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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印子钱 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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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升起了炭盆,红彤彤的火苗舔着空气。廊下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温着酒和几碟点心。裹着狐裘的林明月躺在躺椅上,眼神无意识地落在院中几株开得正艳的腊梅上。
阿和正在给腊梅浇水,秋娘趁天气尚可,把存的药材摊在竹匾里晾晒。
“秋娘。”林明月忽然叫了一声。
秋娘放下竹匾小跑过来。
“司马府有个叫小翠的婢女,就是阿财说的那个。今日休,在城东洗衣铺帮她娘干活。”林明月压低声音,“你去洗衣铺后巷等她,只说小桃死前留了话给她,让她务必来一趟。别在司马府门口等,免得被人看见。”
“女史放心。”秋娘领命出去。
一个时辰后,秋娘带着一名女婢从后门回来。来人正是那天在司马府偷偷塞帕子给林明月的小婢女。
“别怕,我只是问你几句话。”林明月望着面前警惕的女婢,扫了一眼她左眉那颗小痣。
女婢怯生生地点点头,两只手绞在身前,指甲掐着自己的指节。
“你叫小翠?”
“回女史,奴婢叫小翠。”
“小翠,你那天给我这个帕子是何用意?”林明月从袖中取出那方皱巴巴的帕子,俯身递到小翠面前。
小翠看了一眼帕子,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奴婢也不知。”
“不知?”
“奴婢不识字。”小翠的声音更低了,“奴婢从小和小桃一起长大,是小桃说要是她出了事,就让我把帕子交给能帮她的人。那天你们来府里说小桃死了,我也不认识别的贵人,就趁机把它给了女史。”她说完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又赶紧低下去。
“小桃为什么去西郊废园?”
“奴婢不知。只知道过一段时间夫人会让小桃出门帮她办点事,至于何事,小桃没说起过。”小翠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绞着手指头犹豫了一阵才继续,“小桃说……夫人最近让她办的事,她心里怕。”
“怕什么?”
“她没说。只说夫人让她夜里去西郊送东西,她觉得那地方阴森得很。”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小桃出事前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小翠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天,她化了妆。”
“化了妆?”
“是。那日她从夫人处回来,拿了个精致的瓷盒,说是夫人赏她的,格外宝贝。那瓷盒里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面脂,她不舍得直接敷脸,就把它掺在了胭脂里化妆。”小翠说着,手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她涂完对着镜子照了好久。”
林明月沉默了一瞬。指甲盖大小的面脂,掺在胭脂里当宝贝。小桃死前对着铜镜涂胭脂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很好看。
“那个瓷盒还在吗?”林明月问。
小翠摇头:“小桃出事后,我去她屋里看过,那瓷盒不见了。”她的手又绞到一起,“我翻了好几遍,连枕头底下都翻了。”
林明月沉默了一下,从桌上取过一张纸和一支炭笔:“小翠,那个瓷盒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小翠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小桃天天揣在怀里,我见过好多回。”
“你说,我画。”
小翠想了想,一边比划一边说:“圆的,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个圈,约莫巴掌心大小,“白瓷的,上头有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是缠枝莲。盖子上面有个小钮,也是白瓷的,圆圆的一小颗。”
林明月低头画着,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画了几笔,抬头问:“花纹是刻上去的还是画上去的?”
小翠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刻的。摸上去有凹凸,不扎手,滑滑的。”
林明月又添了几笔,然后把纸递到小翠面前:“是这样吗?”
小翠凑近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对,就是这个样子。女史画得真像。”她又看了两眼,忽然低下头,声音小了,“小桃要是还在,看到这个肯定高兴。她最喜欢那个盒子了。”
“小翠。”林明月在她走之前叫住她,“今日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若府里有人问起你今日去了哪里,就说去洗衣铺帮你娘干活了。”
小翠点头,用力抿着嘴。
“还有——”林明月从袖中取出一些银钱,放到小翠手里,“若你觉得府里待不下去了,或者有人问起小桃的事问得太紧,就来京畿府找崔参军。报我的名字。”
小翠接过银钱,攥在手心里,眼眶红了一下,屈膝行了一礼便走了。秋娘送她出去,回来时顺手把门带上了。
京畿府崔玄书房。
崔玄放下卷宗,在案前来回踱步。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扣着,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窗边停一下,又折回来。忽然对着门外开口:“秦云,从司马府回来后,我让你盯着王夫人,她这几天如何了?”
