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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锁魂
京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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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的春雨下了一夜,到了清晨,竟隐隐有了几分倒春寒的意思。
慎思院的青瓦被雨水洗得发亮,檐角悬着一串细小的水珠,偶有风过,便簌簌落进廊下的陶瓮里。院中两株老梅早已谢尽了花,枝头却新生了许多嫩叶,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北墙外有一户人家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越过低矮的屋脊,混着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慢慢飘进院中。
江淮醒来时,陆时宴已经不在榻边。
他侧身摸了摸,身旁被褥尚有余温。
昨夜两人从南市旧渠回来,已近二更。江淮腿上的旧伤被潮气浸得隐隐作痛,陆时宴替他换过药,又守着他睡下。江淮原本想等那人一道歇息,谁知倦意来得太快,连陆时宴何时躺下都不记得了。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剑声。
江淮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
陆时宴正在院中练剑。
晨雾尚未散尽,那人一袭素白窄袖,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长剑出鞘时没有太大的声响,剑锋掠过庭前积水,只带起一线极细的水光。他练得很慢,每一式都收敛了锋芒,仿佛不是在练剑,而是在反复揣摩某个久未想通的问题。
江淮看了片刻,忽然认出其中一式。
破云。
正是昨日旧库门槛上留下的那道剑痕。
陆时宴起剑时,剑尖从左下方斜斜挑起,到了半空却忽然一顿,随后向内收回半寸。
江淮微微皱眉。
这一剑若按陆家的剑谱,本该直取对手咽喉,收势却留了余地。昨日旧门上的剑痕也是如此,明明能够一剑斩断整道门闩,陆怀谦却偏偏只破坏了最关键的铁扣。
江淮正想着,陆时宴已收剑回身。
四目相对。
江淮笑了笑。
“陆公子,天还没亮透,便如此勤勉?”
陆时宴走到窗前。
“吵醒你了?”
“没有。”
江淮倚着窗框,望着他额前被晨雾沾湿的发丝。
“练了多久?”
“不久。”
江淮轻轻挑眉。
“你每次说不久,少说也有半个时辰。”
陆时宴没有辩解,只伸手将窗扇往里推了些。
“外头冷。”
江淮握住窗沿,不让他关。
“怀晏。”
“嗯?”
“昨日那一剑,你想明白了么?”
陆时宴动作微顿。
江淮望着他。
“你父亲为何在收势时留了半寸?”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门后有人。”
江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若以剑气强行破门,门闩固然会断,门后的石壁也会被震裂。那处旧渠紧邻水道,一旦坍塌,被困的人便再无生路。”
江淮缓缓点头。
“所以他只斩铁扣。”
“嗯。”
陆时宴低头望着手中的剑。
“父亲教我这一式时,曾说过,剑出鞘前须知为何而拔,剑落下时须知何处该停。”
江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晏先生倒是会教孩子。”
陆时宴抬眼。
江淮继续道:“可见你如今这副事事谨慎的性子,也不全是天生的。”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你若肯学,也不迟。”
江淮笑意一顿。
“陆时宴。”
“嗯?”
“你如今胆子愈发大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只将剑收回鞘中。
江淮还想再说,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转头。
下一刻,门房匆匆穿过回廊。
“陆公子,江公子!”
江淮站直身。
“何事?”
门房气喘吁吁。
“顾先生回来了。”
顾长庚进门时,肩上还落着细雨。
他穿着一身旧青袍,衣摆沾满泥水,腰间那柄长剑的剑鞘已磨得发白。比起上次分别,他似乎又瘦了些,鬓边添了几缕灰白,脸色也不大好看,唯独眼神仍旧锋利,进门时先将院中诸人扫了一遍,确认江淮与陆时宴都在,眉头才稍稍松开。
江淮快步迎上去。
“师父。”
顾长庚抬眼看他。
“腿好了?”
江淮笑道:“差不多。”
顾长庚目光往下一扫。
“差不多是好,还是没好?”
江淮沉默片刻。
“……还差一点。”
顾长庚冷笑。
“我就知道。”
他说着便要伸手探江淮脉息,江淮却先一步扶住他的手臂。
掌心触及衣料时,忽然感到一阵湿冷。
江淮低头。
顾长庚左肩的青袍颜色深了一片。
不是雨水。
是血。
江淮脸色骤变。
“师父,你受伤了?”
顾长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小伤。”
江淮望着他。
顾长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怎么?许你带着一身伤回来,不许我磕碰两下?”
江淮没有笑。
“伤在哪里?”
