,“谢谢你,砚辞。谢谢你愿意等我降落。”

      谢砚辞的目光柔和,轻轻笑了:“不是我等你降落,是你终于愿意,给自己一个落地的机会。晚安,纾遥。”

      “晚安。”

      她推开门走进客房,关上木门。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外竹叶沙沙响。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向小院里的身影。谢砚辞还站在木桌边,抬手把马灯调暗一点,然后转身,走进另一侧属于他的屋子。

      温纾遥靠在窗边,心口胀胀的,满是柔软。她拿出手机,耳机戴上,那首《降落》缓缓流淌出来。弦乐温柔起伏,歌词在耳边轻轻响着。

      从前她听这首歌,听见的是孤独、执念,是盘旋不得落地的煎熬。而现在再听,味道变了。不是劫,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等到她终于有勇气,跨过心里的边界,落到想要停留的地方。

      她躺到床上,被子带着干净的阳光味道,是谢砚辞提前晒过的。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没有纷乱的梦境,没有航班倒计时的焦虑,梦里只有运河流水,满巷桂香,和一颗悬在夜空里的星子。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巷子里小贩的叫卖声轻轻唤醒的。
      “桂花麻糕——热乎的桂花麻糕——”

      声音远远飘进来,温柔又有烟火气。温纾遥睁开眼,窗外天光已经亮透,淡淡的阳光穿过竹叶缝隙,落在地板上,碎成晃动的光斑。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没有奔波赶路的紧绷,浑身松弛。

      简单洗漱之后走出客房,谢砚辞已经回来了。木桌上摆着油纸包着的麻糕,两碗温热豆浆,还有一小碟脆爽的萝卜干。麻糕是刚出锅的,还带着热气,表面撒着桂花碎,香气浓郁。

      “醒了?快来吃。”他把豆浆推到她面前,“巷口这家麻糕摊,开了二十多年,从小吃到大。”

      温纾遥坐下,拿起一块麻糕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甜度刚刚好。热豆浆滑下去,暖到胃里。

      “太好吃了。”她眼睛微微亮起来。

      “等下吃完,我带你逛清和巷。”谢砚辞一边慢慢吃麻糕,一边和她说,“带你看改造之后的手绘墙,老茶馆,还有那棵老爷爷舍不得的石榴树。很多地方,图纸上你见过,实地走,感受不一样。”

      “好。”

      吃完早饭,两个人慢悠悠出门。白天的清和巷和夜里完全是两个模样,鲜活热闹。早起的住户开门打扫院子,老奶奶坐在门口择青菜,几个小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跑向巷口的学校,杂货铺老板把货品摆到门口。

      谢砚辞带着她慢慢走,一条一条岔巷逛过去。他指着墙面色彩柔和的手绘墙,墙上画的是老巷几十年前的模样,旧时的挑担小贩、河边洗衣的妇人,是他收集老住户的旧照片,和画师一起敲定的画面。他们走到老茶馆,木质门面,里面已经坐了不少老人,捧着茶杯,听说书先生讲古。茶馆老板看见谢砚辞,热情招呼他进去坐。

      “多亏小谢,帮我们保住这个茶馆,没有改成商铺。”老板笑着和温纾遥说,“我们这群老头子,就靠着这里喝茶聊天过日子。”

      温纾遥跟着笑,心里由衷感慨。图纸上冰冷的线条,落到现实里,就是这样鲜活的烟火,是一群老人的归处。

      接着他们走到那棵石榴树下,树干粗壮,枝桠向四周舒展,这个时节石榴已经摘完,枝叶依旧繁茂。守着石榴树的老爷爷坐在门口,看见谢砚辞,笑着招手,拉着他们说话,絮絮说起这棵树是他年轻时亲手种下的,一晃几十年。

