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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桑皮线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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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市人声喧嚷,车马络绎不绝。一间间丝绸铺子、香烛铺子、脂粉铺子沿街排开,幌子在风里晃得叮当响。来往的商客中有不少肤色各异的胡商,金发碧眼,裹着厚毡袍,蹲在摊前翻拣香料,时不时抓起一把凑近鼻尖,跟摊主比划着讨价还价。一个胡商抓起一把胡椒凑近鼻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摊主笑得直拍大腿。
林明月作男装装束,一身紫色圆领袍衫,配窄袖,腰系玉带,头戴男子巾帽,腰间坠着一枚不起眼的素玉,俨然一副矜贵公子的模样。她带着秋娘,不显露女史身份,逐家进入香料铺子,拿出一小块帕子请香师闻味辨认。
那帕子里是从小桃脸上取下的脂膏残样。
一位年老香师站在柜台后面,手指上沾着经年的香料渍。他捻起残膏,凑近鼻尖,闭上眼,闻了很久,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从一堆混杂的气味里往外挑一根线。眉头一点点蹙起来。
“此香不似寻常花草。”他睁开眼,把残膏放在指尖搓了搓,“这香底下藏着一层极淡、极特殊的腥甜,蜂蜡打底,混了许多名贵香药调和,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老丈,可知这香味是何种香?”林明月语气恭敬。
老香师把残膏举到鼻下又闻了闻,摇头:“老朽经营香料数十年,只能嗅出少量的龙脑、麝香、沉香,其中有一味主要香料老朽辨不出。那一味,才是这副香膏的底子。”
林明月与秋娘对视一眼。
两人又转往南市、西市。北市以丝绸香料为主,南市经营皮草珠宝香料,西市则是丝绸瓷器、皮草香料混杂。跑遍三市数十家香铺,得到的说法大同小异:混了许多名贵香药调和,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其中主要香料来源不明,单就辅料的几种也极奢侈,非权贵用不起。这种奢侈香料不会摆在柜面上卖给普通客人,是专门供给少数权贵的私造之物。
“不在市场零售,秘密炼制,专供权贵。”林明月站在西市一家铺子门外,把帕子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两人在茶水摊歇脚,走访了半日,又累又渴。秋娘端了两碗粗茶来,林明月接过,没急着喝,先问:“秋娘,你一月前去的那个药铺在哪?”
“平安药铺,就在前面隔两条街。”
“我们去那看看。”林明月放下茶碗,起身就走。
秋娘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快步跟上。
城东平安药铺。
药铺临街开着,门板卸了大半,里头一股浓重的药味飘出来,混着陈年甘草的甜和黄连的苦。四壁药柜顶着房梁,抽屉上贴着名签,密密麻麻。伙计阿财站在柜台里,手撑着下巴打哈欠,下巴上还粘着药渣,打哈欠打到一半,看见客人进来,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先直起了腰:
“秋娘子,今日又来抓药?”
“今日不抓药,阿财,向你打听点事。”秋娘走近柜台,压低了声音,“约莫一月前,我来抓药时,有个贵人家的女婢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香。你当时说叫什么来着?”
阿财愣了一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仙什么……我也记不全。只听人说起,是一种名贵的面膏,可值千金。”
“值千金?”
“是,听说有钱也买不到,两月才出一次,只供权贵。”阿财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外扫了一眼,一脸艳羡,“说是用上一次,仙颜永驻,返老还童。”
“返老还童?”秋娘不信地重复了一遍。她早年随师父游历,也算见多识广,从未听说什么药物能让人返老还童。
“私下都这么传。”阿财耸了耸肩,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铺子里也常有人来问,都是替主家跑腿的,问完就走,从不留名。”
林明月将包着小桃面脂的帕子打开,递到阿财面前:“可是这种香?”
阿财凑近嗅了嗅,鼻子皱了皱,立刻点头:“正是这种。龙脑、麝香、沉香的底子,另有一味我闻不出。”他抬起头,看了林明月一眼,大概在猜她是谁家的人,“公子这香,从哪儿得的?”
“朋友所赠。”林明月没有多答,将帕子收回,“那女婢来药铺买什么?”
