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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梨花映旧人
白蘋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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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蘋洲的雨停在五更。
天色尚未大亮,江岸便已传来船工起锚的吆喝声。潮湿的晨雾沿着河道缓缓漫入街巷,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檐角残灯,偶尔有早起的行人踏过,便碎成一片细细的银光。客栈后院的海棠被昨夜风雨打落了大半,枝头只剩零星几簇浅红,花瓣积在墙根,浸透了水,颜色反倒比盛开时更深。
江淮醒来时,陆时宴已经不在身边。
被褥里尚留着一点余温,枕边却放着一枚小小的青玉扣,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
晨起有事,勿急。药在炉上,记得趁温服下。
落款是一个端正的“晏”字。
江淮捏着那张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陆时宴从前写信,向来言简意赅,若非必要,连寒暄都不肯多添一句。如今倒好,不过出门片刻,也要留下这样一张字条,仿佛他若醒来见不到人,便会立刻翻窗追出去似的。
江淮将字条重新折好,正要放回枕边,目光却落在那枚青玉扣上。
玉扣不过半寸大小,颜色温润,边缘磨得极光滑,正面雕着一枝细细的兰草,背面却什么也没有。江淮认得它。那是陆时宴常年系在剑穗上的旧物,听说是晏清辞在他幼时亲手雕的,后来剑穗换过数次,唯独这枚玉扣始终未曾取下。
如今竟被他留在了这里。
江淮将玉扣握进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兰纹,心中忽然软了一下。
他知道陆时宴并非擅长表达心意的人。许多时候,那人明明心里装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无妨”,或是一个轻轻的“好”。可他会记得江淮喝药怕苦,会在雨夜将伞偏过大半,会将一盆春剑兰小心抱过整条长街,也会在天亮前离开时,把自己珍藏多年的玉扣留在枕边。
那些话,他不说。
却一件件做了。
江淮低头笑了笑,将玉扣收入怀中,起身披衣。
窗外天色渐亮,春风带着江水的潮气吹入屋内。昨夜买来的那盆兰草正放在窗前,细长的叶片上凝着几滴水珠,根部新抽出一枚嫩绿的芽,几乎不易察觉。
江淮俯身看了片刻,伸手将花盆往向阳处挪了挪。
“你倒是有福气。”
他轻声道。
“跟着我们这样四处奔波,竟还长得不错。”
兰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自然不会回答。
江淮却莫名觉得心情很好。
直到他推开房门,看见廊下站着的裴照临。
裴照临显然一夜未眠。
他身上的外袍已经换过,袖口却仍沾着些许未干的泥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见江淮出来,他先看了一眼屋内,确认陆时宴不在,才将手中一只细长的木匣递过去。
“昨夜归燕斋后院出了些事。”
江淮的笑意渐渐淡去。
“什么事?”
“守夜的弟子在井边发现了这个。”
江淮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枚指甲大小的铜片。
铜片边缘已经锈蚀,正面刻着一枝兰花,背面则是一个极浅的“归”字。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见过这个字。
河东地下书库里,那面刻着二十三个孩子姓名的石壁下方,曾留着第二十四处空白。空白旁边,便有一个同样的“归”字。
当时他们以为,那不过是归命阵留下的祭文。
如今看来,未必如此。
“井里还有什么?”
江淮问。
裴照临摇头。
“没有尸骨,也没有暗道。井水很浅,下面全是淤泥。可守夜的弟子说,昨夜三更之后,曾听见井底有铃声。”
江淮抬眼。
“铃声?”
“嗯。”
裴照临神情凝重。
“他们以为是风吹动了旧铜铃,便没在意。直到天亮巡查,才发现井沿有一道新留下的痕迹。”
他停了停。
“像是有人用手按出来的。”
江淮没有说话。
他低头望着那枚铜片,心中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
青衣镜影。
那道与他拥有相同面容的影子,自河东旧阵破除后便消失不见。众人原以为他已经随着青灯熄灭而消散,可如今看来,他或许根本没有离开。
至少,没有真正离开这七处阵眼所构成的归命之局。
“陆时宴知道了吗?”
江淮问。
裴照临点头。
“他一早便去了归燕斋。”
江淮眉心微蹙。
“一个人?”
“带了两名弟子。”
裴照临看了他一眼,又道:“他嘱咐我,等你醒来再告诉你。”
江淮轻轻叹了口气。
“他倒是会安排。”
裴照临没有听出他语气里那点细微的不满,只将木匣重新合好。
“还有一件事。”
江淮抬头。
“什么?”
