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假文书 冰洞口的雪 ...
冰洞口的雪塌了半边,人是一个贴着一个从缝里挤出来的。
沈清梅最后出来,眼镜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用袖子擦,越擦越花。
头顶的雪坡还在响,闷闷的,像有人在云里推一张大桌子。
他索性把眼镜摘了,眯着眼数人。
“阿旺师父。”
“哦呀。”
“多吉。”
“在!阿佳先生,我鞋掉了一只。”
“先不管鞋。”他接着数,“白玛。”
“在。”白玛把怀里的布包往上托了托。
“泽仁老爷。”
“在。”泽仁旺堆拍着身上的雪,“马队在坡下,十二匹,一匹没少。”
“周慕云。”
“在。”周慕云蹲在雪里,怀里护着那只酒精炉,“炉子也在。”
“姜雁回。”
“在。”姜雁回举起相机,“胶卷还剩六张。”
“好。”沈清梅把眼镜重新戴上,“我们七个,齐了。”
“他们八个。”姜雁回朝坡上努了努嘴。
白克礼站在坡上拍雪。他拍得很仔细,先肩,再袖,最后是下摆。他身后四个人,长□□都端着,枪口朝下。丹贝站在最后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沈清梅走过去看布包。白玛把包放在雪上,一层一层解开。图卷得紧,最外一层绢已经洇了水。
“湿了。”白玛说。
“湿了多少?”
“一指。”
“还好。”沈清梅把西装脱下来,铺在雪上,“垫着。绢怕水,也怕捂。”
“先生,你自己穿。”
“我穿了三件。”
“他穿了四件。”姜雁回在旁边说,“他把衬衣脱给图了。”
沈清梅没理她。他蹲下去,把图的一角掀开。第三幅的边烧焦了两寸,焦处发脆,一碰就掉渣。
“别碰。”白玛说。
“我不碰。”他把手背到身后,“我看。”
“看也掉渣。”
“那我看远一点。”
他退后半步,弯下腰,像个在裁缝铺里量尺寸的账房。
“沈先生。”
白克礼从坡上下来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鞋底在雪上压出很清楚的纹。
“图,你们拿去。”白克礼把手套的指头捋直,“我本来要的也不是图。”
“我知道。”沈清梅没有抬头,“你要碑底下的铁函。”
“铁函也不急。”白克礼说,“急的是另外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包得四四方方,绳子打了两个结。他把结解开,里面是一张纸。
“这是本地人自己的意思。”他把纸举到肩膀高,“一份文书,画押的是墨曲几家大户。”
泽仁旺堆往前走了一步。
“给我看。”
白克礼把纸递过去。泽仁没接。
“我不识这种纸。”泽仁把手缩回去,“我们画押用桑皮纸,厚,能搓。这个薄,风一吹就飞。”
“那就请这位老经师看。”
“洞里我说纸太白,他不服。”沈清梅把纸往阿旺那边推了推,“现在纸在桌上,摸得着了。您再摸一遍。”
阿旺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才接。
他不看字,先摸。摸正面,摸背面,捏着两个角对着天光照。
“这纸新。”阿旺说。
“纸是旧的。”白克礼说,“你看纸边,黄了。”
“黄是后染的。”阿旺把纸角凑到鼻子前,“染得匀,可惜闻得出来。老纸的黄是一块一块的,边上深,当中浅,像旧衣裳的领子。这个黄,从头到尾一个色,像新布下缸。”
白克礼没有说话。
“再说这个边。”阿旺用指甲刮了刮,“手工纸是一张一张揭的,边上起毛,毛里带丝。这个边,一刀切齐,齐得像豆腐。”
“机器造的纸,市面上也有。”
“有。”阿旺说,“日本来的机制纸,一令一令捆着卖,捆纸上印着洋码子,成都的洋货铺一令八毛。我买过,包酥油用。”
“包酥油?”多吉问。
“包酥油不串味。”阿旺说,“比包这张纸强。”
姜雁回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咽了回去。
沈清梅伸手:“我看看。”
阿旺把纸递给他。他没急着看字,先摸出一块白手帕,在纸角上按了一下。
手帕上起了一层黄。
“不是茶。”他把手帕摊在掌心。
“哦?”阿旺凑过来。
“茶黄发褐,这个黄发绿。”沈清梅把手帕举起来,“铬黄调胶,刷一层,干了就是旧色。老纸的黄是纤维自己变的,擦不掉。这个擦得掉。”
阿旺眯着眼看了一阵,慢慢点头。
“我说是茶,”阿旺把纸角放回去,“是给他留面子。”
“你不用留。”沈清梅摇头,“他不领。”
白克礼的下颌动了一下。
“上海那批赝品,”沈清梅把手帕折好,收进内袋,“用的也是铬黄。同一批货,同一个手艺。”
阿旺把纸翻过来,用指甲在字脚上刮了一下,刮起一点黑皮。
“墨也是新的。”他说,“老墨吃进纸里,刮不掉,只起毛。这个墨浮在上头,像油花浮在水面。”
“墨新,纸旧,也说得通。”白克礼说,“旧纸是新找出来的,字是新题的。”
“说得好。”阿旺点头,“那我们再看印。”
纸上盖着三方印,两方在落款,一方在纸角。
阿旺把纸举到眼前。
“翻刻的。”
“何以见得?”