秦云推门进来,站在门槛内半步远的地方:“参军,王夫人每隔几日就去城东一处宅子,待上半个时辰,出来时包袱就空了。”
“那宅子是谁的?”
“查过了,是个绸缎商的。但奇怪的是——那绸缎商三年前就死了,宅子却一直有人打理。”
崔玄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他:“继续盯。”
秦云看了自家参军一眼,试探道:“可要将人带来问话?”
崔玄从新坐到案前,揉了揉太阳穴:“王夫人乃是五品官眷,无凭无据,不能直接传讯。我们当以拜访为名,递上拜帖登门。”
“不错,况且被害的女婢皆出自司马府,寻访问询,合乎规矩。”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明月走过来,外面日头正好,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一张脸照得明净。崔玄抬起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把卷宗翻了一页:“坐。”
她跨进门,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走到案前,把布包放在案上,不紧不慢地解开系带,布包里是几张抄好的纸,最上面一张是阿财的证词,底下压着案情要点,还有一张画着缠枝莲的白瓷盒纸,“我身为女史,可随你一同前往,方便进入内院,暗中查看是否有其他线索。”
崔玄想了一瞬,点了点头:“切记,此行只探虚实,不可逼迫过甚。只观她神色、听她说辞,尚无确切物证不要直接摊牌。打草惊蛇事小,授人以柄事大。”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解布包的手上,随即移到她放在案上的证词上。林明月正在把剩下的纸收回布包里,没抬头,只应了一声:“知道。”
隔日,二人携拜帖前往洛州司马府。
门人接过拜帖进去通报,许久才出来,请二人入府待客。
厅堂之中,王夫人一身素色衣裙,面上带着哀戚之色,款款出迎。她走到厅中站定,礼数周全地福了一福,目光先在崔玄身上停了一下,才转向林明月。
“崔参军,林女史大驾光临,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崔玄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夫人。近日接连发生两桩命案,死者皆是府上婢女,在下特意前来探望,顺带问一问二女生前之事,或许能寻到凶手线索。”
王夫人以帕轻拭眼角,叹了口气:“唉,此事说来便叫人伤心。先是小桃外出许久不见归来,后来才知惨遭横祸;这才没过两日,杏儿也意外丢了性命。两个孩子先后出事,我这几日日日揪心,寝食难安。”
林明月静静地看着她,轻声开口:“敢问夫人,杏儿平日里出门,是去做什么差事?”
王夫人神色不变:“杏儿是我的贴身婢女,平日里出门替我买些药材糕点杂物,供我日常调养身体,解解乏闷。”
林明月接着发问:“那亡故的婢女杏儿,常常去城东平安药铺采买香料、桑皮线,夫人可知她采买这些是用来做什么?”
“采买香料”四个字一出,王夫人的手在帕子上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缓缓捻着手中绢帕:“我素来喜爱调配香膏养颜,那些药材,便是拿来合香之用。女子闺中之事,不值一提。”她把帕子叠了叠,语气轻飘飘的,“只是采买香药而已,谁能想到竟也遭遇不测。想来定是杏儿命苦,也撞了邪祟。”
林明月缓缓追问:“我闻着夫人所用香膏并非市面寻常面膏,是别处送来的秘造面脂?”
王夫人抬眼,淡淡一笑,滴水不漏:“不过是民间寻来的土方,找人调制的,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她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茶盏放回桌上时,杯底碰在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林明月还想再问,王夫人已经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主动截断:“说来也是惭愧,两个婢女都是在外头出事,人不在府中遇害。她们在外做了什么、见了何人,我实在难以尽数知晓。府内其他婢女我已经仔细问过,再无别的消息可以告知二位。”
她微微欠身,委婉下逐客令:“府中近日接连丧婢,人心惶惶,我身子也有些不适,怕是不能久陪二位。若是之后查到别的线索,崔参军只管派人递信过来便是。”
她说完便往厅堂门口走。
“夫人。”林明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说小桃是‘偷懒躲了出去’。可有人看见,她是奉了你的命,去西郊废园。”
王夫人的脚步停住了。她背对着两人,没有立刻回头,肩膀绷着。
“谁看见了?”她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林女史可有人证?若有,不妨带来当面对质。”
林明月没有退缩:“人证暂时没有。但小桃死前替夫人办的事,夫人心里清楚。”
王夫人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林女史这话,我听不懂。”
“夫人听得懂。”林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是阿财的证词抄本,“平安药铺的伙计说,司马府的女婢定期来买桑皮线和驻颜香药。小桃去废园,身上带着的是夫人赏的脂膏。夫人——那脂膏叫什么名字?”
