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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雪崩 枪响了。 ...
枪响了。
声音很闷,隔着雪传过来。
白克礼往前一扑,扑进雪里。马继宗还举着枪,枪口上挂着一缕烟。
头顶就下来了。
沈清梅后来一直说不清那几秒钟。他只记得先是一声低响,低到脚底板发麻;再是一片白,从山脊上翻下来,翻得不快,像一床被子从高处往下铺;最后是风,风把人往一边推,推掉他的眼镜,往他嘴里灌雪。
他趴在雪里,先摸眼镜,再摸怀表。
表停了,指针卡在十点四十一分。
“数人。”他收起怀表。
雪坡白得没有边。扎营的地方只剩一根杆子,杆上挂着半截绳。
“阿旺师父。”
“哦呀。”阿旺从雪里坐起来,头上全是雪。
“多吉。”
“在!”多吉从雪堆里钻出来,一只脚光着,“阿佳先生,我鞋又没了。”
“白玛。”
“在。”白玛站起来,两手是空的。
“泽仁老爷。”
泽仁旺堆站在坡边,帽子没了,正往四面看,没应声。
“泽仁老爷。”
“我的人呢。”泽仁说,“我十二匹马。”
“先数人。”
“我儿子也没了。”泽仁说。
沈清梅看了他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周慕云。”
雪里伸出一只手,手里举着酒精炉。
“在。”周慕云的声音从雪底下传上来,“炉子也在。”
“你先出来。”
“我出来,炉子出不来。”周慕云说,“我这条胳膊卡住了。”
多吉跑过去刨,刨出他的脑袋。周慕云一露脸,先看炉子,再看手。
“火没灭。”他把炉子举高了一点。
“灭了再点。”
“洋火湿了,点不着。”周慕云说。
“姜雁回。”
“在。”姜雁回从石头后头站起来,先低头看相机,“镜头没坏。”
“人坏没坏?”
“人好得很,就是耳朵里还在响。”
“正常。”他弹了弹袖口,“雪崩的次声,能叫人耳鸣半个钟头。”
他把眼镜从雪里挖出来,镜片碎了一只。他把碎的那只摘了,一只眼戴镜片,一只眼裸着。
“这样看东西,误差大。”
“你这样已经够吓人了。”姜雁回说。
“白克礼呢?”
没人应。
坡上那顶大帐篷不见了,原处鼓起一个雪包,雪包上插着半根断杆。
“他的人在那边。”白玛说。
坡下横着三条枪,两只手套,一只朝上,一只朝下。
沈清梅捡起手套,抖了抖雪。
“两只都是右手的。”他翻过手套。
“这说明什么?”多吉问。
“说明有两个人丢了右手的手套,也说明他们跑得急。”
“先生,”白玛说,“图呢?”
布包不在她手里,也不在多吉手里。
多吉的脸一下白了。
“我抱着。”他摊着手,“雪来的时候我抱着,后来,后来有人从我怀里抽走了。”
“谁?”
“我没看清。”多吉说,“他手上有烟味。”
沈清梅站起来,往山口看。
雪坡上有一行脚印,踩得很深,旁边拖着一条长印。长印拖到坡腰就断了。
“马继宗。”泽仁说,“他骑走了我那匹黑的。”
“图在他手上。”
“追。”
“等等。”他把手套掖进兜里,“他要的不是图。”
“他抢的就是图。”
“图他带不走。”他朝冰河那边看了一眼,“山口那边是冰河,马过不去。他带着图走,是要拿图跟我们换东西。”
泽仁回头喊了一声,坡下上来四个人。
“追。”他朝那四个人挥手,“要活的。”
四匹马下坡,蹄子砸出一串雪坑。
“现在挖。”他把锹拎起来。
“挖什么?”
“挖人。白克礼在底下。”
泽仁看着他。
“先生,我儿子也在底下。”
“你儿子不在这片雪里。”他停手。
“你怎么知道?”
“他没跟我们一起走,他被关在别处。”他把锹往雪里一顿,“白克礼活着,才有人知道关在哪儿。”
泽仁的手在抖。
“先挖。”他不看泽仁,“挖出来,再问他。”
“都听着。”他把锹插在雪里,“分三拨。一拨探雪,一拨挖,一拨烧水。”
“烧水的算什么?”周慕云问。
“算救人的。”他朝烧水那边扬手,“人挖出来,先要有口热的。”
泽仁叫人在背风处支起两张毡子。八个人横着排开,从雪包左边探到右边,八根杆,走一步插一下,插一下停一下。
“停的时候听。”他扶着探杆,“雪底下有响,杆子会抖。”
“抖了怎么办?”
“喊我,别自己挖。”
“为什么不能自己挖?”多吉问。
“因为你不知道底下是人的哪一部分。”他按住多吉的杆子。
多吉想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杆子握得更紧了。
“这是松雪型。”他蹲在雪包边上,抓了一把雪捏了捏。
“什么型?”
