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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泪阑珊
京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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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城南有一条旧官道,过了十里长亭,便渐渐远离了城郭。道路两旁生着高大的榆树,树龄久远,枝干虬曲,早春的新叶尚未长全,远远望去,仿佛一层薄青色的烟。昨夜雨水浸透了泥土,马蹄踏过时,偶尔溅起细碎的泥点,落在道旁野草上,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江淮坐在车厢里,手中拿着一卷旧书,却已许久没有翻页。
陆时宴骑马行在车旁,偶尔低头与闻景舟说话。晨光落在他肩头,照得剑鞘上的银纹隐隐发亮。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玄青衣袍,腰间只佩长剑,并未带七宗令牌,看上去倒不像那个名动九州的年轻剑修,更像一个寻常归家的世家公子。
江淮隔着半卷车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时宴察觉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怎么了?”
江淮摇头。
“没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笑意更深。
“只是忽然想起,认识你这么久,竟还没有正经去过你家。”
陆时宴微微一怔。
“从前不是去过?”
“那不算。”江淮将书合上,“当年借宿陆家别院,你父亲又不在,伯母也只隔着帘子见了我一面。我连正门朝哪边开都没记住。”
陆时宴想了想。
“正门朝东。”
江淮失笑。
“我又不是问你。”
陆时宴看着他,唇边也浮起一点笑意。
“到了便知道。”
江淮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
车厢里铺着一层薄毡,角落放着两只木匣,一只装着从旧库带回的玉兰扣与黑铜钥匙,另一只则是江淮准备给晏清辞的礼物。礼物并不贵重,是他昨日托人从城南寻来的一方旧砚,石色温润,砚背刻着细小的山水纹。听陆时宴说,晏清辞年轻时喜好书画,江淮便想着,既是第一次正式登门,总不能两手空空。
只是挑选礼物时,他到底有些犹豫。
他见过刀光剑影,闯过险境,面对七宗长老的质问也未曾失措,偏偏想到要去见陆时宴的母亲,便生出几分少见的局促。
陆时宴昨夜看出了他的心思,问他为何迟迟不肯歇下。
江淮原想敷衍过去,后来被那人看得没法子,只得坦白。
“我怕伯母不喜欢我。”
陆时宴听完,竟沉默了片刻。
江淮见状,心里顿时一紧。
“怎么,真有这回事?”
陆时宴摇头。
“不是。”
“那你想什么?”
陆时宴看着他,认真道:“我在想,你竟也会怕这个。”
江淮气得拿书敲了他一下。
陆时宴握住他的手,眼底带着笑意,却没有继续逗他,只轻声道:“母亲会喜欢你的。”
江淮问:“为什么?”
陆时宴想了想。
“因为是你。”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反倒让江淮一时接不上来。
如今坐在马车里,他想起昨夜的情形,仍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笑过之后,他又将手伸进袖中,轻轻按住左腕。
命纹仍在。
昨夜那阵来自河东旧镜的异动过后,赤红的纹路便再未消退。江淮虽不曾再听见呼唤,却总觉得腕骨深处像压着一块冷玉,偶尔牵动经脉,泛起细密的疼。
他没有告诉陆时宴。
至少此刻,他不愿让那人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安宁,再被自己的伤势打断。
车轮碾过一处浅坑,车厢轻轻晃动。
江淮扶住窗沿,抬眼望向车外。
远处山色渐浓。
陆家旧宅,便在那片春山之中。
陆氏旧宅坐落于青崖山南麓,依山傍水,门前有一条窄窄的石桥。桥下溪水清浅,水底铺满细小的青石,几尾银鱼穿梭其间,偶尔惊起一圈涟漪。宅院外墙并不高,青砖经年受雨,颜色已有些深了,墙头生着一丛丛细草,倒比京畿那些朱门大院多了几分安静。
江淮下车时,正看见门前一株老杏树。
花已开了大半,淡白花瓣随风飘落,铺在石阶上,像一场迟迟不肯化尽的春雪。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到了。”
江淮抬头望着门楣。
上面没有显赫的匾额,只刻着两个古朴的字。
陆宅。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华丽门庭都更令人安心。
门房早已得了消息,见陆时宴回来,忙迎上前行礼。
“公子,夫人已在里面等着了。”
陆时宴点头。
“母亲身体可好?”