王夫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都是别人送来的,我没问过名字。”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谁送的?”
王夫人不肯答。她的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那夫人赏给小桃的,是什么?”林明月往前一步。
……
“是让她送去废园的,还是让她带回来的?”林明月又往前一步。
王夫人的帕子被扯得几乎变形。她低下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让她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印子钱。”王夫人的声音垮了下来,“我放了些钱出去,让她替我去收。”她说完,肩膀塌了下来,像是卸了一副重担。
林明月目光落在王夫人手上。今日她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金戒指,款式普通,不是当初那道戒痕对应的旧物。
“夫人这戒指,是新打的?”
王夫人下意识把手缩回袖子里:“旧的……旧的不小心丢了。”
“丢了?”林明月看着她,“夫人左手无名指的戒痕,至少戴了三五年。戴了那么久的戒指,说丢就丢了?”
王夫人脸色变了。
崔玄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开口,此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王夫人,你方才说放印子钱。本金从哪来的?”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厅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我……我把嫁妆里的首饰当了。”她的声音很低,“那枚戒指,是其中之一。”
“当给谁了?”崔玄追问。
“城东……赵记香铺的赵掌柜。”
香料生意。林明月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阿财说过,杏儿每月去药铺买龙脑、麝香、沉香。王夫人放印子钱的本金,当给了赵家。赵家做香料生意。
崔玄和林明月对视一眼。
印子钱。但林明月知道,印子钱只是王夫人身上最轻的那桩事。那盒面脂,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那脂膏呢?”林明月忽然开口,“小桃脸上的脂膏,是谁给你的?”
王夫人的脸色又变了。她攥紧帕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夫人。”林明月往前一步,“小桃死了,杏儿也死了。下一个会是谁?你府上还有多少婢女?”
王夫人闭上眼,声音发颤:“那脂膏……是从鬼市买的。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鬼市有鬼市的规矩。买主不能透露卖家,否则……”她没说下去,但她的目光往门口方向飘了一下,像是怕有人听见。
崔玄沉声开口:“王夫人,你不说,这案子查不下去。案子查不下去,凶手就还在外面。你府上还有多少婢女?”
王夫人的脸白了。她的手指绞着帕子,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印子钱的事,我认。”她终于开口,“但那脂膏的来路,我真的不能说。说了,鬼市的人不会放过我。”
林明月和崔玄对视一眼。鬼市。
“那脂膏叫什么名字?”林明月问。
“不知道。卖的人只说叫‘仙什么’,我没问全。每次都是去城东那处空宅子拿,钱也放在那里。”
仙。又是仙。林明月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几个潦草的字。鬼市。仙……那个字被墨迹涂掉了,只剩一个“仙”字清晰可辨。
王夫人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
“夫人。”林明月忽然开口,“杏儿去药铺买龙脑、麝香、沉香,也是替赵家买的?”
王夫人的背影僵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比方才低了些:“那些……是我合香用的。”
林明月没有再追问。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赵家做香料生意,杏儿买香料,王夫人当首饰。这三件事,等查赵家的时候再对上。
“去鬼市,找一个叫‘老鬼’的人。”王夫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比方才更低了,“他是中间人。你们找他,比问我强。”
脚步声渐渐远去。
崔玄和林明月对视。阿财说过,鬼市不认姓名,不认官身,生人不能直接闯。但王夫人给了他们一个名字。
林明月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在手里攥了一下。帕子上的炭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赵家。鬼市。老鬼。三条线索。
“赵记香铺要查,但不能明着去。”林明月把帕子收回袖中,“王夫人当首饰给赵家,赵家一定知道她的底细。我们要是直接上门,赵家立刻就会警觉。到时候赵家跑了,线索就断了。”
崔玄看她:“你的意思是——”
“先去鬼市。找老鬼。摸清面膏在鬼市怎么走货、赵家在中间是什么角色。等我们把鬼市的底摸清了,再回头查赵家,他就跑不掉了。”
崔玄沉默了一瞬,点头:“先查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