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尊今日又来妖域了》嘉木茶茶

2、那杯茶 邵

　　邵临行过礼，先看了晏明舒一眼。

　　他在归月渡守了十五年，自然认得妖主，只是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当着她的面，说她亲卫的不是。

　　“昨夜你从何处赶到货舍？”谢停云问。

　　“河堤。”

　　“听见什么？”

　　“郁青喊人。我进去，陈九已经没气了。”

　　“你看见郁青持刀吗？”晏明舒问。

　　邵临摇头：“没有。陈九的刀靠在墙边，我也没见郁青的刀出鞘。可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他抱着陈九，血沾了一身。”

　　晏明舒点头，没有替郁青辩，也没有逼邵临把‘只有两个人’改口。

　　邵临见她不再问，反倒有些意外：“妖主，陈九同他一道巡过很多次夜。我也不愿疑他。只是我亲眼看见的，不能因为他是您的人就不说。”

　　“应当说。”晏明舒道，“我若也在场，照样会记下我看见的。”

　　邵临松了口气。他又答了谢停云几句，便被带去另处等候。

　　渡口来往的人渐多。有人隔着院墙打量他们，也有人不敢停步，挑着担子匆匆走开。晏明舒知道案子一日不清，陈九的家人、郁青和这些过渡口的人，便都要听一日猜测。

　　她没再追着谢停云问何时能结案。她自己也办过案子，知道靠一句催促，不会凭空多出证人。

　　“我先回客舍。”她说，“今夜还有几箱约书要看。你若再问郁青，叫人知会我。”

　　“好。”

　　谢停云答完便往货舍去了。

　　晏明舒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今早自己请他坐下时，他连椅子都没碰。他倒并非故意冷落她，只要有事在前，旁的便都可以等。想到这里，她笑着摇了摇头，招呼阿绯离开。

　　客舍在山门里，窗外能看见一小片竹林。晏明舒与阿绯把带来的旧约铺满了桌，才发现妖域那份渡口更役的册子少了最后一页。

　　“郁青押送的箱子里还有。”阿绯道，“昨日车到渡口，他便出了事，东西该还在守界盟那边。”

　　“明日去取。”晏明舒将册子合起来，“今天不为了半页纸去添乱。”

　　阿绯正要去收箱子，袖中的传音符忽然亮了。她一看落款，神色缓了缓：“是行舟公子。”

　　晏明舒伸手接过。兄长晏行舟远在妖域北境，听说归月渡出了事，问她可要自己赶来。末尾又添一句：若守界盟为难你，传信便是。

　　“他也太看得起自己。”晏明舒笑着念给阿绯听，“人是我亲手带来的，他赶过来，难道还想替我把人抢回去？”

　　她回了四个字：守好北境。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一切都好。你上回寄来的松子潮了，下次换一袋。

　　阿绯见她回信时眉眼松快，自己也笑起来：“公子看到后一句，怕是要叫人连夜去山里摘新的。”

　　“那可不能。叫他等到天亮。”晏明舒把传音符递还给她，重新摊开约书，“这边我能应付。”

　　她忙了整整一下午，入夜时才记起早上还没吃完的糕。阿绯替她换了一碟新的，她拣起一块，正要入口，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停云来了。

　　他仍穿着早上那身霜色衣裳，袖口却沾了些河岸的灰。阿绯见他亲自来，忙请他进屋。

　　“陈九的家人已接到消息。”他说，“回春堂也核过了，郁青说的药与凭证都对得上。”

　　晏明舒放下糕：“孩子还在吃药吗？”

　　“停了。病已见好。”

　　“那便好。”

　　两句话说完，谢停云没有再往里走。事情既已告知，他本该离开。晏明舒瞧见阿绯手边那壶刚沏好的茶，想起白日里的邀约，便笑着问：“剑尊这回有公事，肯坐下喝了？”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消息送到便好。”

　　“所以还是不喝。”她并不勉强，转向阿绯，“你去把那半页更役簿的事记下，明日找人拿来。”

　　阿绯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摇动。

　　谢停云却没有立刻走。

　　“陈九的妻子问了郁青。”他说。

　　晏明舒抬头：“问他什么？”

　　“为什么他在旁边，陈九仍然死了。”

　　她看着案上的糕，过了一会儿才道：“郁青也想知道。”