“真印盖下去,边上会挤出一点红,粗细不匀。石头上若有旧伤,印上就带一道断。”阿旺说,“这个边,四四方方,一样宽。石头是新的,刀是快的,人是急的。”
他舔了下指头,去按那点红。
“哎——”周慕云叫起来,“脏!”
“不脏。”阿旺把指头举给大家看,“这是洋红调油,不是朱砂。朱砂盖出来发暗,像干了的血。这个红,红得发亮,像过年的对联。”
白克礼把手套往上拉了拉。
“老经师懂得多。”他说,“可惜懂得多的人,常常看得太细,看不见大处。”
“大处?”
“这张纸上写的话,才是大处。”白克礼说,“这里的人,愿意自己管自己。这不是我编的,是他们画了押的。”
泽仁旺堆把帽子摘了,又戴上。
“我们墨曲画押,”他说,“要我在场,要请两个老人看着,要按右手大拇指。这张纸上,没有我的名字。”
“也许他们不想让你在场。”
“那就更该让我看看是谁。”泽仁说,“我管墨曲五年,谁来谁走,我账上都有。”
“账可以改。”白克礼说。
“账可以改,”泽仁说,“马不认改过的账。”
白克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转向阿旺,“老经师,你念。念给大家听。”
阿旺清了清嗓子,把纸举到鼻子底下,眯起一只眼,念得很慢,很响:
“雪岭七户人家,共养牦牛三十六头,秋后还酥油十二斤,欠牛一头,来年补两头——”
雪坡上安静了一下。
多吉小声问:“阿佳先生,这是借牛的契?”
“我听着也像。”
白克礼的脸白了一层。
“你念错了。”
“哦呀。”阿旺说,“我眼睛不好。我重念。”
他又念了一遍,这一遍更慢,字咬得更清:
“雪岭七户人家,共养牦牛三十六头……”
“够了!”
“先生别急。”阿旺把纸放下,“我还没念到要紧的地方。”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纸的当中。
“这张纸上的话,是从一张借牛契上描下来的。一个字没改,只把‘牛’换成了‘地’。”
他用指甲敲了敲纸面。
“换得不干净。这里还留着一个‘牛’字。”
“还有三处错。”阿旺屈起手指,“藏文的写法,错了三处。一,地名。墨曲的‘曲’,他拼成了‘渠’的音。写这个字的人,没在墨曲住过,也没喝过墨曲的水。”
“二,称谓。画押的人自称‘小的’,转头管自己人叫‘老爷’。我们这儿不这么叫。要么都小,要么都大,不能一头低一头高。”
“三,日子。落款写的是九月底。可那年那个月,只有二十九天。”
他把纸递回去。
“先生,这张纸,连日子都没过对。”
白玛把布包交给多吉,走过来,只看了一眼。
“这上头的字是描的。”
“你怎么知道?”白克礼问。
“我是画画的。”白玛说,“描的字,一笔一笔接,接的地方墨会重。你看这个‘之’字,拐弯的地方颜色深。”
她伸出手指,隔着半寸点了一点。
“描了三遍。描错一笔,就该洗掉重来。这个人心急,没洗。”
白克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上洗不掉的石青。
姜雁回举起相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
“白先生。”
“姜小姐。”
“你递纸的时候戴着手套。”
“纸脏。”
“沈小姐也戴手套。”她说。
“我戴手套,是怕脏了文物。”沈清梅说,“他戴手套,是怕文物脏了他。”
多吉笑出了声,被阿旺在背后按了一把。
沈清梅从怀里摸出放大镜。
“白先生,纸我看完了。”他说,“我看一处你没说的地方。”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纸角照。
“这里有个指印。不是有意按的,是手上沾了印泥,蹭上去的。”
“那又如何?”
“上海那批赝品,背后也有一个。”沈清梅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中间,“我当时拓下来了。”
本子上用铅笔涂着一个指印,斗形,左边缺了一角。
“同一个人。”他说,“右手拇指,斗形,左边缺一块,像被刀削过。”
他把本子合上,转向丹贝。
“丹贝先生,把手伸出来。”
丹贝的手在袖子里。
“天冷。”丹贝说,“手僵。”
“伸出来。”
“沈先生,你凭什么——”
“凭那张纸上有他的印子。”姜雁回说,“也凭他从冰洞里出来,两只手一直拢在袖子里。别人挖雪,他不挖。别人跑,他慢慢走,走的时候还护着袖子。”
沈清梅走过去。他比丹贝高半个头,低下头看他的袖子。
“你自己伸,还是我请泽仁老爷的人来伸?”
