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仙人：荒野玄纪》问渔

3、考验

　　“……你说什么？”
　　“我说，你累了吧。”我仰着头。“它们夸来夸去就那几句，早听腻了吧。”
　　树没说话。排着队的小东西们齐刷刷看我，我的后背要被眼神刺穿了。然后我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哎哎哎——”往下掉的时候我还在想：完了，这要是摔死了，人间那边敬帝不得把我的家改成衣冠冢，霸丞相还得在祠堂门口立块碑，写“仙人已证道”
　　砰。不疼哎。屁股底下软软的，像落在十几层的棉被上。我爬起来，摸黑打量。
　　这是个洞，四壁都是树皮，黑色的纹路一道一道，洞顶垂下须子，须子末端结着小小的光珠，一明一灭，像在打瞌睡。
　　洞里不止我一个。“新来的？”旁边有个声音。我扭头，是刚才排第一个的那个小东西，正瘫在地上，表情生无可恋。
　　“这是哪儿？”
　　“这是迷毂大人的地盘。我们都要接受迷毂大人的考验。”
　　“你不是被埋了吗？我还替你难受了半天。”
　　“埋了？”如果它有眼白的话，它应当是翻了个白眼，“被吞进来才是入了考！你没看见吗？后面那几个连考的资格都没有，直接淘汰。”
　　所以迷毂吞的都是它瞧得上的。这树挑人是看心情吗。“考什么呀？”
　　“每个人都不一样的。”小东西说，“还没轮到我呢，前面那个人还没出来。你等着吧。”话音刚落，洞顶的光珠忽然齐齐亮了一下。里面有个刺猬模样的小生灵手握迷毂花，蹦蹦跳跳的走到一片树枝面前，径直穿了过去。
　　那片树枝明明跟洞壁长在一起，这里或许是有什么法术，毕竟万物都能开口说话了。身后“咚”的一声。一个新生灵掉下来，弹了两下。“哎哟。”还没等我凑过去，又是“咚”，“咚咚”，“咚”一群生灵掉了进来。
　　有一个大螺壳的，壳上有扇小门，里面的小生灵“吱呀”一下开门，探出两根触角四下看了看，又把门关上了。还有一株草，三条根当腿，落地就用叶子拍了拍身上的土，站得笔直。洞里一下子热闹了。
　　职业病犯了。现在一屋子稀奇古怪的生灵们，不问问，我对得起我的手艺吗？
　　“你是什么种族呀？”
　　“你眼瞎吗？我这蓬松的菌杆，荧光的菌孢，如此美丽。”它要是有个手，我感觉它必定斜撩刘海，抬头看天，目光斜视四方，拒绝正眼看人。
　　“哇，看着真是美味，你从哪里来的呀？”
　　“雾区。”
　　“家里几口？”
　　“我有一百三十七个兄弟，谁是谁我到现在都没分清。我娘也分不清，她管我们全叫‘哎’。我出来找我三哥，走着走着，就走到这了。”
　　“原来如此呀。”这菌子看起来脾气不大好，我又跑去看了眼那个粉球，“你呢？”
　　“空族。”它飘了飘，“我是晚霞，风大的时候，云彩边上会碎一小角。我得考到花，这样就可以挑着天黑的时候赶路，找一片新的晚霞，贴回去。”
　　“贴回去？”
　　“我们空族没那么多讲究的，我们白天还要上班，晚上又想出来玩。找对那一片，贴上，就又完整了。”
　　小草迫不及待抢着答：“我是草木一族！一山头，全是我亲戚！”
　　“那你怎么来的？”
　　“家里没有迷毂了，我是最聪明的一个，来考一些回家。”
　　“你见过别人考吗？都考什么？”
　　“见过一个，它睡着了。”小草朝头顶努努嘴，“喏，那颗，睡得最香的。”我顺着看上去，满洞顶的光珠一明一灭，有颗确实亮得慢。
　　“等等，”我头皮一麻，“考砸了，就变成光珠，挂上去？”
　　“对啊。睡醒了掉下来，重新再考啊。”
　　“那这一头顶的光球？？”、