　　“我告诉她，郁青在受询，眼下不能给她答复。”

　　“她一定难过。”

　　“嗯。”

　　谢停云说这个字时，晏明舒忽然想起他那张总没有多少表情的脸。白日里她以为他听见什么都不会动容，此刻却想，他既亲自去见了陈九的妻子，回来还记得将她的话告诉自己，想来也并非无动于衷。

　　“你难过吗？”她问。

　　谢停云的视线落到窗外。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片刻后，他说：“陈九每月有一晚不值夜。请假的条子，我批过许多次。”

　　“那晚是陪女儿？”

　　“陪家人。前些年是父亲，近两年是女儿。”

　　晏明舒静了一会儿，轻声道：“你记得。”

　　“条子每月都来。”

　　他答得仍旧平淡。晏明舒却没笑。这一次，她不觉得他在扫兴。

　　“你刚才问我难不难过。”谢停云道，“我知道他家里有人在等。今日他们等不到了。”

　　屋里没有旁人。晏明舒能听见炉上水轻轻响了一声。她看着谢停云，第一次觉得他不说话的时候，也未必什么都没想。

　　“要坐一会儿吗？”她问。

　　这回她没有端出待客的笑，也没有拿茶做玩笑。谢停云看见她将自己手边的旧约往旁边挪了挪，空出案前的椅子。

　　他坐下了。

　　晏明舒替两人倒茶，没再问他陈九的事。谢停云尝了一口，茶里有淡淡的花香，与守界盟常用的苦茶不同。

　　“妖域的？”他问。

　　“我带来的。山里的小花，入秋采了晒干，阿绯说喝着能少做梦。”

　　“你常做梦？”

　　晏明舒没想到他会接着问，抬眼看他：“偶尔。大多梦见白天没办完的事。”

　　“那茶不管用。”

　　“确实。”她笑了，“有时连梦里也在看约书。剑尊呢，睡得好吗？”

　　“尚可。”

　　“看来你比我会放下公事。”

　　谢停云看了看她桌上摊开的旧卷。他知道她从早到晚没停，自己也没停；谁都谈不上会放下。晏明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把旧卷往里推了推。

　　“好吧。”她说，“我当你没看见。”

　　谢停云端起茶杯，没接她的话。

　　他原以为她会接着问别的。她却取了一块糕，慢慢吃完，又把盘子朝他挪近一些。

　　“不用。”他道。

　　“我知道你不吃。”晏明舒说，“盘子挡住你的约书了。”

　　谢停云低头，才发现自己带来的那页纸有一角压在盘底。晏明舒将盘子移开，替他把纸抽出来，放在干净处。她指尖染着糕上的一点糖霜，怕沾上字，只碰了纸边。

　　他看见了，接过纸：“多谢。”

　　“剑尊今日说的话，终于比昨日多了。”她拿帕子擦手，“这个也算一句。”

　　谢停云没有笑，却也没像早上那样把话题截断。

　　屋外有人经过，向晏明舒请示明日的行程。她隔着门答了两句，那人走后，她才发现谢停云仍坐着，茶也喝了一半。

　　“剑尊还有事？”

　　“没有。”

　　“那你方才不是说，没事便不喝我的茶？”

　　他放下杯子：“方才你请我坐。”

　　“白日我也请了。”

　　“白日有事。”

　　晏明舒看着他，眼里的笑一点点漾开。她没有再逼他解释。谢停云也没起身，两人在炉火旁坐了片刻，听外头竹叶被风吹响。

　　等他终于告辞，晏明舒送到门口：“明日见，剑尊。”

　　“明日见。”

　　她转身回屋。谢停云走出院门时，才想起那杯茶自己没有喝完。他平日到哪里都不喜欢久坐，今夜原也只是来送个消息。

　　院中灯还亮着，隔着门能听见晏明舒叫阿绯把旧卷收起来。她的声音带着笑意，阿绯不知说了什么，她又笑着回了两句。

　　谢停云停了一瞬，继续往前走。

　　他以为自己已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走到竹林尽头，才发现还漏了一句：今日邵临听说他去见陈九的家人，主动来问过她们说了什么。

　　那时谢停云只当他关心旧同僚。眼下想起邵临在货舍前答话时的神情，他忽然不大确定了。

　　明日再问，或许来得及。但他已走出客舍，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