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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剑尊吃了一碗面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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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渡河那日,临渡镇恰好逢集。
两人约在西岸码头见面。晏明舒到时,他已经站在船上,身边只带一名弟子,手里拿着昨日圈过的巡守图。
“你来得好早。”晏明舒上船。
“你也早。”
“我是想先去买个早点。”她望了一眼他空着的手,“剑尊吃过了?”
“吃过。”
她笑了笑,不再问。船一靠妖域岸,她便领他们沿街走。半条街的铺子才开门,另一半已闹起来:卖药的、卖灯的、从山里背果子来的妖民挤在一处,认得晏明舒的远远向她招呼。
谢停云看见她回应每个人,却不一定停步。有老人问她北麓的路何时修,她说工匠下月上山;有孩子问妖主今天戴了几条尾巴,她指指自己身后,叫他自己数。孩子没看见,跑回去同伴身边说妖主把尾巴藏起来了。
“他们平日也这样问你?”谢停云问。
“不问我,难道问你?”
“我说的是孩子。”
“孩子尤其爱问。”晏明舒回头看了他一眼,“剑尊是不是觉得我该告诉他,妖主议事时不露尾巴?”
“他问的是你有几条。”
“一条。”她答得一本正经,“平日收着,免得走路扫翻他们的摊子。”
跟在后头的弟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闭嘴。谢停云看他一眼,那弟子把笑憋了回去。
晏明舒正想说不必吓他,前方忽然有人争了起来。两位铺主站在路中央,一人抓着一截绳,一人指着脚下的白线,吵得谁也不肯退。
阿绯走上前一问,才知道守界盟前日递来的巡守图,要将夜里的通行路改到他们门前。新路若定,两家都得往后挪摊。卖灯的说药铺占了街角,药铺说自己多年都在这里。
“先别吵。”晏明舒把两人手里的图拿过来,叫阿绯铺在旁边的石台上。她没有立刻许诺谁能留下,只让他们各自说货如何搬、夜里何时关门。
谢停云站在她身旁,听出药铺真正怕的是巡守从门前经过时把晒药的木架碰倒;卖灯的怕移到背街,灯卖不出去。
“从这条巷走呢?”他用笔尖点了点地图。
“夜里积水。”卖灯的铺主急道,“我前几日还在那儿摔了一跤。”
晏明舒蹲下,看了看那条窄巷:“水从哪处来?”
“墙后头的沟。”
“今晚叫人疏沟。若水退了,巡守从这儿走;若退不了,再回来议你们的摊位。”她把图还给两人,“今日谁都不用搬。”
卖灯的还想问,晏明舒又道:“路是我们要走的,不能一句话就叫你们替我们让出门前的生意。但巡守也不能让灯架堵了,你们都回去量量地方。明日阿绯来听。”
争执暂歇,两位铺主各自回去。晏明舒站起来,发现谢停云还在看那条巷子。
“剑尊觉得不妥?”
“先疏沟。”他说,“若可走,比挪铺子省事。”
“那今日这段路先留着不定。”
他点头,在图上作了记号。
往前便是山脚。两人沿着旧巡路走了一个多时辰,晏明舒指给他看雾最重的河湾,又领他登上能望见对岸的高坡。她用狐火试了三处灯位;谢停云站在雾里,指出其中一处照得见岸,却照不到水中的暗礁。
“这儿得往左移两丈。”他说。
晏明舒走过去看了片刻:“你说得对。昨天在纸上,我看不出来。”
“图本就不是路。”
“剑尊偶尔一句话,能抵你从前十句。”
谢停云看她。她已重新点起狐火,正让阿绯记下新的位置,似乎只是随口夸了一句。那团火映在她掌心,颜色赤金,落在雾里却并不刺眼。
将巡路走完,已过了午时。阿绯带弟子先去镇上核图,晏明舒与谢停云落在后头。
她抬手闻了闻袖子:“一股河泥味。剑尊今日还回人界?”