“好着呢。昨日听说公子今日回来,夫人便亲自吩咐厨房备菜,今早还去院里剪了几枝新开的杏花。”
江淮听着,心里那点局促又悄悄浮了上来。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江淮立刻道:“我没紧张。”
陆时宴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
江淮耳根微热,低声道:“外头有人。”
陆时宴收回手。
“嗯。”
那语气听着,竟有几分遗憾。
江淮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两人一同进门。
陆宅内院不大,却收拾得极好。廊下摆着几盆兰草,石径旁栽着细竹,檐角悬着一串旧铜铃。风吹过时,铃声清脆,混着不远处厨房传来的饭香,让人恍惚觉得,外头那些纷争与杀伐,都暂且被隔在了院墙之外。
晏清辞便站在正厅前。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外披素白短衫,发间只簪着一支旧玉簪。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细的纹路,却没有损去眉目间的清雅。她身量纤瘦,站在杏花影里,手中还拿着一方未曾放下的绢帕。
陆时宴见了她,脚步明显快了些。
“母亲。”
晏清辞望着儿子,眼底立刻浮起笑意。
“回来了。”
陆时宴上前行礼。
晏清辞伸手扶住他,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瘦了。”
陆时宴道:“没有。”
“怎么没有?”晏清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从前回来还肯多吃两碗饭,如今一封信也写不了几句,问你过得如何,总说一切安好。”
陆时宴沉默片刻。
“确实安好。”
晏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江淮身上。
江淮立即上前,郑重行了一礼。
“晚辈江淮,见过伯母。”
晏清辞没有立刻说话。
她望着江淮,神情微微一怔。
江淮心里顿时有些没底。
片刻后,晏清辞却忽然轻声道:“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江淮抬头。
晏清辞走近一步,仔细端详他的眉眼。
“上回见你,你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站在廊下不肯进屋,偏说自己不怕冷。”
江淮一怔。
他没想到晏清辞竟还记得。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彼时江淮随顾长庚暂住青崖,因与陆时宴争执,赌气跑到廊下站了半夜。晏清辞听见动静,曾让人给他送过一件披风,江淮却因为少年人的倔强,硬说自己不冷。
如今想来,实在有些好笑。
江淮耳根微热。
“伯母竟还记得。”
晏清辞笑道:“自然记得。那件披风后来还是时宴替你收起来的。”
江淮下意识看向陆时宴。
陆时宴神色平静。
“是。”
江淮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晏清辞望着两人,笑意渐深。
“好了,别站在外头。一路赶来,想必都饿了。先进屋用饭。”
她伸手轻轻扶了扶江淮的手臂。
“你也别拘礼。到了这里,便当作自己家。”
江淮心口忽然一暖。
他低下头,轻声道:“多谢伯母。”
午饭摆在临水的小厅里。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是几道寻常家常菜:清蒸鲈鱼、春笋炖鸡、糖醋藕片,还有一碟刚出锅的杏仁酥。晏清辞亲自替两人盛了汤,见江淮吃得慢,便将一碗温热的鸡汤推到他面前。
“多喝些。”
江淮忙道:“伯母,我自己来。”
晏清辞笑了笑。
“从前你来时,最喜欢吃这道春笋炖鸡。我还记得,你那时总说顾先生不许你多吃荤腥。”
江淮一怔。
陆时宴抬眼。
“师父不许?”
江淮轻咳一声。
“那时练剑受了伤,师父说要忌口。”
晏清辞笑道:“可我后来听说,是你偷吃了太多糖糕,夜里胃疼,顾先生才不许你乱吃东西。”
陆时宴看向江淮。
江淮默默低头喝汤。
晏清辞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小时候,一个不爱说话,一个嘴上总不肯认输。如今倒好,竟还能一道回来。”
江淮握着汤匙,忽然觉得这句话里似乎藏着些别的意味。
他悄悄看了陆时宴一眼。
那人正替他夹了一块鱼腹上的嫩肉,动作自然得很。
江淮心头一跳,忙低头去看自己的碗。
晏清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陆时宴起身替她添茶时,轻轻问了一句:“时宴,江淮的腿伤可好些了?”