顾长庚沉默片刻。
陆时宴已走上前。
“前辈,先进去吧。”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终于没有再逞强。
三人进了东厢,裴照临闻讯赶来,又让人烧热水、取伤药。顾长庚原本还想先说河东的事,却被江淮按在椅上,不由分说地解开左肩衣襟。
衣料揭开时,连裴照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从顾长庚左肩斜斜延至背后,伤口周围泛着极淡的青黑,显然曾沾过某种侵蚀经脉的药物。虽已简单处理,却因一路奔波重新裂开,血迹将内衫浸透了大半。
江淮脸色沉得厉害。
“这叫小伤?”
顾长庚低头看了一眼。
“没死。”
江淮手中的药瓶重重搁在桌上。
顾长庚顿了顿。
“……你轻些。”
江淮没有说话。
他取来干净布巾,蘸着温水替顾长庚清理伤口。动作倒仍是轻的,只是眉心始终紧紧皱着。
顾长庚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阿淮。”
江淮不应。
“行了,师父知道错了。”
江淮手指一顿。
裴照临站在一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长庚竟也会认错。
江淮却仍低着头。
“师父每次都这样。”
顾长庚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从前我受了伤,你总说练剑之人不能轻忽性命。如今轮到你自己,便只剩一句没死。”
顾长庚望着他。
江淮将染血的布巾放下。
“你若真出了事,让我怎么办?”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顾长庚张了张嘴。
许久后,才低声道:“不会的。”
江淮抬眼。
“你凭什么保证?”
顾长庚没有回答。
江淮也没有再问。
他低头替顾长庚缠好伤口,最后打了一个极稳的结。那是幼时顾长庚亲手教他的包扎法,绕过肩背时须留半指宽的余地,免得伤者呼吸时牵扯伤口。
顾长庚垂眼看着那道结,神情忽然柔和下来。
“手艺倒是没忘。”
江淮轻轻哼了一声。
“师父教得好。”
顾长庚笑了。
笑过之后,脸色却又白了几分。
陆时宴将一盏温水递过去。
“前辈,闻安呢?”
顾长庚接过,喝了一口。
“还在河东。”
江淮猛地抬头。
“他没回来?”
“没有。”
顾长庚放下茶盏,神情渐渐凝重。
“他发现了一处旧镜的入口,不肯轻易离开。我原想带他一同回来,可那地方只有他能进去。”
裴照临皱眉。
“只有他能进去?”
顾长庚点头。
“因为那不是给活人走的路。”
午后,慎思院书房。
顾长庚将河东所得的线索一一摊开。
其中有半幅残破的阵图、一枚刻着七瓣眼纹的黑铜片,以及一张从旧署密档中拓下来的石刻。拓纸边缘已经破损,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仓促的情形下取得。
江淮将那张拓纸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七封为门,照骨为钥。
裴照临低声念了一遍。
“七封为门……”
顾长庚点头。
“河东旧封原本不是一处单独的封印,而是七封之间的枢纽之一。四十一年前临川春祭之后,司命署发现旧阵虽暂时稳住,归命锁却开始出现异动。”
江淮心中一沉。
顾长庚继续道:“于是他们将照骨镜送往河东,想借镜中之力,重新辨认七封的承命之人。”
陆时宴忽然开口:“承命之人?”
顾长庚抬眼看他。
“旧封本不该由人承命。七封设立之初,是以山川地脉相互牵制,借天地之息镇守四方。可后来有人发现,若以人的命息代替地脉,便能使封印在短时间内获得更强的力量。”
裴照临皱眉。
“所以他们开始用活祭。”
“是。”
顾长庚声音低沉。
“最初只是临川二十三名孩子。后来旧署尝到了甜头,便想将这种办法推广至其余六封。”
江淮缓缓问:“那照骨镜呢?”
顾长庚沉默片刻。
“照骨镜原本用于辨认命息,并不伤人。可司命署将它与归籍之术相连,便能让镜中映出一个人的命数,甚至借旧籍将某些命息强行剥离。”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极短,却令江淮心头骤然一跳。
他知道。
师父已经看出了什么。
陆时宴却仍望着阵图。
“父亲当年为何要毁封?”
顾长庚缓缓抬头。
两人目光相对。
过了很久,顾长庚才道:“因为他发现,司命署准备将一个活人锁进照骨镜。”
陆时宴神情一变。
“什么人?”
顾长庚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放到桌上。
铜牌边缘磨损严重,正中刻着一个极浅的字。
安。
江淮骤然想起昨日旧库中找到的那枚玉扣。
陆时宴也立即取出木盒,将断裂的兰花玉扣放在桌上。
两件旧物并排摆在一起。
铜牌上的“安”字,与玉扣背面的刻字几乎完全相同。
裴照临抬头。
“这是同一个人的东西?”