“松雪型。雪散,粉,跑得快,埋得浅。”他把雪扬了,“好处是挖起来省力,效率高。”
“效率高。”泽仁重复了一遍。
“对。要是板雪型,整块塌下来,压得跟砖一样,那得用镐。”
泽仁看了他三秒钟。
“我儿子要是在底下,你也这么说?”
沈清梅没有马上答。
“会。”他抖了抖手套,“说清楚,才挖得快。”
泽仁低下头,抓过一把锹。
阿旺从坡下扛来一捆幡杆,往雪里一插,立住了。
“幡杆是杨木。”阿旺把杆子顿了顿,“直,轻,探雪最好。”
“杆上还挂着幡。”多吉说。
“幡摘下来,叠好。”他接过杆子,“杆借我用。”
“杆是寺里的,用完还。”阿旺说。
“记我账上。”
“经卷不管账,我管。”阿旺说。
一排人横着站开,隔一条胳膊,杆子一根一根往下送。
“插到硬层就停,感觉底下是空的,喊我。”沈清梅说,“不许从上头踩。人踩过去,雪一实,里头就没气了。”
“人被埋,头半个钟头最要紧。”他顺杆走,“过了两个钟头,数就不准了。”
“白克礼早过了。”周慕云说。
“他有帐篷。”他指那个雪包,“帐篷底下有空。”
第一个挖出来的不是白克礼,是他一个手下。人抬出来,脸是青的,已经没气了。沈清梅把自己的大衣盖上去,站了一会儿。
“继续。”他说。
第二个抬出来的是活的。那人一条腿压在帐篷杆底下,抬出来的时候叫了一声,声音很响。
“腿断了。”阿旺说,“别动他。”
“白先生在哪儿?”沈清梅蹲下去问。
“帐篷里。”那人说,“雪下来的时候他在帐篷里。”
“还有别人?”
“后坡那个雪洞。”那人喘了一口气,“白先生让我们把那个孩子关在里头。三天了。”
“后坡哪儿?”泽仁蹲下去。
“有棵枯树。”那人说,“洞在树底下。”
“树被雪埋了。”
“埋了也认得。”泽仁说,“那棵树我小时候就枯了。”
泽仁站起来,转身就往坡上冲。
沈清梅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一个人去,挖到明天。”
“那是我儿子!”
“我知道。”他手上没松,“可洞在雪底下,你上去也找不着口。等探杆排到后坡。”
“等多久?”
“一个钟头。”
泽仁的手攥成拳。
“一个钟头,他在里头也是等。”他把锹塞给泽仁,“跟我挖。数错了,你骂我。”
一个钟头过去,雪停了,天更白。
沈清梅的手套磨破了一只指尖。他把两只都摘了,塞进口袋,光着手挖。
“先生,手要冻坏的。”白玛说。
“手套十五块一双。”他摊开两只手,“手冻了不好换。”
姜雁回在旁边按了一下快门。
“别拍。”
“将来有人问我们在这儿干什么,我拿不出别的。”
“拿得出图。”
“图不会说话。”
沈清梅挖雪有个规矩:一铲一数,数到一百换手。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一——”
“阿佳先生,你数错了。”
“哪儿错了?”
“七十九后头是八十。”
“……哦。”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手冷,影响发音。”
他从内袋摸出一颗桂花糖。糖纸湿了,黏在糖上,他剥了半天,塞进嘴里。
“先生,还有糖?”周慕云问。
“最后一颗。”
“分我半颗。”
“不分。”
“小气。”
“一克糖四卡。”糖还顶在他腮帮子里,“我现在需要八百卡。”
“一个人在雪底下能撑多久,”他一边挖一边说,“看三样。空腔多大,身上有多厚,还有运气。”
“运气也算数?”姜雁回问。
“算不出来的,都叫运气。”他把糖纸叠小。
“那你还算。”
“算能算的。”他换了只手,“剩下的不归我管。”
姜雁回把水壶递过去。
“沈小姐,歇一会。”
沈清梅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没有纠正。
第二个钟头快完的时候,阿旺的杆子停住了。
“这儿软。”
沈清梅过去,接过杆子往下一送,送进去半尺,底下是空的。
“挖。”
挖到第三个钟头,雪堆里露出一角大衣。呢子,深灰,边上破了一道口子。
沈清梅不用锹了,用手。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雪,雪化了又冻,冻成一层壳。
“轻点。”他说,“他腿上压着杆子。”
人抬出来的时候,白克礼的脸是灰的,嘴唇发紫,一只手还攥着。他左肩的棉衣破了一个洞,边上焦黑,没见血,子弹擦过去了。阿旺蹲下去摸他的脉,摸了很久。
“有。”阿旺说,“细。”
周慕云端来温水。沈清梅接过去。
“别给他酒。”他说。
“为什么?”