陆时宴答:“好些了,阴雨天仍会疼。”
晏清辞点头。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包旧年的药草,等会儿让人取出来。若用得上,便带回去。”
江淮抬头。
“伯母不必如此费心。”
晏清辞笑了笑。
“不过几包药,算什么费心。”
她望着江淮,声音温和。
“你们在外头奔波,能照顾好自己,便已经是让我安心的事了。”
江淮望着她,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他从小随顾长庚四处漂泊,见过许多人,也受过不少照拂,却很少有人这样自然地将他算作家中晚辈。
那句“你们”,轻得像随口一说。
落在心上,却有些沉。
他低下头,轻声应道:“好。”
饭后,晏清辞带两人去了后院书房。
书房建在一处小池旁,窗下种着几株剑兰,叶片修长,春风吹过时轻轻摇曳。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书案靠窗摆着,案上放着笔架、砚台与几卷旧书,墙边立着一只已经褪色的木架,上面挂着一柄没有剑穗的旧剑。
江淮进门时,目光便被那柄剑吸引。
剑鞘乌黑,边缘磨损严重,剑柄上缠着旧布,显然已经多年无人使用。
陆时宴也停住了脚步。
“父亲的剑。”
晏清辞点头。
“他最后一次离家时,带走的是另一柄。后来那柄剑没能寻回来,这一柄便一直留在这里。”
陆时宴走近,伸手轻轻碰了碰剑鞘。
江淮没有打扰。
他知道陆怀谦对陆时宴意味着什么。
那个人曾一剑破开南市旧库的铁锁,救出顾怀安,也曾在多年以前参与过河东旧封的转运。如今留下的线索越来越多,可他的真正死因、那十七日失踪的经过,以及他究竟从旧署带走了什么,仍旧没有答案。
晏清辞望着儿子,忽然道:“你父亲年轻时,也总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
陆时宴抬头。
晏清辞轻轻笑了笑。
“他若受了伤,便说不过是擦破些皮;若遇了难事,便说再过几日就好。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信我,只是觉得说出来,便会让我跟着担心。”
她说着,目光轻轻落在江淮身上。
江淮心口微微一紧。
晏清辞却没有追问什么。
只是转身走到书案旁,打开最底下一只抽屉。
“你们此次回来,是为了找怀谦留下的旧物吧?”
陆时宴点头。
“母亲,我们找到一枚钥匙。”
他将黑铜钥匙取出,递了过去。
晏清辞接过,只看了一眼,神情便变了。
“这东西……”
她轻轻摩挲过钥匙柄端那朵细小的兰花。
“是怀安的手艺。”
江淮抬头。
“伯母认得?”
晏清辞点头。
“怀安那孩子,小时候便喜欢做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别人雕花,讲究对称,他却偏爱在花瓣末端留一道极浅的缺口,说这样才像真正的花。”
江淮低头看去。
果然,那朵兰花最外侧的一片花瓣上,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缺口。
晏清辞望着钥匙,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轻声道:“原来它还在。”
陆时宴问:“母亲见过?”
晏清辞点头。
“见过。”
她将钥匙放在案上。
“只是那只匣子,早已不在陆家。”
江淮心头一沉。
陆时宴皱眉。
“何时不见的?”
晏清辞望向窗外。
“你父亲去世前一年。”
屋内安静下来。
晏清辞缓缓道:“那年秋天,他从河东回来,带着一只黑檀木匣。匣子不大,却极沉。他将它放在书房,谁也不许碰。后来有一夜,他忽然说要出门,将匣子带走了。”
陆时宴问:“去了哪里?”