顾长庚点头。
“是。”
陆时宴望着他。
“那人是谁?”
顾长庚沉默许久。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案上纸页轻轻翻动。
他伸手按住那张拓纸。
“那人名叫顾怀安。”
江淮怔住。
陆时宴的目光也微微一凝。
“顾?”
顾长庚点头。
“是我的弟弟。”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江淮望着师父,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与自己相伴多年的老人,竟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陌生。
他从未听顾长庚提过自己还有一个弟弟。
更不知道,那人竟与陆怀谦、晏清辞以及河东旧封都有关系。
顾长庚低头看着那枚铜牌。
“怀安比我小七岁。少年时身子不好,不能习剑,却极善阵法。他与陆怀谦自幼相识,后来一同入京,替朝廷修过几处旧封。”
陆时宴静静听着。
顾长庚继续道:“四十一年前临川春祭之后,怀安发现司命署暗中改动了七封的原始阵式。他想将此事上报朝廷,却被人以擅改封印之罪拿下。”
江淮低声问:“后来呢?”
顾长庚望着他。
“后来,陆怀谦将他救了出来。”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沉。
顾长庚点头。
“就是你们昨日找到的那处旧库。”
江淮望着桌上的玉扣。
忽然明白了。
那道留在门槛上的剑痕。
那枚由晏清辞亲手雕刻的兰花玉扣。
那句顾长庚留下的话。
他父亲没有丢下任何人。
原来都指向同一个人。
陆时宴缓缓问:“顾怀安后来去了哪里?”
顾长庚的神情忽然黯淡下来。
“失踪了。”
江淮一怔。
顾长庚继续道:“陆怀谦救出他后,原本打算将他送往江南。可途中遭司命署追杀,怀安为了替众人断后,独自带着照骨镜的主枢离开。”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见过他。”
屋内沉默良久。
江淮望着顾长庚,轻声道:“师父,这些年你一直在找他?”
顾长庚点头。
“找过。”
“找到过线索么?”
顾长庚缓缓抬头。
“直到这次河东。”
他将那张拓纸翻过来。
背面竟还有一行极浅的小字。
镜留人影,未留人身。
江淮的心忽然一沉。
顾长庚望着众人。
“怀安当年带走的主枢,并未彻底毁去。他很可能将自己的一部分命息留在了照骨镜里,用以阻断旧署重新启阵。”
裴照临皱眉。
“所以镜中尚有人?”
顾长庚摇头。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闻安说,镜中确实还有一个人影,面容与阿淮相同。可那影子未必是怀安,更未必是活人。”
江淮缓缓抬头。
“师父,你是说……”
顾长庚望着他。
“照骨镜会借命息显形。镜中映出的模样,不一定属于镜中之物本身。”
江淮心头骤紧。
他忽然想起无名灯模仿故人声音的事。
那盏灯没有生魂,却能借人的记忆唤出最熟悉的声音。
若照骨镜也是如此,那么镜中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究竟是另一个独立的存在,还是旧署借他的命息造出的影子?
闻安又为何能走进镜中?
顾长庚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阿淮。”
江淮抬头。
“嗯?”
顾长庚望着他,声音沉了几分。
“镜中的东西,不论长着谁的脸,都不要轻易相信。”
江淮点头。
“我明白。”
陆时宴却忽然开口:“前辈,若顾怀安当年留下命息,是为了阻断旧阵,那么司命署如今重新启镜,是否意味着他当年的封锁已经失效?”
顾长庚看向他。
片刻后,缓缓点头。
“恐怕是。”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窗外春雨又起,细细密密地打在窗纸上。
江淮低头望着那枚刻着“安”字的铜牌,忽然觉得,这世间许多被称作失踪的人,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他们只是被困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等待着后来者替他们走完未竟的路。
傍晚时分,顾长庚终于肯回房歇息。
江淮替他重新换过药,又亲自将晚饭送到榻边。顾长庚嫌他啰嗦,江淮便索性搬了张椅子坐在一旁,看着他将半碗粥喝完,才肯离开。
临出门时,顾长庚忽然叫住他。
“阿淮。”
江淮回头。
“师父?”