　　“也不全是考砸的。”小草像海草一样扭了扭，“有的是不想走的，有的是单纯困了。哦对，还有几个是来蹭觉的。”
　　我仰着头，刚才还觉得挺有氛围，现在再看，一屋子挂科重修的，外加几个蹭觉的。我忽然明白了一个可怕的真相。每个人考的都不一样，攻略全是坑。
　　这比人间科举还黑，科举好歹有考纲。这么一想，我对这棵树倒是有点敬意了。人间要是也有这么棵树，能省多少事。
　　不知过了多久，洞顶的光珠忽然齐齐亮了一下。“下一个。”
　　全屋的生灵，齐刷刷看向暴躁菌。小菌一哆嗦：“我、我还没准备好！”
　　“下一位。”大家又看我。我指了指自己鼻子：“我？”
　　蘑菇当场哭出声：“我等了三天了！！”
　　“别哭，”我拍拍它，“我考完把攻略告诉你。”
　　“你的攻略会害死我的！”
　　我走到洞中央。光珠的光落下来把我罩住，像钻进刚晒过的被子里，暖洋洋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迷迷糊糊想：这考试不会是“谁先睡着谁输”吧……我可是能蹲着睡着的人……
　　再睁眼，雪。好大的雪。天地都是白的，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上的声音。我低头一看，我缩在一个篮子里，裹着一件不知道谁家的旧棉袄。
　　等等，我怎么是个婴儿？我想说话，一张嘴只会哭。我想抬手，小短胳膊扑腾两下。我急得要命，有没有人管管我，我要冻死了。
　　“哇哇哇～”一个女婴躺在篮子里，裹着一件不知谁家的旧棉袄，冻得直哭。小短胳膊一直不停的扑腾。一个女子听到了哭声，踩雪而来。掀开篮子上的布。
　　她模样年轻，眉眼淡淡的，“谁家把孩子搁大雪地里。”
　　她把女婴拎起来，轻轻抱在怀中。女婴直接抓住她的手指，攥得死紧。她用手逗了逗怀中的婴儿，忽然笑了，“看起来我们很有缘分哦。”
　　她把孩子裹紧了些，抱回了宫中。
　　“那就跟我姓裴吧。哭声真是中气十足，一双眼睛瞪得跟讨债似的。裴妙真，以后别给我丢人。”
　　宫里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裴妙真进宫的那年，当今天子登基，刚满七岁。
　　裴妙真学会走路的第一件事，是往御膳房跑。
　　三岁，她把蒸糕的笼屉掀了，面粉袋剪个稀巴烂，满头满脸的白面，被糕点师傅拎着后领送回来。
　　四岁，她领着一群宫女在御花园捉迷藏，自己藏进了先帝的祭器库，睡到天黑。外面的宫女打着灯找了她一个晚上。
　　五岁，她爬上观星台够星星，够不着，坐在台上哭，惊动了半个宫。
　　天子嫌读书烦，隔三差五从书房逃出来，蹲在观星台底下等她哭完，分她一块枣糕。
　　"你哭什么？"
　　"星星够不着。我要抓住天上的星星。"
　　"朕也够不着。"皇帝把枣糕掰一半给她，"这样就不孤单了。"
　　两人那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富丽堂皇双子星。皇帝逃学，她递梯子；她偷糕点，皇帝望风。皇帝的妹妹永宁公主大她两岁，闻着味也来了，三个人把御膳房的糕点吃出了月供定例。
　　没人敢管，一国皇帝，一国公主，还有一个国师大人抱回来的孩子。
　　六岁，开蒙。
　　太乐署的老琴师教她抚琴，她弹着弹着趴在琴上睡着了，老琴师告到那国师跟前。国师头都没抬："你教不了她，就换我来。"
　　老琴师张了张嘴，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她和翰林院的老学士下棋，悔棋，耍赖，趁人不注意把人家的"车"塞进袖子里。老学士吹胡子瞪眼，一路告到御前。
