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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意 栖霞山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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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山今年的桂香似乎异于往年,馥郁甜软,漫过层叠红叶,丝丝缕缕飘进娥皇暂住的别院窗棂。
屋内烛火摇曳,红烛燃得融融。娥皇斜倚窗畔,临着窗下微光,指尖捏着银针,正细细绣一方素罗帕。素白的罗绫之上,一束盛放的金桂渐渐在针线下浮现,花瓣舒展,缕缕纹路绣得细密温柔。她垂着眉眼,纤长的手指起落之间,不经意地便想到一个人的身影。
这些日子总能与他“恰好”遇见,越聊越是投机,似乎已相识了好久好久。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要想到他,只要见到他,便觉山间天地都笼着馥郁的甜蜜。
“南山一桂树,上有双鸳鸯”,江南民谣的旋律软软地从记忆里漫出,他,懂自己的心意吗?
“噼啪——”
烛火猛地爆出一朵大大的灯花,火星轻轻跳落。
侍立一旁的馨儿见状,立时笑起来:“小姐,你瞧!烛火爆灯花,这是报喜的兆头,想来小姐近日要有喜事临门了。”
娥皇指尖一顿,银针悬在绣帕之上,脸颊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她抬起头,眉眼弯弯:“那你说说,是什么喜事?”
馨儿凑上前,歪着头打趣,语声轻快:“小姐韶华正盛,灯花报喜,报的自然是良缘之喜呀。”
心头那点藏不住的心事翻涌上来,娥皇索性也不遮掩,直直地红着脸看向馨儿道:“那依你看,他……喜欢我吗?”
馨儿故作懵懂,眨了眨眼:“小姐说的是谁呀?”
“你.....你坏!”娥皇脸颊发烫,抬手作势要去打她。
馨儿笑着往后躲了半步,方才正经回话:“小姐放心吧,这些日子我悄悄瞧着,你走到何处,那位赵公子的目光便跟到何处。见你展颜,他便跟着笑,哪里还有半分凛然英雄的模样,倒是有些......傻里傻气.......”
馨儿说完,娥皇心口软软发烫,垂眸望着手中那方绣着桂花的罗帕,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只是小姐,你是司徒的长女,身份尊贵。赵公子一介布衣,老爷知晓此事,恐怕不会应允。”馨儿面带隐忧。
娥皇却并不认同:“我料想父亲不会在意这些。我与他几番深谈,知他一身本事满腹韬略,又心怀四海苍生,他日必定大有作为。可是.......”
话到此处,她握着绣帕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心轻轻蹙起:“可是,他虽未明言,看他行事气度,我猜多半是北国军中之人。如今,后周与我南唐互为敌峙。我们二人,只怕不会容易......”
“啊.....”馨儿不禁睁大双眼:“小姐.....他....他不会是北国的细作吧?”
“不知道。”一念及南北对峙的时局,纷乱思绪涌上心头,重重压在娥皇心上。可是他不言,她亦不会唐突相问。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管他的身份是什么,我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心,他是个正人君子,我们是真的....彼此相惜......”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近乎温柔呢喃。罢了,多想无益,她是敢爱敢恨的磊落性子,不该什么事儿都藏在心底,总得与他当面把话说开。
这般打定主意,心便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掌心紧紧攥住那方桂花绣帕,一针一线,尽是缱绻交织的情意。
同一片夜色之下,别院不远处的客舍之中,赵匡胤亦是辗转难眠。
榻前孤灯如豆,他闭起双眼,便想起幼时诵过的诗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从前读这诗句,只当是纸上的风月辞章,不曾想远涉江南,竟真遇上这样一位走入自己心底的伊人。
可转瞬便是沉甸甸的现实。他身负密令勘察江南,北上的军令早已送到手中,在此地逗留得已经太久,不可继续迁延,必须尽快动身北归。
后周与南唐,疆域相隔,立场对立。他如今前途未定,一身漂泊,又该怎样安放这份情意?长夜漫漫,千般思量,竟也寻不到一个两全的答案。
道阻且长,道阻且长......
次日的栖霞山,晴光透过枫林,洒下一地碎金。
娥皇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浅粉罗衫,衣缘绣着细碎银蕊,风一吹,衣袂便随秋风微微拂动,衬得肌肤莹润,眉梢眼角尽是少女独有的娇柔明媚。
不过是再去一趟溪边,可她心底,竟像藏了一整个春日的软风。
远远的,她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赵匡胤已在枫树下等她,许是等了些时候。望见那抹浅粉色的身影自林间走来,他眼底不受控制漾开真切的欢喜,方才眺望江水的目光完完全全落在她身上:
“你来了。”
娥皇心跳轻轻一乱,缓步走近,眼波明媚柔软:
“赵公子。”
风拂过枝头,几片红叶轻轻落在她发间。
赵匡胤目光微顿,自然而然地,抬手替她拂去。
指尖触到少女柔软的发丝,只轻轻掠过,却让两人同时一静。
他收回手,神色依旧沉静,可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握在一起。
娥皇轻轻坐下。赵匡胤也伴她而坐,阳光落在他侧脸,轮廓分明。
两人对视一眼,胸中都攒了千言万语,几乎是同一时刻,开口:
“我……”
话音撞在一处,双双顿住。四目相对,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低低笑出声,林间漫开几分暖意。
赵匡胤温柔地望着她:“还是娥皇姑娘先说吧。”
娥皇心中一动,女儿家的心事涌到嘴边,又叫几分羞怯绊住。她微微歪过头,调皮地以手托腮,眼波盈盈望住他,噙着浅浅笑涡:“还是赵公子先说吧。”
山间秋风悠然,红叶簌簌飘落。
赵匡胤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一声极轻的叹息漫了出来,藏尽万般无可奈何。
“我……近日要离开金陵。”
娥皇脸上的明媚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指尖轻轻攥紧裙角,心猛地一沉。
她强稳住声线,轻声问:“要去何处?”