顾长庚望了一眼门外。
“把门关上。”
江淮心头微动。
他依言关门。
屋内只剩一盏灯。
顾长庚坐在榻边,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袖子。”
江淮没有动。
顾长庚抬眼。
“我说,把袖子卷起来。”
江淮沉默片刻。
终于缓缓卷起左袖。
赤红的命纹沿着腕骨蜿蜒而上,已经越过小臂大半,停在距离肘弯不过两寸的位置。灯火映在皮肤上,那些纹路仿佛细细的裂痕,鲜艳得近乎刺目。
顾长庚望着,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伸手握住江淮的手腕。
指尖探入脉息的那一刻,神情骤然沉下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淮低声道:“春山之后。”
顾长庚抬头。
“说实话。”
江淮沉默。
顾长庚的手微微收紧。
“是不是归命锁?”
江淮终于点头。
屋内静得可怕。
顾长庚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松开手。
“你替谁承了命?”
江淮低下头。
没有回答。
顾长庚看着他。
片刻后,忽然闭上眼睛。
“陆时宴。”
不是疑问。
江淮的指尖轻轻一颤。
顾长庚睁开眼。
“你替陆时宴承了命。”
江淮沉默许久。
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嗯。”
顾长庚望着他,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有愤怒,有心疼,也有一种近乎无力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将那个尚不及腰高的孩子带回春山时,江淮正发着高热,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却仍死死攥着一只破旧的布包,不肯松手。
那时他曾想,这孩子既然到了自己身边,往后便不必再吃太多苦。
后来江淮长大了。
剑练得好,书读得也好,偶尔嘴贫,偶尔闯祸,见了不平事总爱往前站。顾长庚每每骂他不知轻重,心里却总觉得,少年人本该如此。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日江淮会连自己的命都拿去替别人挡。
顾长庚缓缓开口。
“阿淮。”
江淮抬头。
“你知不知道,归命锁一旦认下引命之人,便不会轻易放手?”
江淮点头。
“知道。”
“你知不知道,命纹越肘之后,便会开始侵蚀记忆与神识?”
江淮沉默片刻。
“知道一些。”
顾长庚的声音忽然提高。
“那你还敢!”
江淮没有辩解。
顾长庚望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肩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脸色愈发苍白。
江淮连忙上前。
“师父,你别动气。”
顾长庚一把挥开他的手。
“你让我怎么不动气!”
他声音发颤。
“我养你这么多年,是让你去替别人送命的么?”
江淮怔住。
顾长庚望着他。
许久后,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阿淮。”
他缓缓道:“师父知道你心里有陆时宴。”
江淮猛地抬头。
顾长庚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看得出来。”
屋内灯火轻轻一晃。
江淮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乱了。
顾长庚却只是望着他,眼底没有责备。
“你喜欢谁,是你的事。师父不拦。”
江淮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顾长庚继续道:“可你不能因为喜欢一个人,便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江淮低下头。
“师父……”
顾长庚看着他。
“陆时宴若知道你替他承命,他会高兴么?”
江淮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不会。
陆时宴若知道,必定会想尽办法替他解开归命锁,哪怕要付出同样沉重的代价,也绝不会安然接受这份以江淮性命换来的庇护。
可正因如此,他才不能告诉他。
顾长庚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
“你怕他知道。”
江淮轻轻点头。
顾长庚闭了闭眼。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阿淮,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他终于知道了,却发现自己连替你分担的机会都没有,他该怎么办?”
江淮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想起陆时宴今晨练剑的模样。
想起那人站在窗外,替他关好半扇窗。
想起南市长街上那只糖燕子,还有那座尚未建起的江南小院。
他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可最终,他只是低声道:
“师父,我已经做了。”
顾长庚望着他。
江淮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很平静。
“我不能再让他替我受一次。”
顾长庚沉默。
他知道,江淮并非不懂道理。
只是有些决定,一旦与所爱之人的性命相连,便再难用寻常的对错去衡量。
许久后,顾长庚缓缓伸出手。
江淮怔了一下。
下一刻,那只布满旧伤的手轻轻落在他头顶。
像许多年前一样。
顾长庚低声道:“你小时候生病,总怕喝药。每次我端药进去,你便装睡,装得眼睫都在抖。”
江淮低下头。
顾长庚继续道:“后来你长大了,什么都敢做,什么苦都敢吃。师父有时候看着你,便觉得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江淮猛地摇头。
“不是。”
顾长庚望着他。
江淮声音发颤。
“师父,我从来没有……”
顾长庚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我知道。”
他停了片刻。
“可你总该给师父留一点事做。”
江淮怔住。
顾长庚缓缓道:“这归命锁,我替你想办法。”
江淮抬头。
“师父……”
“别急着谢。”
顾长庚望着他,神情重新严肃起来。
“从今日起,不许再动引命之术,不许私自催动旧阵,也不许再瞒我命纹的变化。”
江淮沉默片刻。
“好。”
顾长庚皱眉。
“答应得倒快。”
江淮勉强笑了笑。
“这回是真的。”
顾长庚看着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去吧。”
江淮起身。
走到门边时,顾长庚忽然又叫住他。
“阿淮。”
江淮回头。
顾长庚望着他。
“你不必事事都自己扛。”
江淮的手停在门闩上。
许久后,他轻轻点头。
“我知道。”
可门关上以后,顾长庚仍坐在灯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有动。
他比谁都清楚,江淮方才那句“我知道”,未必是真的知道。
这孩子从小便是如此。
受了委屈不说,受了伤不说,若有人问起,便笑着说没事。
长大以后,连性命攸关的事,也学会了轻描淡写。
顾长庚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肩,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教了江淮许多年剑法、阵术与处世之道,到头来,最没教会他的,竟是如何在疼的时候,坦坦荡荡地向人求救。
夜深后,江淮回到东厢。
陆时宴正在灯下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师父睡了?”
