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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镜底春寒
江淮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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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听见有人唤他。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仿佛一根极细的针,穿过层层雨幕,直直刺入他的耳中。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音节,随后渐渐清晰,竟与他自己的声音分毫不差。那人叫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轻,尾音里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疲惫,仿佛连说出这个名字,都已耗尽了许多力气。
江淮的左腕骤然一痛。
他原本伏在陆时宴肩上,身体忽然僵住,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紧了那人的衣襟。陆时宴察觉异样,立即扶住他的肩,低头看时,只见江淮脸色苍白,额角竟在短短片刻间沁出一层冷汗。
“阿淮?”
江淮没有应声。
那声音还在。
它不再唤他的名字,而是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江淮屏息去听,只辨出几个模糊的字,似乎是“不要开门”,又像是“门已经开了”。与此同时,腕间的命纹竟沿着经脉微微发烫,一股陌生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涌上来,令他眼前的灯火忽然变得模糊。
陆时宴伸手托住他的脸。
“看着我。”
江淮勉强抬眼。
“怀晏……”
“我在。”
陆时宴的声音很稳。
他握住江淮的右手,缓缓将一缕温和的灵力送入掌心,试图替他稳住紊乱的气息。然而灵力刚刚触及经脉,江淮便猛地抽了一口气,左腕的红纹在袖下骤然亮起。
陆时宴立刻停手。
“疼?”
江淮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是你。”
陆时宴皱眉。
江淮闭了闭眼,终于将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压下去。
“方才……有人在叫我。”
屋内静了片刻。
陆时宴望着他。
“谁?”
江淮缓缓抬头。
“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声音与我很像。”
陆时宴的目光沉了下去。
照骨镜。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那件东西。
窗外夜风渐紧,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作响。江淮扶着桌沿坐下,左腕的灼痛已渐渐退去,唯独掌心仍残留着一丝不自然的冰凉。他试着活动手指,发现并无大碍,便将衣袖重新拢好。
陆时宴却没有再让他遮掩。
他在江淮面前蹲下,轻轻握住那只手,将袖口卷至肘弯。
灯火照见纵横的赤红命纹。
陆时宴看了很久。
他虽不知这究竟是什么术法,却已明白江淮的伤势远比寻常经脉损伤复杂。那些红纹并非浮于皮肉,而像从骨血里生出来的,沿着左臂向上蔓延。最靠近肘弯的几道颜色尚浅,仿佛新近才出现。
“它还会往上长?”陆时宴问。
江淮沉默片刻。
“有时会。”
“什么时候?”
“动用灵力之后。”
这话不算全然欺瞒。
陆时宴抬头看他。
“今日在城东,你没有动用灵力?”
江淮轻轻摇头。
“没有。”
“那方才呢?”
江淮答不上来。
陆时宴没有继续逼问,只将袖口替他放下,起身取来披风,披在他肩上。
“我去请顾前辈。”
江淮下意识握住他的衣袖。
“师父身上还有伤。”
“我知道。”
陆时宴回头。
“所以我去请他,不让你过去。”
江淮望着他,终于松开手。
“好。”
陆时宴推门出去。
江淮独自坐在灯下,缓缓摊开左掌。
掌心没有任何异样。
可他清楚地记得,方才那道声音最后说出的两个字。
不是他的名字。
而是——
回来。
顾长庚赶到时,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衣。
他显然睡得极浅,闻讯便起,连肩上的绷带都来不及重新系紧。陆时宴扶他进门,江淮见状立刻站起来,却被顾长庚瞪了一眼。
“坐着。”
江淮只得坐回去。
顾长庚将手搭在他腕上,凝神探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方才。”
“听见了什么?”
江淮迟疑片刻。
“有人唤我。”
顾长庚抬眼。
“还有呢?”
江淮望着师父。
“他说,让我回去。”
顾长庚的手指忽然一僵。
陆时宴察觉了。
“前辈?”