      老爷爷拉着温纾遥,和她说当年改造的时候,他怕施工伤到树根,天天守在树旁,谢砚辞一趟一趟过来,反复调整管线,承诺一定保住这棵树。

      “小伙子说话算数,真的保住了。”老爷爷拍了拍树干,满眼爱惜。

      温纾遥看着谢砚辞,他站在一旁,安静听老人说话,眉眼温和。她忽然明白,他的温柔不是只给她一个人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街巷、对这里生活的人,都抱着一份柔软的尊重。

      逛完清和巷,已经临近中午。他们去巷子里一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馆吃饭,是本地人才会来的小店,没有花哨的装修,菜都是地道临州口味。点了清蒸白鱼、笋烧肉,还有一盘清炒菱角。

      吃饭的时候,谢砚辞和她说起接下来的规划。清和巷改造收尾之后,他会接手隔壁片区的老城更新项目,工作量会更大,会很忙。

      “忙起来的时候,可能没有办法随时回消息。”他坦诚和她说,“我不想对你隐瞒,以后会有很多泡在工地、开会的日子。”

      “我懂。”温纾遥点头,“我也一样,项目一来,就要扎进现场,熬夜改方案。我们都有自己热爱的工作,不用要求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有空的时候分享日常,忙的时候,各自安心做事,就很好。”

      这是他们之间难得的默契,两个人都热爱自己的事业,不会要求对方为了感情放弃自己想要做的事。他们欣赏彼此,最初就是因为看见对方在热爱的领域里发光的样子。

      下午,他们回小院歇了一会儿。阳光正好,搬两把椅子坐在竹荫下,晒着太阳。谢砚辞拿出他厚厚的规划手稿,和她讲这几年做过的项目,一张张图纸摊开,讲里面的构思、取舍。温纾遥也拿出自己的速写本,翻出这些年走过的古镇、老街的速写,和他分享一路上的见闻。

      阳光穿过竹叶,落在纸页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视线里。他们讨论方案,讨论建筑,讨论街巷里的烟火,像六年前在沙龙里那样,投入、自在,不用刻意找话题,思绪自然而然就能碰到一起。

      时间慢悠悠流淌,没有催促,没有倒计时。从前她在临州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航班时间压得紧紧的,连安心坐下来晒晒太阳,都是奢望。而现在,午后阳光漫长,桂花香气浮动,身边是可以安心说话的人。

      傍晚,他们又一次去运河边。这一次,没有只停留在步道,沿着河岸往前走,走到一座古老的石拱桥上面。站在桥顶,视野开阔,整条运河尽收眼底,两岸灯火慢慢亮起,游船缓缓穿行。

      桥上风比岸边大一点,温纾遥下意识拢了拢外套。谢砚辞看见,悄悄往她身边靠近半步,无声地帮她挡住一部分晚风。

      “纾遥,”他望着河面,轻声开口,“以前我总觉得,我会一直守着这条运河,守着清和巷,一个人做方案,一个人看日落。我没有期待过,会有一个人,懂我图纸里藏着的心意,愿意来这里,陪我看运河的流水。”

      “我以前以为,我会一直不停飞,在一座又一座城市之间辗转,永远在高空盘旋,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温纾遥侧过头看他,“直到我鼓起勇气,推开机场那扇门,走到你的小院。”

      谢砚辞慢慢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铅笔留下的薄茧,触感踏实。温纾遥没有躲开,指尖微微放松,任由他贴着。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急促的拥抱,只是这样安静的触碰。晚风、流水、灯火,都在这一刻慢下来。

      “我们不用急着定义很多东西。”谢砚辞的声音很轻,落在晚风里,“不用急着规划很远以后的未来,不用急着给彼此一个承诺。我们就顺着现在的节奏,好好走,有空就见面,忙的时候各自奔赴工作。”

      “嗯。”温纾遥轻轻应着,心底一片安稳,“我喜欢这样。”

      假期还有两天,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逛老街,慢慢吃巷子里的小吃,慢慢把六年错过的细碎日常,一点点补回来。

      天上的星子又慢慢浮上来,运河的水波载着灯火,流向远方。
      盘旋了六年的心事,终于稳稳落地。而落地之后的故事,才刚刚在临州的晚风、桂香与运河流水之间,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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