“北上。”他声音平静,可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带着身不由己的苦涩,“这话,我本是不该与人说的。你冰雪聪明,想必已猜到我是行伍之人,如今军令如山,催我北归,我实是无法推却。”
娥皇心口一紧,不舍几乎要涌到眼底:
“一定要走吗?”
赵匡胤看着她的模样,心头一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逼自己移开目光,沉沉地低下头。
娥皇望着他的侧脸,柔声道:“我既视公子为知己,自然愿意与公子说心里话。实不相瞒,我父亲是当朝司徒周宗。若公子愿意留在江南.......”
赵匡胤闻言一怔,眼底第一次泛起清晰的意外,沉默片刻,他才低声道:“……原来如此。”
那神情里,有一丝两人身份悬殊的无声叹息。
娥皇一片恳切:
“若公子愿意留在江南.......我愿请父亲举荐,让你一展抱负。
留在江南,可好?”
话说到最后,她自己心头忽然轻轻一颤。
有个大胆到近乎放肆的念头,在心底一闪——
若你真的不肯留,那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走?
这念头太过突然,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匡胤看着她这般真心相待,眸色愈加深沉。
“娥皇姑娘的好意,我心领。”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只是,我不能。”
“为何不能?”娥皇轻声追问,眼底已有水光,“江南不好吗?留在这里不好吗?”
赵匡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清醒的痛。
“江南很好。”
他说得极认真,
“富庶,安稳,更重要的是,”他心一横,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这里有你。是啊,这里有你。你相信吗,若顺着我的私心,我真想一辈子留在有你的地方。”
娥皇的心,在他的言语间炽热又绝望地燃烧着。
“可是,北地府主待我有知遇之恩,如今两国对峙,我赵匡胤决不能做不忠不义之人。”他痛苦地闭上眼:“况且,我在江南这些日子,看得越多,越明白一件事。这里看着歌舞升平,可繁华底下,藏着危局。朝廷重文轻武,边备松弛,人人安于现状。太平日子,未必能长久。”
他顿了顿,看着她,一字一句,皆是肺腑:
“我若留在南唐,即便靠令尊举荐,得了一职,却对外是背主小人,对内是处在繁华危局之下。将来一旦风云起,我连自保尚且难料,更遑论立足。”
娥皇心头一震,怔怔望着他。
赵匡胤声音放得更轻,带着难言的苦涩:
“所以,我只能回去。闯一条真正能站得住的路。”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深深锁住她,
心底有一句翻涌多时的话,几乎要冲出口:
——你跟我走,好不好?
可他死死咬住,没让半个字漏出来。
他是无名小卒、无立锥之地,
刀枪无眼,沙场苦寒。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他怎么敢,怎么忍心,让这样娇贵的她,跟着他颠沛流离?
况且,堂堂司徒之女若跟着敌国之人北去,南唐会怎么看她,会怎么看她的家人?
他不能说。他决不能说。
他咽下翻涌的痛,将心间悸动只化作一句话:
“若有一天我能有足够的力量,我一定会再回到这里。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站在你面前。”
风卷红叶,漫天轻扬。
娥皇望着他,泪水终于轻轻滑落。
她懂他,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的胸襟抱负,懂他无可奈何的爱意。
她轻轻从袖中取出那方昨夜绣就的素罗帕,帕角盛放着缠绵的桂花,一针一线,都是她的心意。
她双手递给他,声音微颤:
“这个,你收好。娥皇对公子的心,都在这里了。”
赵匡胤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皆是一震。
那一刻,所有不舍、心疼、贪恋、牵挂,再也压不住。
他微微俯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
一瞬间,时间似乎静止了。
娥皇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自幼便知男女之大防,自己不该这样。可是......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此生她还能再见到他吗?
念及此处,她胆怯又勇敢地回抱住他。靠在他的肩头,任泪水无声地浸湿他的衣襟。
赵匡胤松开她时,眸底湿润:
“娥皇......”
他轻轻唤着她的闺名。
“我不知下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倘若再见之时,你.......”
他不知如何继续表白心迹,女儿家的芳华何其宝贵,他既无资格让她随他而去,也不能自私地让她等在原地。
思忖再三,只得换言道:“若你我有缘,必会有相见、相守之日。”
他解下贴身佩戴多年的玉珏,轻轻放在她掌心。
娥皇紧紧握住,抬眸看他,眼尾发红,眼神却极柔、极亮:
“赵匡胤,你给我记着,不管你回不回来,一定要珍重,一定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