顾长庚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松开江淮的手,低头看着那道几乎延至肘弯的命纹,半晌才道:“照骨镜与旧封相连。河东那边若有人强行启镜,京畿旧阵也可能有所感应。”
陆时宴问:“为何偏偏是阿淮?”
顾长庚沉默。
江淮抬头,正要开口,顾长庚却先一步道:“他曾在春山旧祠接触过镜阵,身上留下了旧阵的气息。”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仅仅如此?”
顾长庚望着他。
两人相对片刻。
顾长庚忽然道:“陆时宴。”
“前辈请讲。”
“你父亲当年救怀安出来时,也曾遇过这样的事。”
陆时宴神情微变。
顾长庚继续道:“怀安离开河东后,常在夜里听见有人叫他。有时是旧识的声音,有时是他自己的声音。他起初以为自己染了病,后来才发现,那些声音来自照骨镜。”
江淮心头一动。
“后来呢?”
顾长庚垂下眼。
“后来他学会了不去回应。”
屋内一时安静。
陆时宴缓缓问:“若回应了,会怎样?”
顾长庚抬头。
“旧镜会记住你。”
江淮皱眉。
“记住之后呢?”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顾怀安留下的旧纸,放在桌上。
若镜中有人唤我,兄长千万莫应。
陆时宴低头看过,沉默片刻。
“所以当年顾怀安留下这句话,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借镜唤他的名字。”
顾长庚点头。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江淮望着那张纸,忽然问:“师父,顾怀安当年离开之前,可曾提过镜中有几个人?”
顾长庚一怔。
江淮继续道:“闻安说,镜中除了那个自称顾怀安的人,还有一道始终背对镜面的影子。若镜中之物只是命息所化,为何会有两个?”
顾长庚缓缓皱眉。
“你怎么知道有两个?”
江淮怔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将并未从闻安来信中得知的事说了出来。
陆时宴也看向他。
江淮的心骤然一沉。
他清楚记得自己从未见过河东旧镜。
可方才提起那道背影时,脑海中竟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幅画面:深不见底的铜镜,一袭雪白祭袍的年轻人,以及镜后那道始终沉默的影子。
甚至连那影子站立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楚。
江淮缓缓攥紧手指。
“我……”
顾长庚望着他,脸色一点点变了。
陆时宴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江淮肩头。
“想不起来便先别想。”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
“你方才才受了惊,不必急着解释。”
江淮喉间微微发紧。
顾长庚沉默许久,终于收起那张旧纸。
“今夜先歇着。明日我再查一查。”
他说着便要起身,肩上的伤却忽然一阵剧痛,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江淮立即扶住他。
“师父!”
顾长庚摆手。
“无妨。”
陆时宴也走上前。
“前辈,我送您回去。”
顾长庚没有拒绝。
临出门时,他忽然回头看了江淮一眼。
“阿淮。”
江淮抬头。
“嗯?”
顾长庚沉默片刻。
“若再听见那声音,莫要应它。”
江淮点头。
“我记住了。”
顾长庚望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早些睡。”
门缓缓合上。
江淮坐在灯下,直到脚步声远去,才重新抬起左手。
他忽然发现,腕间最浅的那一道命纹,竟在不知不觉间又向上延伸了半寸。
次日清晨,北城的孩子们被暂时安置在慎思院后院。
裴照临担心城东那批假差役仍有同党,便将昨日救回的八名孩子与先前从南市旧库带出的七人分开照看,又请来两名可靠的妇人替他们洗衣、做饭。院中原本冷清,如今一下多了十几个孩子,连廊下都热闹起来。
方小满年纪稍长,主动帮着搬水、劈柴。
陈阿梨则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只用碎布缝成的小兔。那兔子是昨日新来的小姑娘送给她的,针脚歪歪扭扭,一只耳朵还短了一截。
江淮经过后院时,正看见两个孩子蹲在石阶旁,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些什么。
“画什么呢?”