晏清辞摇头。
“他没有说。”
江淮沉默片刻。
“伯母可还记得,那一夜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晏清辞想了想。
“有。”
她转过身,看向墙上那柄旧剑。
“那夜下了很大的雨。怀谦出门前,曾在书房里站了许久。他以为我已经睡下,却不知道我一直在廊下等他。”
陆时宴望着她。
晏清辞继续道:“我问他,这一趟是不是很危险。”
她停了片刻。
“他说,是。”
江淮微微一怔。
晏清辞笑了笑。
“他平日总爱说无妨,那一夜却没有骗我。”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晏清辞低头望着钥匙,声音渐渐轻了。
“后来我问他,若真出了事,该怎么办。”
陆时宴缓缓攥紧手指。
晏清辞望着窗外的春光。
“他说,若有朝一日,有人拿着这把钥匙回来,便将书房东墙第三块青砖取下来。”
江淮猛地抬头。
陆时宴也怔住。
晏清辞转过身。
“我等了许多年。”
她望着两人,眼底有极淡的水光。
“如今总算等到了。”
东墙第三块青砖并不显眼。
砖面与四周毫无分别,唯独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宋七没有随行,陆时宴便亲自动手,用剑鞘轻轻敲了几下,辨出砖后空响,再沿缝隙缓缓将砖取下。
墙内果然藏着一处暗格。
暗格不深,里面放着一只细长的木盒。
木盒表面覆着薄灰,盒盖上刻着两道交错的水纹,中央是一枚极小的铜扣。
江淮将黑铜钥匙插入。
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
木盒开了。
里面没有阵图。
只有一封信,以及半枚已经断裂的铜印。
江淮将信取出。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清辞亲启。
晏清辞的手忽然颤了一下。
陆时宴立刻扶住她。
“母亲。”
晏清辞摇头。
“无妨。”
她接过信,缓缓拆开。
纸页已经泛黄,墨色却仍清晰。
开头只有一句。
清辞,见字如面。
晏清辞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哭。
只是将纸轻轻放平,指尖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陆时宴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江淮也安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晏清辞才继续往下读。
信中没有太多儿女情长。
陆怀谦写得很简短,只说自己此去河东,或许不能按时归来。若一切顺利,便会带回旧封原图;若不顺利,则请晏清辞将钥匙与铜印交给顾长庚。
信的末尾,却有一段被反复涂改过的字。
晏清辞将纸递给陆时宴。
“你们看看。”
陆时宴接过。
江淮凑近。
那段字写道:
怀安所取之物,非镜,亦非阵图。旧署以七封镇山河,以归命锁系生死,然二者原非一体。欲解归命,须先辨第八封。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第八封。
七封之外,竟真的还有第八封。
陆时宴继续往下看。
第八封不在山川,不在城池,不在皇陵。其名不载旧籍,其形不可绘图。若有人以此为祭器,必致大祸。
字迹到这里忽然中断。
后面还有几行,墨色却被水浸得模糊,已无法辨认。
江淮望着那段残字,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第八封不在山川,不在城池。
那它究竟在哪里?
陆时宴低头看向那半枚铜印。
铜印边缘刻着七道细纹,中央却有一处空缺,仿佛原本应当嵌着什么东西。
江淮伸手接过。
铜印入手冰凉。
他将其翻过,发现背面刻着两个字。
归途。
晏清辞轻声道:“怀谦曾说,这枚印不是用来开门的。”
陆时宴抬头。
“那是做什么?”
晏清辞摇头。
“他只说,若有一天旧封失控,持印之人便能找到回来的路。”
江淮望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顾怀安留下的另一句话。
河东旧镜,非锁生人,实锁归路。
两句话,竟隐隐相合。
他心中一动。
“伯母,陆伯父可曾提过‘归路’二字?”
晏清辞沉默片刻。
“提过。”
江淮立即抬头。
晏清辞望着他,轻声道:“他说,怀安一直在找一条路。”
“什么路?”
“让那些被困住的人,能够回家的路。”
江淮怔住。
窗外忽然起了风。
杏花纷纷落下,几片花瓣飘进窗内,落在那封泛黄的旧信上。
江淮望着那段残缺的文字,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陆怀谦与顾怀安当年所做的一切,或许远不止阻止一场活祭那么简单。
他们想救的,可能不只是那些被选作祭品的孩子。
还有许多早已被旧署抹去姓名、困在镜中、再也无法回到人间的存在。
而第八封,或许正是这一切的关键。
午后,陆时宴陪晏清辞去了后院。
江淮则独自留在书房,将陆怀谦的旧信重新誊抄了一遍。他不敢轻易移动原件,只将能辨认的字逐一记下,又在旁边标注几处模糊不清的地方,准备回京后与齐守正的手札互相印证。
窗外阳光渐暖。
江淮写到“第八封”三个字时,笔尖忽然一顿。
左腕又疼了。
这一次并不剧烈,却极为绵长,像有一根细线从腕骨深处缓缓牵动,一直延伸到心口。
他放下笔,轻轻按住手腕。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江淮抬头。
晏清辞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累了吧?”
