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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游 晨雾尚未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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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散尽,栖霞山若隐若现地浸在一片湿润的枫红之中。秋雨过后,山气清冽,桂香随风漫溢,深吸一口,满心肺都是微凉的甜。
内室里,娥皇指尖扒着衣箱,望着寥寥几件裙衫,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哎呀,可惜了,好多好看的衣裳都没带来,早知道我该多带上几件的。”
馨儿捧着妆奁站在一旁,瞧着自家小姐这副懊恼模样,忍不住弯起眼,压低声音打趣:“小姐素来最不爱在衣饰上费心思,今日挑得这样仔细,莫不是因为今日要见.....赵公子?”
娥皇指尖猛地一顿,耳尖唰地烧起来,慌忙伸手拍了晴儿一下,眉眼含羞:“你这丫头,惯会胡说!”可心底,却偏偏隐隐升起不可名状的浅喜,好似一层蜜糖悄悄地裹住了自己。
她终是选了一身浅青绢质高腰襦裙,外罩一层素纱披帛,发挽双环髻,仅簪一支素银小簪。正绾着发,一眼瞥见窗下折来的金桂,便捻了一朵,轻轻别在鬓边。不施珠翠,不添繁饰,只一派江南闺秀的清雅干净。
馨儿为她理顺裙角,轻声笑道:“小姐今日这般模样,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娥皇颊间微热,轻轻拢了拢肩上披帛,心底那一丝藏不住的期待,像山涧细流,悄悄漫了上来。
行至山门前,赵匡胤已在枫树下等候。他身着一袭深青麻布直裾,衣料洗得略有些发白,腰间束着麻绳绦带,一柄短刀贴身藏于袖中。一望便知是长年奔走在外,风尘仆仆,却不见半分潦倒之态。见她前来,他竟有一丝突然涌起的紧张,却也是微微欠身,礼数简洁有度:“周姑娘。”娥皇噗嗤一笑,敛衽回礼,垂眸时睫羽轻颤:“赵公子。”
他的心,便在那一声轻笑间莫名地抖了一下。
两人并肩入山,赵匡胤很自然地走在外侧,将平缓稳妥的路让给她。偶尔林间有小的碎石滚落,他会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挡,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娥皇慢步而行,轻声与他说江南秋景,说山中桂树,说枫叶经霜愈烈的缘故。她声音柔缓,语调清浅,赵匡胤只觉像是一首歌。风过时,披帛轻扬,不经意擦过他的衣袖。两人皆是微顿,目光短暂一碰,又飞快错开,只脚步稍稍放缓了些。
娥皇是磊落健谈的性子,赵匡胤便也慢慢说起北地见闻:“北方朝代更迭,这些年,青壮多被强征入伍,只剩下老弱妇孺守着空屋。百姓所求,不过是一餐温饱,一夜安眠。”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只盼这世道,能早些安稳下来。”
“只盼这世道,能早些安稳下来。”娥皇轻轻念着,目光越过眼前的望江亭。大江茫茫,江南的烟柳繁华与江北的萧瑟烟云遥遥相对,江风浩荡,把远处城郭的轮廓揉进白雾里。她望着这一片锦绣河山,神色却是慢慢沉下来。
赵匡胤不解,忍不住问:“姑娘身在这繁华富庶的江南,为何却有担忧之态?”
娥皇轻轻叹了一口气,侧头望着他:“江南文风鼎盛,素来重文轻武。若是太平盛世,自是风雅佳话;可如今......”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滔滔江水之上,声音轻而沉重:“江南繁华如同浮在水上的楼台,我只怕......江南终究难逃纳土归降的命运。”
赵匡胤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心底生出几分讶异。这般通透锋利的时局之论,竟出自一位养在江南闺中的女子之口。
敬佩之余,却也不愿看她眉峰微蹙,忍不住劝道:“江南文脉,不该轻易湮灭。我深信天下大势,不过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乱世终会终结。”他转眸,眼神沉静而笃定:“姑娘安心修曲,霓裳羽衣曲自有奏响之时。”
娥皇见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嫣然一笑,小女儿的娇俏模样,就那样直直地撞进他眼底。娥皇望着他道:“我与公子心愿相同,可身为女子,除了埋首修曲,却不知还能做些什么,这样想来,娥皇真羡慕公子。”不待赵匡胤回答,她又软软说道:“公子一身本事,满腹韬略,定能有一番作为,只是,娥皇料想前路不易,担忧公子日后免不了辛苦.....”言至最后,她突觉逾矩,急急地低下头,脸颊烫得厉害。
赵匡胤见她那样,竟也一时心跳加快,不知该如何回应。
山间风过,暗香浮动。寻着香味,便见不远处一树盛放的金桂,细碎繁花缀满枝头。娥皇眼睛倏地一亮,想到了摆脱此刻二人窘迫的法子。她提着裙摆快步往桂树下走去,回过头,扬着声音朝他招手:“赵公子,快来看看这树桂花!”
赵匡胤抬眼,目光先落在笑盈盈的她身上,下一瞬,视线骤然一紧——一截被秋雨泡软的粗枝,正从树冠上方缓缓倾斜,眼看着就要朝着她头顶砸落。他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长臂一伸,伸手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娥皇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身侧,肩头贴上他的衣襟,素纱披帛缠过他的手腕。她惊得轻轻“呀”了一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尘土气息。赵匡胤另一只手稳稳托住那截桂枝,轻轻往下一压,枯枝应声坠落在地。他的手还虚虚护在她的肩后,离她极近,呼吸都轻轻交缠在一起。“小心些。”他声音低了几分,目光猝不及防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连忙慌乱地移开视线。
娥皇僵在原地,抬眸望他,心跳轰然乱了节拍,她往后稍稍退开半步,垂着眸,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小声道谢:“多谢公子。”赵匡胤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轻纱的微凉触感,他不动声色掩去眼底波澜,低声道:“雨后枝桠松脆,看着好看,却容易断。”
霞光洒落在眼前女子的发间眉梢,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他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得手足无措地站着。
“公子今日又救了娥皇”,她紧张地斟酌开口,“娥皇真不知如何感谢公子,不如明日,明日娥皇再带公子去看看栖霞山别的景致。”
“娥皇姑娘不必客套,叫我元朗就好。”元朗,是他的字。
“那....元朗可愿让娥皇再尽地主之谊?”她壮着胆子抬头,调皮地望向他。
“好。”他爽朗一笑。面上依然平静如水,心底却有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