方小满抬头。
“江哥哥。”
陈阿梨也跟着抬头。
“我们在画家。”
江淮蹲下来。
泥地上画着一间歪歪斜斜的屋子,屋前有树,树下站着几个人。方小满画得很认真,还特意在屋顶添了两道烟囱。
江淮笑道:“这屋子倒大。”
方小满点头。
“要住很多人。”
“多少?”
方小满想了想。
“十五个。”
江淮一怔。
十五个。
正好是如今慎思院里所有被救出来的孩子。
陈阿梨伸手指着屋旁一处空地。
“这里还要种花。”
江淮望过去。
“种什么?”
“海棠。”
江淮微微一怔。
陈阿梨认真道:“昨日听见陆哥哥说,你们也要种海棠。”
江淮失笑。
“你倒听得仔细。”
陈阿梨低头画了几片花瓣,忽然问:“江哥哥,等我们有了家,还会有人来把我们带走吗?”
江淮的笑意慢慢淡了。
方小满也停下手中的树枝。
两个孩子都望着他。
江淮沉默片刻。
他知道自己不能轻易许下一个尚未做到的承诺。
司命署仍在,旧籍尚未彻底清除,甚至连这些孩子的身份,都可能被人随时改写。昨日城东那场抓捕,便已经证明他们远没有真正安全。
可他也不愿让孩子们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都担心自己会再次被带走。
于是他伸手,轻轻擦去陈阿梨脸颊上的泥点。
“我们正在想办法。”
陈阿梨皱起小脸。
“什么办法?”
“让那些坏人以后再也不能随便带走你们的办法。”
方小满望着他。
“很难吗?”
江淮笑了笑。
“有些难。”
方小满低头看着泥地上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那我长大以后也帮忙。”
江淮一怔。
“帮什么?”
“帮你们。”
方小满说得很认真。
“我会劈柴,会挑水,以后还能学着做木工。宋七哥哥说,做房子得先打好地基,我可以帮你们修房子。”
江淮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阿梨立刻举起手。
“我也帮!”
江淮笑了。
“你会什么?”
陈阿梨想了想。
“我会扫地。”
方小满不服气地道:“扫地谁不会?”
“那我还会缝兔子!”
“你缝的兔子耳朵都不一样长。”
“那是因为布不够!”
两个孩子争了起来。
江淮坐在石阶旁,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许久没有插话。
晨光落在泥地上,那间画得歪歪斜斜的屋子渐渐被风吹干了边缘。屋顶不齐,窗子也画得不甚周正,树下站着的十五个小人更是大小不一,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热闹。
江淮忽然想起临川旧籍中那二十三个孩子。
他们当年是否也曾这样蹲在院子里,画过自己想住的屋子?
是否也曾与同伴争执,谁负责种树,谁负责打水?
那些被写进祭册的名字,原本都应该拥有这样的日子。
江淮低头望着那间泥地上的小屋,胸口忽然有些发涩。
就在这时,方小满忽然伸手,在屋子旁边又画了一扇门。
江淮回过神。
“怎么还画门?”
方小满头也不抬。
“给以后回来的人留着。”
江淮怔住。
方小满认真地将门画得宽了些。
“万一有人出去很久,回来时找不到路怎么办?”
陈阿梨立即道:“那还要挂灯!”
她在门边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晚上也看得见。”
江淮望着那盏画在泥地上的灯,忽然想起沈鹤年。
想起那个曾经答应带徒弟去看灯会、却最终没能兑现承诺的老人。
他沉默许久。
随后伸手,在那扇门旁添了一条弯弯的小路。
方小满抬头。
“江哥哥,这是什么?”
江淮轻声道:“回家的路。”
午后,裴照临带来了一个消息。
刑部正式否认昨日城东抓捕孩童的行动,并派人查封了两处冒用官牌的旧驿站。然而那些假差役早已不见踪影,驿站里只剩几件被丢弃的旧官服,以及一只装着朱砂的木匣。
更奇怪的是,木匣里没有司命署的印记。
只有一张写着七宗旧号的纸。
“他们想把事情推到七宗头上。”裴照临道。
闻景舟脸色难看。
“七宗如今正在查旧案,若此时传出私自抓捕孩童的消息,民间必定生疑。”
陆时宴望着桌上的纸。
“谁先发现的?”
