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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把人带来了   晏明舒 ...

  •   晏明舒到守界盟时,带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亲卫。

      山门前的弟子拦住他们,目光先落在郁青腕上的绳索,又落在晏明舒脸上,一时竟忘了通传。

      昨夜归月渡死了人。死的是人界巡守陈九,郁青被发现时,正跪在尸身旁边。他是妖主的亲卫,也是当夜该同陈九一起巡渡的人。

      守界盟连夜送了文书往妖域,要求带人受询。谁也没想到,晏明舒第二日一早便亲自把他送了过来。

      “劳烦通传。”她说。

      她生得明艳,眉眼含笑,今日却穿得素净。晨风掠过鬓边,露出一枚小小的赤金狐纹耳坠。弟子认出那是七族共推的妖主印记,忙退到一旁。

      郁青低声道:“主上,您不用陪我进去。”

      “那你昨日何必喊我来?”

      “我怕。”他答得老实,喉头又哽了一下,“可他们会不会觉得,您来了,就是要护着我?”

      晏明舒看他一眼:“我来,是为了听你把话说清楚。你做过什么,我不会替你藏;没做过的,也不能让别人替你认下。”

      她话说得温和,牵着绳索的手却没有松。

      弟子领他们进了议事殿。殿内没有摆出审人的阵势,只有一张案、一卷旧约和一壶尚冒热气的茶。谢停云站在案后,闻声抬头。

      晏明舒在妖域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传闻。有人说他执剑三十年,过河斩过失约的妖,也当众罚过犯禁的人界弟子;有人说他寡言到一场议事只肯开三次口。她曾觉得后一句未免夸张。

      见了面,她便有些信了。

      谢停云四百三十岁,容貌仍像人族青年的模样,一身霜色衣袍,眉目清峻。晏明舒进门时,他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停在郁青染血的袖口。

      “涉案的人带来了?”他问。

      “带来了。”晏明舒将绳索交给身旁的护卫,“原定后日才同剑尊见面,看来得提前。剑尊请坐,我们慢慢谈。”

      “先问他。”

      她伸出去请人落座的手停了片刻,随即收回来:“也好。”

      谢停云没有因她亲自送人而多给半句客气话。晏明舒却不恼。她活了三百六十年,做了四十年妖主,见过太多人先说漂亮话,等到要紧处才露出真正的打算。眼前这人至少省了她猜。

      旧约规定,两界巡守牵涉人命,双方都能在场听询。谢停云请她坐在一侧,没有叫人将郁青押去别处。

      郁青说,昨夜他押送续约要用的旧档过河,放下箱子后,见陈九的刀挂在货舍外,便进去找他交接夜巡。陈九已经倒在地上,他按着伤口喊人,邵临是第一个赶来的巡守。

      “你同陈九熟吗?”谢停云问。

      “一道值过夜。”

      “昨日见面,争过话没有?”

      “没有。”

      郁青答得很快。晏明舒却注意到,他说完后下意识看了自己一眼。

      谢停云也看见了,仍只问:“你为何看她?”

      郁青脸色一白。

      “谢停云。”晏明舒开口,“这句我来问,可以吗?”

      他将手里的笔放下:“问。”

      晏明舒没有替郁青解围。她望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若有什么话怕我知道,现在说。我在这儿,总好过以后从别人嘴里听。”

      郁青低头许久,才道:“陈九的女儿生病。我上个月替他从妖域带过一味药,没记在当值簿上。”

      “药从哪里买的?”

      “临渡镇的回春堂。钱是他给的,我收过路凭证,只是怕人说我们私下往来,没同您提。”

      晏明舒松了口气。她不喜欢他藏事,可一包有凭证的药,至少能查清。

      “还有呢?”她问。

      “没了。”

      郁青终于敢抬头看她。晏明舒没有笑,只说:“陈九死了。往后想起什么,不许再等我问第二遍。”

      他红着眼应了。

      谢停云让人记下回春堂与药的名字,接着问了几处时辰,便叫郁青到偏厅等候。人一走,晏明舒端起茶,发现杯子已经凉了。

      “你信他?”谢停云问。

      “我希望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问的是信不信。”

      晏明舒看着他:“我认识他二十多年,知道他看见血会害怕,害怕时话会说得很快。他今日这样,我愿意信他没杀陈九。但我也知道,他刚才确实藏了话。”

      谢停云没再追问。

      “剑尊呢?”她反问,“你信邵临吗?”

      邵临是守界盟的人,也是第一个在货舍见到郁青的人。她问得直接,连殿旁记事的弟子都抬起了头。

      “还未问完。”谢停云道。

      晏明舒笑了:“那我们倒有一样想法。”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我没凭郁青一句话认定他无罪,剑尊也没凭邵临一句话认定他有罪。够我们坐下谈了。”

      谢停云望着她。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弯,像是方才的问题并不尖锐。可那问题分明是在问他:若证据指向守界盟的人,你会不会也查?

      “会谈。”他道,“先把陈九的死查清。”

      他没有说要替谁作保。晏明舒却第一次觉得,这场提前了两日的会面,或许没有想象中难熬。

      午后,两人去了归月渡。

      陈九的遗体还在货舍。晏明舒进门前,谢停云提醒她别碰现场;她应了一声,进去后连衣角都没有扫到桌边。窗下搁着半块饼,旁边压了一小块洗得发白的布,像有人吃饭时怕弄脏袖口,临时铺在那儿。

      晏明舒站了片刻,问:“他的家人知道了吗?”

      “人已去通知。”谢停云说。

      “药的事也让他们知道吧。孩子若还在服用,我会叫回春堂的人说明用法。”

      “先核过药再说。”

      “自然。”晏明舒看他一眼,“我不是要借送药替郁青求情。”

      “我没这样说。”

      “你刚才的眼神这样说了。”

      谢停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案旁的刀上:“我在看你的袖子。离那张桌子太近了。”

      晏明舒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衣袖被风吹起一角,险些碰上桌沿。她收了袖,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心:“是我多心。多谢剑尊。”

      “不必。”

      他答得太快,晏明舒终于忍不住问:“剑尊,你平日也这样同人说话?”

      “怎样?”

      “像是每说一句,便有人要向你收钱。”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没答。

      晏明舒原也只是一句玩笑。她见他不愿接,便收了笑,继续问正事:“邵临在哪儿?我想听听他看见了什么。”

      谢停云领她出去,叫弟子去请人。等候时,晏明舒站在廊下,望见渡口仍有药船靠岸。几名人族船工和妖族脚夫正在一同卸货,彼此避让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回。

      她此来本是为了让旧约再续六十年。陈九一死,有人会主张封渡,有人会想先把郁青定罪,事情已比她出门时难了许多。

      “今夜船还走吗?”她问。

      “照旧约走。”谢停云道。

      “好。”

      晏明舒扶住被风吹动的廊柱灯,没再说话。灯里火苗晃了一阵,又稳下来。

      谢停云已转身去看弟子递来的名册,忽听她问:“剑尊,等邵临说完,我请你喝杯茶?”

      他头也没抬:“还有事?”

      “没有。只喝茶。”

      “那不必。”

      晏明舒望着他,反倒笑了:“我若有事,你就来?”

      谢停云翻页的手顿住,终于看向她。

      她眼里明明白白带着笑,不像试探,更不像在等他许诺什么。谢停云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答法。

      “邵临来了。”他道。

      晏明舒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个身着守界盟巡服的中年男人正穿过院门,向他们走来。

      她没再提那杯茶。

      谢停云也没有。只是在邵临行礼之后,他先前翻开的那页名册仍停在原处,迟迟没有往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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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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