“昨夜死去的老人,身份查清了。”
裴照临从袖中取出一张誊录的户籍。
“姓许,名守拙,南陵临川人。四十一年前,他曾是临川官造局的一名木匠,专门负责制作祭礼所用的木器。后来青崖旧祭结束,他便被调往京畿,三年后又以伤残为由辞官,从此不知去向。”
江淮低头看着户籍。
许守拙。
终于有了名字。
裴照临继续道:“更奇怪的是,他当年所隶属的官造局,并非工部,而是司命署下设的祭器房。”
江淮缓缓抬眼。
“所以他知道那些木燕的用途。”
“很可能。”
“也知道二十三个孩子的来处。”
“是。”
裴照临沉默片刻。
“可他为什么要等二十三年,才将名册交出来?”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几缕淡金色的日光从海棠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掌心那枚小小的铜片上。
许守拙守着名册二十三年。
沈鹤年则在更漫长的岁月里,始终试图寻找旧祭的真相。
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约定?
江淮缓缓合上木匣。
“去看看。”
裴照临一怔。
“你身体……”
“只是看看。”
江淮抬眼,轻轻笑了。
“我答应过谢姑娘,不会随意动用灵力。”
裴照临望着他,似乎仍不放心。
江淮却已转身回房,取了外袍与佩剑。
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住。
“裴公子。”
“嗯?”
“许守拙的后事,安排好了吗?”
裴照临点头。
“已经让人备了棺木。若查不到亲眷,便由我们替他安葬。”
江淮沉默片刻。
“好。”
他轻声道。
“至少这一次,别再让人连名字都留不下。”
归燕斋的门已经重新打开。
昨夜那场大雨将西市洗得干干净净,街边竹器铺陆续开张,木匠敲打榫卯的声音此起彼伏。归燕斋门前却仍旧冷清,门槛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痕,柜台后的木雕尚未收拾,几只未完成的竹鸟静静摆在那里,仿佛主人不过暂时出门,随时都会回来。
陆时宴站在后院井边。
他今日穿着一身浅灰色窄袖衣袍,长发高束,腰间佩剑未出鞘。井沿四周的青苔已被清理干净,露出底下斑驳的石纹。两名随行弟子正拿着竹尺测量井口与后墙之间的距离,另有一人将井中淤泥装入木桶,逐一检查其中是否藏有铜器。
江淮走近时,陆时宴恰好抬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陆时宴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药喝了?”
江淮脚步一顿。
裴照临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听见这句话。
江淮却神情自若。
“喝了。”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
“真的?”
江淮挑眉。
“陆公子不信?”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轻轻笑了,从袖中取出那只空药瓶,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回总信了?”
陆时宴点头。
“嗯。”
裴照临望着两人,倒也没有多想。江淮伤势未愈,陆时宴一路照应,本就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事。
他走到井边,将许守拙的户籍递给陆时宴。
陆时宴接过,看了片刻,神情渐渐凝重。
“祭器房?”
裴照临点头。
“我已经让人查过。四十一年前,临川官造局曾向青崖运送过三批祭器,其中包括二十四盏命灯、七枚铜令,以及一批刻有特殊纹样的木燕。”
江淮眉心微蹙。
“二十四盏?”
“是。”
裴照临望着他。
“可青崖旧祭的名册上,只有二十三个孩子。”
陆时宴沉默片刻。
“多出来的那一盏,便是给无名之童准备的。”
江淮缓缓点头。
他走到井边,低头望向井底。
井水浑浊,水面漂着几片腐烂的竹叶,井壁上布满青苔,乍看与寻常废井并无不同。可仔细看去,靠近水面的石缝间,竟隐约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并不完整。
却与河东地下书库的锁纹极为相似。
江淮伸手,轻轻抚过井沿。
指尖触及石面时,一阵极淡的寒意忽然沿着手臂漫上来。
他动作微微一顿。
陆时宴立即察觉。
“阿淮?”
江淮收回手。
“无妨。”
他低头看着井沿。
“这里不是阵眼。”
裴照临抬头。
“何以见得?”
江淮指向井壁上的纹路。
“七处阵眼的锁纹皆有完整的回环,可这里的纹路只到一半便断了。若我没猜错,这口井原本只是用来传递命息的中转之处。”
他停了停。
“或者说,是一处旧时的信标。”
陆时宴望着井壁。
“有人借它传信。”
“是。”
江淮缓缓直起身。
“而且昨夜有人用过。”
裴照临神情微变。
“你是说……”
江淮点头。
“那道青衣镜影,很可能来过这里。”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过竹篱,几片湿润的叶子落在井沿上。
陆时宴低头望着那道残缺的锁纹,许久之后,忽然问:“能查出传往何处吗?”