“刑部的人。”
“可有人看见他们从驿站里取出来?”
裴照临沉默片刻。
“没有。”
江淮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便不能确定这东西原本就在里面。”
裴照临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闻景舟皱眉。
“刑部中有人与旧署勾结?”
“未必只有刑部。”裴照临缓缓道,“如今京畿内外都有人想借旧案生事。齐长老死后,七宗内部已有不同声音。有人主张继续追查,有人却认为应先保全七封,避免天下动荡。”
陆时宴抬头。
“保全七封本身并无错。”
江淮看向他。
陆时宴继续道:“旧封若骤然毁去,山川地脉必定失衡。司命署虽然利用旧封行恶,却不能因此认定七封本身便该尽数毁去。”
闻景舟点头。
“陆公子所言有理。”
江淮没有立即说话。
他望着案上那张写着七宗旧号的纸,片刻后才道:“可若旧封始终掌握在那些人手中,今日抓走十五个孩子,明日便可能是三十个、五十个。只要他们仍能借七封改写人的命籍,便永远有人要为这套阵法付出代价。”
陆时宴望向他。
“所以更该夺回旧封,恢复原来的阵式。”
江淮轻轻皱眉。
“若恢复不了呢?”
屋内安静了一瞬。
陆时宴沉默片刻。
“那便继续找办法。”
江淮望着他。
“可那些孩子等不了。”
陆时宴的目光微微一沉。
“我知道。”
江淮没有再说话。
他并非不明白陆时宴的顾虑。
七封镇守山河多年,一旦贸然毁去,所造成的灾祸未必比旧署的活祭轻。临川曾有洪水,河东曾有地脉崩裂,北朔更是常年风雪不断。若封印骤然失效,受苦的仍是无辜百姓。
可他同样清楚,所谓修复并非一句话便能做到。
四十一年前,齐守正等人也曾相信牺牲二十三个孩子可以保全更多人的性命。
后来,他们便一步步走到了如今。
江淮垂下眼睛。
“我只是觉得,不能让那些孩子继续等下去。”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渐渐缓和。
“我也不想。”
两人相对片刻。
裴照临忽然开口:“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查清旧封原本如何运转。”
他将一张河东阵图推到两人面前。
“若真能找到不需活祭的旧式,便不必在救人与守封之间作选择。”
江淮抬头。
陆时宴也望向那张阵图。
裴照临继续道:“而这件事,恐怕还得从顾怀安当年留下的线索查起。”
江淮沉默片刻。
终于点头。
“好。”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有再争。
只是有些问题,已经悄悄横在了他们面前。
此刻尚且能够绕过去。
可谁也不知道,往后还能绕过多少次。
黄昏时分,周隐终于回来了。
他带着两辆不起眼的板车,从慎思院后门进来。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下面放着三只沉重的旧木箱。箱角磨损严重,铜锁早已锈蚀,表面还留着几处被火燎过的痕迹。
江淮与裴照临闻讯赶来。
周隐站在车旁,脸色疲惫,眼底却比前几日安定了些。
“东西都在。”
裴照临点头。
“辛苦。”
江淮看了看他身后。
“你女儿呢?”
周隐的神情微微一顿。
随后,他侧过身。
板车后面站着一个小姑娘。
约莫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夹袄,头发用两根旧布条扎成小辫。她生得清瘦,眼睛很大,怀里抱着一只布包,正怯生生地望着众人。
周隐低声道:“阿宁,过来。”
小姑娘没有动。
周隐也没有催。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走近,站在父亲身后,伸手攥住他的衣角。
江淮蹲下身。
“你叫阿宁?”