“回。”
“我在妖域住一晚。明日七族的人要来议约,我得先听他们的意见。”
“嗯。”
晏明舒没有等他问别的。两人到了街口,她朝山门方向一指:“我往那边走。渡口一直向西,剑尊认得。”
谢停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街角那家小面馆正冒着热气,门口挂了块旧木牌。他早上吃得早,方才又走过一段山路,这时才觉出饿。
“你要用午饭?”他问。
“要。”晏明舒看着他,“我还以为剑尊不饿。”
“没这样说。”
“你也没说饿。”
谢停云静了片刻:“我没用午饭。”
晏明舒笑着转了方向:“那跟我来。鹿伯家的面不难吃,我若骗你,出门便让你骂我一句。”
鹿伯的铺子不大,一进门便闻到炖菌子的香味。年老的鹿妖见了她,先笑起来;抬眼看见谢停云的盟服,又将笑收了些。
“我带人来吃面。”晏明舒说,“两碗,清汤就好。”
“主上,您不是总爱加辣?”
“今日想吃清淡的。”
鹿伯转身煮面。谢停云在她对面坐下:“不必迁就我。”
“没迁就。”她伸手取了桌上的辣酱,“我自己加。”
她说着往碗里放了一勺,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谢停云看了看自己那碗,先吃了一筷。菌汤鲜,面也劲道,他便接着吃。
“如何?”晏明舒问。
“好吃。”
“这话若叫鹿伯听见,他能把你当半个月的熟客。”
“我不常来。”
“我知道。今日先算一回。”
他们一时没再说话。隔壁桌几位妖民谈着山里的雨,门外有人叫卖新摘的柿子。谢停云常年在守界盟吃饭,饭桌旁少有人这样自在地吵闹。他原以为自己会觉得烦,此时却只觉那碗面该趁热吃。
晏明舒吃到一半,忽然问:“你三十年前来妖域,也在这条街走过?”
“那时北境起火,船到便往山里去了。”
“难怪你不记得路。”她夹起一块菌子,“那次受灾的人后来多半迁到了北麓。我当妖主时,去过几回。”
“他们过得如何?”
“比当年好。房子盖起来了,还有人爱同邻居吵。”她想起什么,笑道,“一位老太太骂儿子骂了三十年,嗓门越来越响,我每回去都听得见。”
谢停云放下筷子:“有力气吵,便好。”
晏明舒抬眼。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笑,仍被这句朴素的话逗得弯了唇。
吃完面,谢停云付了自己的钱。鹿伯追出来,把一小包蜜枣塞给晏明舒,说是送她路上吃的。她推不过,只好收了,又在鹿伯转身后悄悄把铜钱放回柜上。
谢停云看见了,没说。
渡口就在街尾。晏明舒送他走到岸边,船还没来,两人便站在柳树下等。
“今日鹿伯还怕你。”她说,“等你下回再来,见你吃过他的面,兴许就不怕了。”
“下回?”
“旧约还没谈完,剑尊总有再过河的时候。”晏明舒说,“若不来,便当我白说。”
船靠岸,谢停云登上去。晏明舒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山门走。
谢停云坐在船上,袖中还有今日标过的巡路图。他本该趁过河时再看一遍,手却先摸到腰间的钱袋。两碗面各付各的,晏明舒没有因他是剑尊便摆宴相待;鹿伯送她蜜枣,她也只当是自己从小吃到大的零嘴。
他忽然记起方才在面馆里,她说“今日先算一回”。
船行到河心时,他抬头望向东岸。晏明舒已走远了,街上的声音也渐渐听不清。
守界盟的弟子在西岸等他,见他下船,匆忙迎上来:“剑尊,邵临说前夜在货舍外见到郁青之前,还见过另一个人。他昨日没敢讲,如今愿意当面说。”
谢停云将巡路图交给弟子:“人在哪儿?”
“就在渡口。他说,若妖主也在场,他便只说给你们两人听。”
谢停云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东岸的船还未收缆,晏明舒却已往山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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