“每次都是买一些驻颜香药。”阿财指了指背后的药柜,指尖在一排抽屉上划过去,“当归、川芎、白芷,都寻常,但量不大,像是试配。”
“除了驻颜香药,可还有别的?”
“有!”阿财一拍脑门,“每次必取一卷桑皮线!我当时还问过,府上可是有人外伤要缝?那女子只摇头,不肯多言,付完钱便匆匆离去。”他顿了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卷桑皮线,放在台面上。线是灰白色的,细而韧,绕在小木轴上,轴心还沾着一点药渍。“那婢女每次买桑皮线,都让我用油纸包严实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林明月与秋娘对视一眼。桑皮线——小桃大腿内侧的缝合口,用的正是桑皮线。
“除了这些,她还买什么?”林明月追问。
阿财想了想:“还有些贵重的——龙脑、麝香、沉香,每回买的量不大,但都是上等的。我们铺子里这些货平时一个月也走不了几两,她每个月都来一趟。”
林明月心中一动。香师说过,那脂膏的辅料里有龙脑、麝香、沉香。一个女婢,每个月都来买贵重香料,量不大但从不间断——这是在凑什么?
“她买这些,是自己用?”
阿财摇头:“一个婢女,哪用得起这个。都是替主家买的。”
“可知那女婢是谁府上的?”
“那婢女衣着用料不俗,言谈之间露过口风,应是洛州司马府的人。”阿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那婢女不是一个人来的。有两次,还有个年纪小些的跟着,像是同府的。”
洛州司马王府。林明月心里记了一笔。前天夜里雪地里死的小桃,就是王府的婢女。王府已经死了一个小桃,现在又有一个丫鬟每月来药铺买桑皮线。
“年纪小些的?”林明月追问,“叫什么名字?”
阿财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柜台上慢慢敲着,忽然停下来:“小的那个叫小翠,十三四岁,圆脸,左眉有颗小痣。跟她来过两回,话不多,站在门口等。”
“可知她住在哪里?”
“她娘在城东洗衣铺帮工,小翠每五日休一次,休时就去洗衣铺帮她娘干活。”阿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丫头倒是比那婢女和气些。有回那婢女买完东西先走了,她还在门口帮我拾了掉在地上的药材。蹲在地上一棵一棵捡,捡完用袖子擦干净了才递给我。”
林明月记下了这个名字。小翠。
“阿财,你们药铺香料这么齐全,可是另有渠道?”林明月扫了一眼四壁满满当当的药柜,比今早逛的香料铺子还全。
阿财原本在擦柜台,抹布按在台面上,半天没动。他左右看了一眼,又望了望后堂方向,才压低声音:“这位……公子,有些东西,白日里不能见。子时,洛水废弃旧码头底下,有个地方,坊间叫鬼市。”
“鬼市?”
“嗯。不认姓名,不认官身,生人不能直接闯。”阿财的声音更低了,抹布在柜台上慢慢擦着,“但我只知道地方。怎么进去,听说是要对切口。切口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打听。知晓太多,怕引来杀身之祸。”他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搭,“我上有老下有小,这铺子还得开着。公子若要去,千万别说是从我这儿听的。”
林明月沉默了片刻。鬼市——那是犯了死罪之人的藏身之所,也是权贵见不得光的交易场。她在父亲的笔记里看到过,那本笔记是母亲烧书时她偷偷藏下来的,只剩几页残纸,上面潦草写着“鬼市”“仙……”几个词。后面那个字被墨迹涂掉了,只剩一个“仙”字清晰可辨。她当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忽然明白了。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需要去那种地方。
她取出一锭银子推到阿财面前:“多谢。今日这番话,烂在腹中。”
阿财飞快地收起银锭,塞进袖子里,连连点头,又补了一句:“公子,鬼市里头,鱼龙混杂,可千万小心。”
离开药铺后,秋娘担忧地开口:“女史,鬼市那种地方……”
“先回宅中。”林明月打断她,脚步加快。
林明月先回宅中换了衣裳,才往京畿府去。
京畿府崔玄书房。
崔玄正站在案前翻看公文,一页一页翻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手指在某一处按一下。府吏来报林女史求见,他刚抬起头,林明月已行至门前,正要弯腰行礼。
崔玄抬手制止:“不必多礼。裴公的人还在府里,少些规矩,少些耳目。”
林明月也不扭捏,直起身来,开门见山:“我今日打探到,司马府另有一名女婢,定期去城东平安药铺采买驻颜香药和桑皮线。找到她,稍加审问,便能问出物料交接地点。”
“桑皮线?”崔玄翻公文的手停住了。他原本靠在案边,此刻直起身来,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和尸体上用的是同一种?”