江淮忙起身。
“伯母。”
晏清辞走进来,将茶放在桌上。
“时宴去后山看旧剑碑了,我想着你一个人在这里,便过来看看。”
江淮笑了笑。
“多谢伯母。”
晏清辞没有立刻离开。
她望着江淮,片刻后,轻声道:“阿淮。”
江淮微微一怔。
晏清辞笑道:“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江淮心头一暖。
“自然可以。”
晏清辞点头。
她在桌边坐下,望着窗外的剑兰。
“时宴小时候,很少主动与人亲近。”
江淮安静听着。
晏清辞继续道:“他父亲在外奔波,家中常年只有我陪着他。那孩子性子又倔,明明想念父亲,却从不肯说。每回怀谦回来,他总要先装作不在意,等人走近了,才肯叫一声父亲。”
江淮忍不住笑了。
“倒像他。”
晏清辞也笑。
“后来怀谦走了,他便更不爱说话。我有时看着他,心里总觉得难受,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劝。”
她停了片刻。
“直到后来,他在信里开始提起你。”
江淮的笑意慢慢停住。
晏清辞望着他。
“最初只是偶尔一两句。说今日与江淮比剑,江淮不服输;说江淮又偷偷喝了酒,被顾先生罚抄书;再后来,他写你们一道去了江南,遇见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信便渐渐长了。”
江淮低下头。
耳根不知不觉有些发热。
晏清辞轻轻笑了。
“我便知道,他终于有了愿意说话的人。”
江淮握着茶盏,许久没有出声。
晏清辞望着他,忽然问:“阿淮,你们往后有什么打算?”
江淮抬头。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晏清辞却没有催促。
江淮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道:“等这些事了结,我们想去江南。”
晏清辞点头。
“江南好。”
江淮望着她。
“想找一处临水的院子,窗朝南开,院里种些花木。”
晏清辞笑道:“时宴喜欢剑兰。”
“我知道。”
江淮也笑了。
“所以要种几盆剑兰。还要有梨树、海棠。”
晏清辞望着他,眼底笑意渐深。
“听着倒很不错。”
江淮低头望着茶水。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只是如今还有许多事未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成行。”
晏清辞沉默片刻。
随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江淮的手背。
“慢慢来。”
江淮抬头。
晏清辞望着他,声音温柔而平静。
“年轻时总觉得,许多事非得立刻做成不可。后来才知道,世间真正要紧的东西,反倒急不得。”
她停了停。
“只要人还在,路便总能慢慢走。”
江淮望着她。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自己腕间的命纹。
想起顾长庚昨日忧心忡忡的神情。
也想起陆时宴昨夜握着他的手,低声问他疼不疼。
江淮垂下眼睛。
许久后,轻轻应了一声。
“嗯。”
晏清辞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杏花,轻声道:“等你们真去了江南,记得写信回来。”
江淮喉间微微一紧。
“好。”
“若院子建好了,也让我去看看。”
江淮抬头,努力笑了笑。
“伯母若愿意,自然最好。”
晏清辞笑了。
“那便说定了。”
江淮望着她。
片刻后,轻轻点头。
“说定了。”
傍晚时分,陆时宴从后山回来。
他手中拿着一枝刚折下的山杏,花瓣尚带着露水。进门时,正看见江淮坐在书案旁,低头誊抄旧信。
陆时宴走近,将杏花放在他面前。
江淮抬头。
“给我的?”
陆时宴点头。
江淮忍不住笑。
“怎么忽然想起折花?”
陆时宴想了想。
“路过时看见,觉得好看。”
江淮望着他。
“你何时也学会这些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将一片落在江淮肩上的花瓣轻轻拂去。
江淮心里一动。
他放下笔,伸手拉住陆时宴的衣袖。
“怀晏。”
“嗯?”
“今日伯母问我,往后有什么打算。”
陆时宴望着他。
“你怎么说?”