　　皇帝听完，趴在龙案上笑了半天，挥挥手："回去吧，朕也下不过她。"
　　书法最惨。
　　她把国师临的字帖偷偷裁了，一张一张折成纸鸢，趁起风全放了。国师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自己临了十年的字在天上飞，半天说出一句话，
　　"裴妙真，你能不能别皮了。"
　　"老师你看！"她拽着线跑，"你的字飞起来了！"
　　国师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伸手："线给我。我玩一会。"
　　那天下午，师徒俩在宫道上放纸鸢，守门的侍卫都不敢眨眼。
　　琴棋书画，她样样不通，教十遍忘十一遍。可天文地理数术这些，无师自通。
　　八岁那年，观星台上，老师指着星空教她星宿，第二天考她，还多指了一颗："老师，这颗星星昨天没有，今天出现了。"
　　老师把她举起来："你再说一遍？"
　　"那颗星星，昨天不在。"
　　"客星。"老师抱着她转了半圈，笑出声，"好妙真，这是客星，百年难遇。你眼睛比钦天监那帮老家伙亮。"
　　值夜的老监正提着灯笼站在旁边，一声没吭。
　　第二天，钦天监的星图上，多了那颗星。
　　户部尚书半夜算账，她路过瞟了一眼："多算了三百七十文，第三行就错了。"尚书不信，重算到天亮，真错了三百七十文。
　　还有一回，她看天看了半天，那远处看着像是要积云，满宫喊收衣服。宫女嫌她烦，太监赶她走，她堵着不让人走。半个时辰后，暴雨倾盆。
　　从那以后，宫里都叫她"小国师"。
　　老师听了也不夸她，皮猴一个，夸了就得上天。她就敲敲那只玉碗，叮的一声，"怪不得我们有缘。"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宫里尤其如此。
　　王显是太后幼弟的独苗，自小养在宫里陪皇帝读书。仗着太后撑腰，横着走了八年，没人敢惹。
　　九岁那年，王显撞见了裴妙真。她刚糊好的新纸鸢，王显一脚踩了个稀烂，还啐了一口："捡来的野丫头，也配在宫里放风筝？"
　　裴妙真蹲下来，一根一根捡纸鸢的骨架，抬头看了王显一眼，说，
　　"你冲撞星君了。"
　　"什么？"
　　"三日之内，必有报应。"
　　王显哈哈大笑，笑完就忘了。
　　第三日夜里，他翻墙去偷御膳房新出的绿豆糕，刚翻进去，头朝下栽进了泔水桶，被人拎着提溜出来，罚跪了两个时辰祠堂。
　　没人知道裴妙真半个月前就算准了他偷糕的日子，还"顺口"提醒了御膳房总管一句"这几夜怕是有贼"。
　　宫里传的版本是：小国师说冲撞星君，星君真来收人了。
　　王显不信邪。他带人堵了她，把国师摊在廊下晾的星图抢过去，踩的踩，撕的撕，撕完了扬她一脸纸屑："让你算！让你装神弄鬼！"
　　那可是国师的星图。
　　裴妙真拍拍身上的土："世子，你完了。"
　　"我完了？我等着！"
　　太后寿宴那日，满宫贺寿。
　　裴妙真路过王显身边，轻轻撂下一句："今日你有大难，躲得过是命，躲不过是数。"
　　王显吓得一整天没敢乱动，滴水不敢沾，生怕应了谶。
　　可越是怕越出错，轮到他给太后献礼的时候，他腿一软，当着满朝命妇的面，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大马趴，一张脸正正扣进他送的寿桃糕里，抬起头来，半张脸都是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