丹贝看了看坡上那六条枪,又看了看泽仁的马队。
他把右手伸出来。
沈清梅捏住他的手腕,翻过来,举到众人面前。
拇指上有一道旧疤,正好缺在斗形的左边。
“还有。”他捏着丹贝的手腕没放,“他这只手,拇指和食指当中有一块茧。”
“干活磨的。”丹贝说。
“干活的人,茧在掌心。”沈清梅说,“你这块茧在指缝里。变戏法的,练‘出手’,磨的就是这里。”
丹贝把手抽回去,抽得很快。
阿旺在旁边叹了口气。
“我早看出来了。”他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多吉问。
“他走路。”阿旺说,“真出家人走路,脚是平的,一步一步踩实。他走路,脚尖先落地。”
雪坡上没有人说话。
白克礼把手套脱了。
这是他第一次脱手套。他脱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抽。手套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纹章,红线,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姜雁回的相机响了一下。
“一张纸。”白克礼说,“你们说是假的。”
“是假的。”阿旺说。
“可这山,这水。”白克礼把手套叠好,放进大衣口袋,“你们说得清是谁的?”
“说得清。”沈清梅说,“这山上有我们的脚印,水里有我们熬的盐,人手里有我们画的图。”
“你手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的还是别人的话。”
白克礼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鉴定师。”
“谢谢。”
“也是最不懂政治的。”
“我不懂政治。”沈清梅说,“我懂纸。”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天光。
“顺便说一句。”
“什么?”
“这份文书比我还年轻。”沈清梅说,“我二十八。这纸不到三岁,这墨不到一个月,这印泥是上个礼拜调的。论年纪,它得叫我一声先生。”
白克礼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也是气的。
“先生别抖。”阿旺说,“纸新,经不起抖。”
姜雁回这一回没忍住,笑得相机差点掉进雪里。
沈清梅把纸折好,交给泽仁。
“这个带回去。将来有用。”
“有用。”泽仁说,“挂在祠堂里,让大家都看看。”
“不。”沈清梅说,“锁在柜子里。挂在墙上,是给人看的;锁在柜子里,是给人问的。”
多吉凑过来:“阿佳先生,这张纸能换牛吗?”
“不能。”
“那能换什么?”
“能换一副手铐。”他把纸角捏平,“给写这张纸的人。”
多吉“哦”了一声,退回去,退了两步,又回头看那张纸。
白克礼开始往坡上走。他走得不快,脚步还是那么稳。
“沈先生。”
“嗯。”
“铁函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
“我也没有。”白克礼说,“所以这局还没完。”
头顶的响声密了。
起先是一阵一阵,隔一会儿来一下。现在连成了一片,低,沉,压得人耳朵里发闷。
雪坡上起了一层白雾,贴着地皮走。远处一道白线从山脊上滑下来,滑到半坡,停住了。
“山要说话了。”泽仁说,“走。”
“再一刻钟。”沈清梅说。
“雪不等人的一刻钟。”
“我知道。”他朝雪坡上看,“我算过这个坡的坡度,也量过雪层。真要下来,还有——”
“沈小姐。”姜雁回说,“这回我站泽仁老爷这边。”
沈清梅看了她一眼,把怀表掏出来,凑到眼前,又收回去。
“十二分钟。”他说,“给我十二分钟。”
周慕云不知什么时候把酒精炉点上了。
火苗蓝蓝的一小朵,在雪地里像个笑话。
“水快开了。”周慕云把炉子往怀里拢了拢,“这个时候喝一口,比什么都要紧。”
“先收图。”
“图早收好了。”周慕云说,“我数过,一张不少。我这个人胆小,数东西数三遍。”
“那炉子呢?”
“炉子我抱着。”周慕云说,“冻死可以,饿死不行。”
马继宗一直没说话。
他从冰洞里出来就靠在坡边一块石头上抽烟。雪落在他肩上,他不拍。
姜雁回用胳膊碰了碰沈清梅,朝马继宗那边看了一眼。
马继宗的一只手一直插在怀里。沈清梅数过坡上的枪,六条,都在白克礼的人手里。马继宗身上还有一条,没拿出来。
白克礼走出七八步,回过头。
“沈先生,我们还会见的。”
“不一定。”
“一定。”
马继宗把烟头丢在雪里。
他抬起右手,枪口对着白克礼的后背。
“白先生,账该结了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假文书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书为虚构作品,人物、地名、机构均系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宗教内容仅作背景,不涉真实团体与教义,书中“神迹”均为骗术;作品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不附真实地图;无淫秽色情与暴力渲染,建议 16 岁以上阅读;转载、改编须经作者书面许可;本书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