小姑娘点头。
“周阿宁。”
“名字很好听。”
小姑娘望着他,没有说话。
江淮笑了笑。
“院里还有几个与你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等会儿让阿梨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周阿宁犹豫片刻。
“他们会笑我吗?”
江淮一怔。
“为什么?”
小姑娘低下头。
“因为我爹……”
她没有说完。
周隐的脸色忽然白了。
江淮望着她,轻声问:“因为你爹怎么了?”
周阿宁攥紧布包。
“有人说,我爹是坏人。”
周隐缓缓低下头。
江淮沉默片刻。
他没有急着否认。
周隐确实替司命署做过许多事,其中一些甚至无法挽回。若此时为了安慰孩子,便轻易说她父亲从未做错,反而是另一种欺骗。
于是他想了想,才道:“你爹从前做过错事。”
周阿宁抬头。
江淮继续道:“可他如今正在想办法补救。”
小姑娘望着他。
“补得好吗?”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有些事补不好。”
周阿宁的眼睛慢慢红了。
江淮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但这不代表往后便不能再做好事。”
周阿宁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周隐站在一旁,眼眶渐渐发红。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替旧署运送孩童时,曾在车厢外听见一个小男孩哭着叫娘。那时他没有停下车,只将缰绳握得更紧,告诉自己不能回头。
如今他终于回头了。
可那些被他送走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
周隐低下头,声音极轻。
“阿宁。”
小姑娘抬头。
周隐蹲下身,望着她。
“爹从前确实做错了。”
周阿宁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周隐伸手替她擦去。
“往后爹会尽力改。”
小姑娘抽噎着问:“那你还会走吗?”
周隐的手停住。
他原本想说不会。
可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司命署不会轻易放过他。
那些被他烧毁的档房、运送过的祭器,以及如今带回来的三箱旧物,都可能成为索命的理由。
他不敢再随口许诺。
于是他将女儿抱进怀里,许久后才低声道:“爹会尽力回来。”
周阿宁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江淮站在一旁,忽然想起方小满今日在泥地上画的那扇门。
给以后回来的人留着。
他望着父女二人,心中原本纷乱的念头,忽然慢慢沉静下来。
至少今日,周隐把女儿接回来了。
入夜后,三只木箱被搬进书房。
裴照临亲自打开第一只。
箱中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叠油纸包,每一包上都系着细绳,写有年月与编号。最上面是一双极小的布鞋,鞋面绣着两朵已经褪色的红花,针脚细密,显然出自家中长辈之手。
江淮将布鞋轻轻拿起。
鞋底已经磨薄。
一只鞋尖破了洞,另一只却还完好。
裴照临翻看编号。
“临川,四十一年前。”
江淮的手微微一顿。
周隐站在一旁,低声道:“这些东西原本是旧署从孩子身上收走的。有人说是为了核对身份,也有人说是为了防止命息散失。”
陆时宴伸手拿过其中一张布条。
上面绣着两个小字。
林照。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江淮抬头。
那正是齐守正手札中记载的八岁男童。
林照。
临川二十三童之一。
叶长老旧友之子。
他母亲周素娘曾亲手替他缝衣,父亲林远山后来走遍许多地方寻他。
如今四十一年过去,那个孩子的名字终于又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是刻在祭册上。
而是绣在一条已经泛黄的布带上。
裴照临轻轻将布条放平。
陆时宴望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则缓缓打开第二只油纸包。
里面是一枚木哨。
木哨做得粗糙,边缘还有几处没有磨平的毛刺,显然是家中大人随手削给孩子玩的。江淮将它放在掌心,忽然发现哨身上刻着一道极浅的线。
像是一条小河。
他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些东西太寻常了。
一双鞋,一条布带,一枚木哨。
没有任何一样称得上珍贵。
可正因为寻常,才让人无法忽视它们曾经属于怎样的生活。
那二十三个孩子并非一开始便是祭册上的名字。
他们曾穿着母亲缝的鞋,吹着父亲削的木哨,在院中追逐打闹,等着天黑以后有人喊他们回家。
江淮低头望着那些旧物,忽然道:“裴兄。”
裴照临抬头。
“嗯?”