江淮笑了笑。
“我说,我们想去江南。”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继续道:“伯母还说,等院子建好了,她也想去看看。”
陆时宴微微一怔。
随后轻声道:“好。”
江淮望着他。
“你就不怕伯母去了,嫌我们院子小?”
陆时宴想了想。
“那便建大些。”
江淮笑了。
“钱从哪里来?”
陆时宴道:“我有。”
江淮挑眉。
“陆公子果然家底殷实。”
陆时宴望着他。
“够养你。”
江淮一怔。
随后耳根骤然红了。
他连忙看了一眼门外。
“你小声些。”
陆时宴微微弯了弯唇。
江淮瞪了他一眼,却终究没忍住笑。
屋内夕阳渐斜,暖金色的光落在书案上,将那封旧信照得通透。杏花枝横在砚台旁,几片花瓣落进清水里,轻轻浮着。
陆时宴坐到江淮身旁。
“抄完了?”
江淮点头。
“差不多。”
陆时宴拿起誊本,仔细看了片刻。
“第八封。”
江淮轻声道:“嗯。”
陆时宴望着那三个字,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若父亲留下的线索没有错,七封原本便不需要活祭。”
江淮点头。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陆时宴抬眼。
“那我们便还有机会。”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找到原始阵图,弄清第八封究竟是什么,便可能将归命锁与七封彻底分开。”
江淮沉默片刻。
“若找不到呢?”
陆时宴望着他。
“先找。”
江淮轻轻笑了。
“你总是这样。”
“怎样?”
“还没走到绝路,便不肯先想绝路上的事。”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还没到。”
江淮望着他。
那双眼睛清明而坚定。
他忽然觉得,陆时宴身上最令自己心动的,或许从来不是那柄冠绝九州的剑。
而是这个人即便见过许多残酷之事,仍愿意相信,世间总该有一条不必以无辜者性命铺成的路。
江淮低下头。
轻声道:“好。”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笑了笑。
“那便继续找。”
夜里,陆宅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个年近五十的瘦削男子,穿着灰布长衫,左手缺了两根手指,肩上背着一只旧竹篓。他没有从正门进来,而是绕到后院侧墙,递给门房一枚磨损严重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柄断剑。
陆时宴见到木牌时,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父亲旧部的信物。”
江淮抬头。
“什么人?”
陆时宴摇头。
“尚不知。”
两人赶到偏厅时,那男子正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碗热茶,却一口未喝。
见陆时宴进来,他缓缓起身。
目光落在陆时宴脸上时,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
他低声道。
“真像。”
陆时宴停住脚步。
“阁下是?”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截断裂的剑穗。
剑穗颜色已经褪尽,末端却仍系着一枚极小的铜铃。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变了。
那正是父亲旧剑上失落多年的剑穗。
男子望着他。
“在下许怀山,昔年曾随陆将军走过河东。”
江淮心中一动。
陆时宴沉声道:“阁下认识家父?”
许怀山点头。
“认识。”
他停了片刻。
“也认识顾怀安。”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江淮望着他。
许怀山却没有看江淮,只将那截剑穗轻轻放在桌上。
“二十三年前,河东旧镜转运京畿,陆将军奉命护送。我当时在队中,亲眼看见他于途中毁去封条,带走一个人。”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人是谁?”
许怀山沉默片刻。
“不是顾怀安。”
江淮骤然抬头。
许怀山继续道:“顾怀安那时早已失踪多年。陆将军带走的,是一个从镜中出来的人。”
屋内灯火轻轻一晃。
陆时宴缓缓问:“什么人?”
许怀山望着他,声音极低。
“一个没有名字的少年。”
江淮的心猛地一沉。
许怀山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一瞬间,男子眼底浮现出一种近乎惊惧的神情。
他望着江淮,久久没有说话。
随后,缓缓退了一步。
“怎么会……”
陆时宴皱眉。
“阁下?”
许怀山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死死盯着江淮的脸,嘴唇微微发颤。
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二十三年前……”
他停住,喉结缓缓滚动。
“陆将军从镜中带出来的那个人,竟与你生得一模一样。”
江淮僵在原地。
窗外夜风骤起。
檐下铜铃发出一声清响。
而远在河东的旧镜深处,那道始终背对众人的影子,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