“酒下去,血管一开,热散得更快。”他把碗沿压低,“温水,慢点灌。”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水,抹在白克礼的嘴上。
“手冻了,别用雪搓。”他又说。
“我们这儿老法子是用雪搓。”阿旺说。
“老法子错了。”他挡开阿旺的手,“雪一搓,皮就破,破了更冻。回墨曲用温水泡,不能用火烤。”
阿旺把手收回去。
“哦呀。”阿旺点了点头,“那我改。”
多吉在旁边小声说:“阿旺师父也有错的时候。”
“我错的时候多了。”阿旺说,“你别学。”
白克礼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碑座……”他说,“是空的。”
沈清梅蹲在他旁边。
“空的?”
白克礼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先生。”他压低声音,“你先欠我三个钟头。”
“你为什么要救我。”白克礼说。
“我不救你,这些画就永远说不清了。”他把碗放下。
“画是你们的。”白克礼说,“自己的东西,还要跟谁说清?”
“跟后人说清。”他停了停。
“你拿我,是想要铁函。”
“铁函我不换。”
“那你三个钟头白挖了。”
“我挖的是人。”沈清梅说,“人活着,账才有人认。你死在雪里,白玛师父的案子,孙敬之的案子,还有那七幅图,全成了一笔糊涂账。”
白克礼看着他。
“沈先生,你这个人,真不像是来救人的。”
“我本来就不是。”他蹭了蹭手,“我是来对账的。”
白克礼闭上了眼。
沈清梅把他的手从毯子里拿出来看。右手三根指头已经发黑,硬得像木头。
“这三根,保不住。”他说。
“他听得见。”姜雁回说。
“我知道。”沈清梅说,“我说话,从来不背着人。”
“标题我想好了。”姜雁回说,“《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零七分》。”沈清梅说,“表停在十点四十一,人挖出来是一点四十八。”
“谁记得这个。”
“我记。”
白克礼另外几个人跑散了,到这会儿回来两个,都空着手。
四匹马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马继宗的手绑在鞍上,脸上一道雪擦的印子。布包挂在后一匹马的鞍后。
泽仁接过包,先不解,掂了掂。
“六幅,还有半幅。”泽仁捏着包角。
“你数过?”
“我数得清。”
“怎么抓的?”泽仁问。
“我们在冰河边截住他。”骑手说,“他的马陷在雪里,他弃了马走,走了半里,走不动了。”
“图呢?”
“挂在他鞍后,没沾雪。”
马继宗在马上笑了一声。
“沈先生,你救他,他不会记你的好。”
“我不要他记。”沈清梅说,“我要他活着上堂。”
“图我一眼没看。”马继宗说。
“你看不懂。”
“我看得懂价钱。”
“价钱也认人。”他看向马继宗,“你把它卖给谁,谁就多一条罪。”
马继宗把脸转开,看着山口那边的雪。
多吉光着一只脚,绕到后坡找鞋。他蹲下去,把雪扒开一层,忽然不动了。
“阿佳先生。”
“嗯。”
“雪底下有声音。”
“什么声音?”
“笃。笃。笃。”
沈清梅走过去,蹲下,用锹把敲了三下。
雪底下回了三下。
泽仁的脸一下红了。
“扎西!”他喊。
“别喊。”沈清梅说,“雪不传声,喊他听不见。敲。”
雪洞口只有脸盆大。沈清梅趴下去,往里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我进去。”
“你怕黑。”姜雁回说。
“我在测温度。”沈清梅说,“雪洞里比外头高十来度,很科学。”
他爬进去五六步,摸到一只手。手是凉的,还会抓人。
他把孩子拖到洞口,外头的人接住。
扎西脸上全是雪,嘴唇裂了,眼睛睁得很大。
“阿爸。”扎西声音很小。
泽仁跪在雪里,把他抱住,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先生,我刚才骂你冷。”
“骂得对。”他点头,“我要是你,我也骂。”
“你不冷。”
“我冷。”沈清梅说,“冷归冷,数不能错。”
周慕云端来温水。沈清梅用手指沾了一点,抹在孩子嘴上。
“慢点。”
“他饿了三天。”泽仁说。
“饿三天不怕,怕的是一口灌下去。”他把碗收回。
孩子的手一直攥着,从洞里到洞外,没松开。
白玛蹲下去,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里是一枚铜扣,圆的,边上一圈细纹,背面磨得发亮。
扎西看了白玛一眼。
“关我的那个人,”扎西举起铜扣,“袖口上少一颗扣。我扯下来的。”
白玛看了很久,把自己怀里那一枚也掏出来,放在旁边。
“这是我师父袍子上的。”她说,“他那件袍子,七颗扣。”
两枚扣子,摆在雪上,一枚旧,一枚也旧。
一样的花纹,一样的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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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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