江淮点头。
“睡了。”
陆时宴合上书。
“伤势如何?”
“没伤到要害,养些时日便好。”
陆时宴望着他。
“你呢?”
江淮微微一怔。
“我?”
“脸色不好。”
江淮笑了笑。
“今日折腾了一天,有些累。”
陆时宴没有再问。
他起身替江淮倒了杯温水,又将榻边的被褥整理好。
江淮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顾长庚方才说的话。
若有一日他终于知道了,却发现自己连替你分担的机会都没有,他该怎么办?
江淮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告诉陆时宴。
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
想告诉他自己如今承受着什么,想告诉他腕上的红纹已经快到肘弯,想问他若有一日自己忘了许多事,会不会还愿意陪他慢慢想起来。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忽然看见陆时宴将那枚断裂的兰花玉扣小心收进木盒。
那人动作很轻。
仿佛那不是一枚旧玉,而是父亲留在人间最后一点尚可触碰的痕迹。
江淮忽然不忍心了。
陆时宴已经失去过太多。
父亲、故乡、少年时那些再也无法追回的岁月。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条通往真相的路,他不愿再让那人因为自己,陷入另一场无休无止的恐惧。
于是他将杯子放下。
轻声道:“怀晏。”
陆时宴回头。
“嗯?”
江淮笑了笑。
“明日若不下雨,我们去买一株海棠吧。”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先养在盆里。等将来去了江南,再移进院中。”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江淮低下头。
灯火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片极浅的阴影。
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最难守住的,从来不是一句惊天动地的誓言。
而是一个人明明知道前路艰险,却仍愿意认真与你商量,明年春天要种什么花。
三更时分,慎思院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鸟鸣。
顾长庚猛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点灯,只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窗棂上停着一只通体灰白的小雀,左足系着一截细细的黑线。
顾长庚伸手取下黑线中的纸卷。
展开后,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旧镜已开。镜中人自称顾怀安。
他要见江淮。
落款是闻安。
顾长庚望着那张纸,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窗外夜色深重,远处城楼的灯火在雨雾中忽明忽暗。
他缓缓将纸卷攥紧。
许久后,低声道:
“怀安。”
那个名字从他唇间落下时,竟带着一种久违的生涩。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唤过弟弟了。
可如今,一个早该死去的人,竟在镜中重新开口。
而那面镜子里,偏偏还映着江淮的脸。
顾长庚望向东厢的方向。
那里尚有一盏灯未熄。
他知道江淮与陆时宴还没有睡。
他也知道,自己今夜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是将闻安的消息告诉他们,让江淮亲自去见镜中人。
还是先一步赶往河东,替江淮挡下这场尚不知真假的邀约。
夜风吹过庭前老梅,细雨从枝梢落下。
顾长庚沉默许久。
最终,他将纸卷投入灯火。
火舌沿着纸边缓缓蔓延,将那两行字烧成灰烬。
他低头看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曾答应过一个人。
若有朝一日,旧镜再开,无论里面传出谁的声音,都不要让江淮靠近。
那时他答应得很容易。
如今却终于明白,有些承诺之所以难守,并非因为人会忘记。
而是等到真正需要兑现的那一日,才发现自己要拦住的,早已不只是别人。
还有那个被自己亲手养大、如今却有了自己选择的孩子。
窗外,春雨仍在下。
而河东旧镜深处,有人正隔着一面冰冷的铜镜,缓缓唤出一个名字。
“江淮。”
声音极轻。
仿佛已在黑暗中等候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