“对。”
崔玄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上某处,像是在盘算什么:“我这就派人留意司马府,暗中查她落脚之处。”
二人正商议如何传召问话,秦云匆匆奔入堂中,脸色惶急,凑在崔玄身侧低声禀报。
“参军,城郊河边发现一具女尸,渔民打鱼时捞上来的。”
堂内骤然沉寂。
崔玄身子一震,转身看向秦云:“可知是何人?”
秦云压低声音:“应是司马府的下人。墨石已勘验过,溺水而亡。”
林明月指尖微攥,心头猛地一沉。
“尸身现在何处?”崔玄问。
“已运回厝屋暂放。”
厝屋。
一行人赶到厝屋时,墨石已经在里面了。他蹲在墙角收拾验尸工具,工具箱打开着,铜刀、铜镊、桑皮线卷一样一样摆在布垫上。他正用一块旧布擦铜刀,擦得很慢,刀面映着油灯的光,一闪一闪。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参军。”
秋娘掀开尸布,看了一眼,手便僵住了。
“女史……就是她。一月前在药铺,买桑皮线的那个。”
林明月蹲下身,看着女婢青白的脸。她刚刚才从阿财口中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死了。
“墨石验过了?”崔玄问。
“验过了。”墨石站起来,把铜刀擦干净放回工具箱,“溺水而亡,身上无伤,口鼻中有河水泥沙。”他的声音平直无波,说完便合上工具箱的盖子,手按在箱盖上,没有立刻提起来。
林明月伸手,轻轻翻开女婢的眼睑。眼睑内侧干干净净,没有出血点。她又按了按女婢的指甲,甲床青紫,血色凝滞。
“溺水……”她喃喃道,“但眼睑没有出血点,指甲也没有发绀。真正溺死的人,临死前挣扎过,眼睑和指甲应该有充血痕迹。”
崔玄看她:“有问题?”
“应是被人弄晕后才丢水里的。”林明月缓缓吐出。
墨石站在墙角,把铜刀放回工具箱,合上盖子,声音很轻:“女史看得仔细。属下验得急,没顾上细看眼睑。”他扣搭扣的时候,扣了两次才扣上,第一次没对准。他提起箱子,往门边挪了一步,“要不要属下再验一遍?”
“不用。”林明月站起来,“先按他杀报上去。”
墨石提着工具箱,在门边站了一瞬,才推门出去。
林明月看着那具女婢的尸身,沉默了一瞬,忽然问:“她今日当值吗?”
“秦云方才问了司马府的人,说她今早告了假,说是出府探亲。”崔玄翻着秦云递来的记录,“但她府外没有亲人。家生子,只有一个老娘在府里当差。”
林明月站起身,目光沉下来。一个府外没有亲人的女婢,告假说出府探亲。然后死在了城郊河里。
“她知道桑皮线的事。”林明月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厝屋里格外清晰,“她知道得太多了。”
崔玄对上她的目光,缓缓点头。
“药铺的线断了。”林明月看着女婢的脸,又望了眼旁边小桃的尸身。
两天。厝屋里并排摆着两具尸身。小桃脸上还残留着脂膏的痕迹,另一个女婢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一个脸上还带着妆,一个头发里还缠着河草。并排放在门板上,像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可她们死在同一条线上。
林明月看着两具并排的尸身,目光从女婢湿透的头发移到小桃脸上残留的脂膏痕迹,停了很久。她把那方从司马府带出来的帕子从袖中摸出来,攥在手里。帕子还是皱的,炭字磨得有些模糊了。
“查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