“这些东西,不能只留在账册里。”
裴照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若还能找到他们的家人,便送回去。若家人已不在,便替他们寻一处安稳的地方,好好收着。”
裴照临沉默片刻。
“好。”
陆时宴轻轻点头。
“我让青崖弟子帮忙查访。”
闻景舟也道:“七宗可以出人。”
江淮抬头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那便辛苦诸位了。”
屋外风声渐缓。
一盏灯照着桌上摊开的旧物,光线温暖,却始终照不回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
众人一直忙到深夜。
直到最后一只木箱打开,江淮忽然发现箱底还有一个极小的暗格。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一道松动的木纹。
“宋七。”
宋七立即走近。
“江公子?”
江淮指着箱底。
“你看看这里。”
宋七蹲下身,用指甲轻轻扣住木纹,随后取出一柄细薄的小刀,沿着边缘缓缓撬开。
一声轻响。
暗格开了。
里面没有孩童遗物。
只有一枚黑铜钥匙,以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江淮取出纸张。
展开后,上面写着一行字。
河东旧镜,非锁生人,实锁归路。
字迹下方,还有一个几乎被磨去的名字。
江淮将纸移到灯前。
陆时宴俯身看去。
顾长庚也被人请来,站在门边。
三人同时看清了那两个字。
怀安。
顾长庚的脸色骤然变了。
江淮缓缓抬头。
“师父……”
顾长庚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张纸,指尖轻轻摩挲过最后两个字。
许久后,他低声道:“是他的字。”
江淮心中一沉。
顾长庚继续道:“怀安写‘安’字时,最后一笔总爱向上挑半分。他小时候便这样,后来我说过许多次,也改不过来。”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
却让江淮心里一阵难受。
顾长庚将纸轻轻放回桌上。
“他当年留下这句话,恐怕不是让我们毁镜。”
江淮抬头。
“那是……”
顾长庚望着那枚黑铜钥匙。
“让我们开门。”
屋内无人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楼传来三更的鼓声。
江淮缓缓伸手,拿起那枚钥匙。
钥匙冰冷,柄端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
与陆怀谦旧库中留下的玉扣,竟是同样的纹样。
陆时宴望着它,忽然道:“母亲或许知道这把钥匙。”
顾长庚抬眼。
江淮也看向他。
陆时宴将钥匙接过,指腹轻轻抚过那朵兰花。
“她曾告诉我,父亲年轻时有一只旧匣,里面放着几件不许旁人碰的东西。后来父亲去世,匣子便不见了。”
江淮问:“什么匣子?”
陆时宴摇头。
“我没有见过。”
顾长庚却忽然道:“我见过。”
两人同时看向他。
顾长庚望着钥匙,缓缓道:“那匣子是怀安做的。黑檀木,铜包角,匣盖上没有锁孔,须用特制的钥匙从底部开启。”
江淮心中一动。
“匣子里是什么?”
顾长庚沉默片刻。
“河东旧封的原始阵图。”
屋内骤然安静。
裴照临猛地抬头。
“原始阵图?”
顾长庚点头。
“若还在,便能知道七封最初究竟如何运转。”
江淮望着那枚钥匙,忽然觉得掌心一沉。
这或许便是他们一直寻找的东西。
不需要活祭、不需要归籍,也不需要有人替旁人承命的七封旧式。
若真能找到,许多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也抬头。
两人目光相接。
片刻后,江淮轻轻笑了。
“怀晏。”
“嗯?”
“看来我们得回一趟陆家了。”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低头看着那枚钥匙。
他忽然想起自己与陆时宴曾说过,等京畿的事了结,便一起回去见晏清辞。
那时他还想着,不能空手登门,总该给长辈带些礼物。
如今倒好。
礼物尚未想好,倒先带去一桩四十一年前的旧案。
江淮忍不住笑了笑。
陆时宴看向他。
“笑什么?”
江淮摇头。
“没什么。”
他停了片刻,轻声道:“只是忽然觉得,往后的路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陆时宴望着他。
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伸手,轻轻握住江淮的手。
“嗯。”
江淮抬眼。
陆时宴看着他。
“我们一起找。”
夜深以后,众人陆续散去。
顾长庚独自留在书房,将那张顾怀安留下的纸重新摊开。
河东旧镜,非锁生人,实锁归路。
他看了许久。
忽然想起弟弟年轻时曾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那时两人尚在河东,顾怀安正伏案研究旧封,桌上堆满了画错的阵图。顾长庚嫌他整日不出门,便拉他去河边走走。顾怀安望着水面,忽然问,若有一日有人被困在一处永远走不出去的地方,兄长会不会去救。
顾长庚那时笑他胡思乱想。
说只要知道人在哪里,便总能找到路。
顾怀安没有笑。
他只是望着河水,轻轻说了一句。
“可若那地方,本来就没有路呢?”
顾长庚当年没有回答。
如今四十一年过去,他终于又想起了这个问题。
窗外春风吹过,桌上的灯火轻轻晃动。
顾长庚低头看着那枚黑铜钥匙,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知道,怀安留下的并不只是寻找旧阵的方法。
更像是一封迟到了四十一年的求救信。
而他已经让弟弟等得太久。
顾长庚缓缓伸手,将那张纸折好。
他没有再烧。
只是小心收进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与此同时,河东旧镜深处。
闻安站在铜镜前,已经整整一夜没有离开。
镜中的白衣人仍旧站在原处,面容与江淮相同,神情却比先前疲惫许多。他身后那道沉默的影子依旧背对镜面,唯独脚边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裂纹沿着镜底缓缓延伸,像一条正在冰面下生长的河。
闻安望着那道裂纹。
“你在等什么?”
白衣人没有回答。
闻安又问:“你真的叫顾怀安?”
白衣人缓缓抬头。
“你希望我是么?”
闻安皱眉。
“我只想知道真相。”
白衣人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真相……”
他停了片刻。
“你们这些走出去的人,总以为真相藏在某个地方,只要找到钥匙,便能打开。”
闻安没有说话。
白衣人缓缓抬手,指向身后那道影子。
“可有些门,开了之后,里面的人未必愿意出去。”
闻安望着那道背影。
“为什么?”
白衣人沉默许久。
随后,轻声道:“因为他一旦出去,便要有人替他留下。”
闻安的脸色骤然变了。
镜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锁链声。
那道始终背对众人的影子,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闻安屏住呼吸。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整面铜镜便骤然一暗。
一行早已被磨去的古字,忽然在镜框底部缓缓浮现。
门开之日,须有一人守门。
闻安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明白,顾怀安当年所谓的“归路”,或许从来不是一条可以让所有人安然离开的路。
而远在京畿的江淮,此刻正坐在灯下,与陆时宴一道整理回陆家的行装。
他将一件旧青衫叠好,放进包袱,又取出那张写着江南小院的纸,轻轻压在衣物最底下。
陆时宴看见了。
“带这个做什么?”
江淮笑了笑。
“怕忘。”
陆时宴望着他。
“我记得。”
江淮抬头。
陆时宴轻声道:“院子临水,窗朝南开,梨树一株,海棠也要有。”
江淮听着,忍不住笑了。
“还有呢?”
陆时宴想了想。
“书案要宽。”
“还有?”
“酒不必名贵。”
江淮笑得更厉害了。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也浮起一点笑意。
“还有什么?”
江淮低头,将那张纸重新折好。
“还有……”
他停了片刻。
“等我们都回去了,再慢慢想。”
陆时宴点头。
“好。”
灯下,两人的影子落在同一张书案上。
窗外春风正暖。
谁也没有想到,那枚刚刚找到的钥匙,日后会将他们带往怎样一条漫长而艰险的路。
而此刻,他们仍然相信,世间所有紧闭的门,只要肯找,总会有打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