江淮沉默片刻。
“可以试试。”
陆时宴抬眼。
江淮立即补了一句:“不动用灵力。”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细白的药粉,沿着井沿缓缓撒下。
那药粉是谢清蘅昨夜交给他的,原本用于辨别血誓残留。遇到寻常石面时,粉末并无变化;可一旦接触过命息或血契,便会渐渐泛出淡淡的青色。
片刻后,井沿上的粉末果然开始变色。
最初只是一点极浅的青。
随后,那青色沿着石缝缓缓蔓延,竟在井沿上勾勒出一幅残缺的图案。
江淮俯身看去。
图案中央,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眼睛四周,则有七片细小的花瓣。
裴照临倒吸一口凉气。
“七瓣铜花。”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却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其中一片花瓣上的粉末。
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南。
他抬头望向陆时宴。
“不是京畿。”
陆时宴眉心微蹙。
江淮继续道:“昨夜那道命息,传往南陵。”
裴照临神情沉了下来。
“归雁塔?”
江淮摇头。
“未必。”
他望着井底浑浊的水面。
“但我们要找的人,恐怕已经先一步到了南陵。”
午后,众人没有立即启程。
裴照临安排人将许守拙的遗体送往镇外义庄,又亲自去查了归燕斋近二十年的往来账册。谢清蘅则留在客栈,替江淮重新诊脉,顺便检查那只从井边带回来的铜片。
林砚原本想跟着去义庄,却被谢清蘅拦住。
少年有些不解。
“谢姑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谢清蘅抬头看他。
“我知道。”
“那为何不让我去?”
谢清蘅将药箱合好。
“因为你今日还有别的事。”
林砚一怔。
“什么?”
谢清蘅从桌上取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二十三个名字。
正是从许守拙留下的名册中誊录出来的。
“这些字,你认得多少?”
林砚低头看了看。
“差不多都认得。”
“那便替我抄一份。”
少年愣住。
谢清蘅继续道:“抄得清楚些,不能错一个字。”
林砚望着那张纸,忽然安静下来。
他知道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
那些孩子与他年纪相仿,却在四十一年前便被送上祭坛,从此再没有机会长大。
他低头看了许久,终于轻轻点头。
“好。”
谢清蘅没有再说什么。
她将纸笔递过去,转身去准备药材。
林砚坐在窗前,一笔一画地抄写起来。
他的字算不得好看,横竖之间甚至还有几分稚气,可他写得极认真。每写完一个名字,便停下来仔细对照,确认没有遗漏,才继续往下。
抄到沈知微时,他忽然停住。
那名字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九”字。
九岁。
林砚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
随后,他轻轻将笔放下,从腰间取出那只陪伴自己多年的木燕。
木燕尾羽朝左,边缘已被磨得光滑。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山中捡过许多这样的小玩意儿。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玩,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一只小小的木燕竟会牵出如此漫长的旧事。
少年将木燕放在纸旁。
片刻后,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得更慢了些。
仿佛只要自己写得足够认真,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便能在这张纸上重新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重量。
傍晚时分,江淮终于得了片刻清闲。
谢清蘅替他诊过脉后,确认今日并无明显反噬,便准许他出门走走,只叮嘱不可饮酒,也不可久吹江风。
江淮答应得极好。
待谢清蘅一走,他便转头去找陆时宴。
陆时宴正在后院修理一只木架。
那是昨日买来的春剑兰所用的花架。客栈原本的架子太矮,花盆放上去容易受潮,陆时宴便向掌柜借了些木料,打算重新做一只。
江淮走到廊下时,恰好看见他手中握着一把小锤,正低头敲打木钉。
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陆公子。”
陆时宴抬头。
“嗯?”
“你如今倒是什么都会。”
陆时宴放下小锤。
“还差一点。”
江淮走近,低头看了看木架。
架子做得极端正,四角平齐,木料也磨得光滑,唯独其中一处榫口似乎有些不合,陆时宴正试着重新调整。
江淮蹲下身。
“这里歪了。”
陆时宴看了一眼。
“嗯。”
“你得先把这根横木拆下来。”
“我知道。”
江淮抬眼。
“知道还不拆?”
陆时宴沉默片刻。
“拆不下来。”
江淮怔了怔。
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怀晏。”
他笑得肩头轻轻发颤。
“你这人,剑法那么好,怎么做个木架倒把自己难住了?”
陆时宴望着他,没有辩解。
江淮伸手接过小锤。
“来,我教你。”
他将木架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榫口,又用小锤轻轻敲了几下。
木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原本卡住的横木竟轻轻松松退了出来。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如何?”
陆时宴望着他。
“厉害。”
江淮笑了。
“那是自然。”
他将横木重新调整好,又取过细绳比量尺寸,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活计。
陆时宴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从前学过?”
江淮点头。
“小时候跟着师父四处走,住过破庙,也睡过山洞。有时候桌椅坏了,师父懒得修,便让我自己动手。”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那时候我总觉得,学这些没什么用。如今看来,倒也不算白学。”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低头将最后一根木钉敲稳,随后把花架扶正。
“好了。”
他抬头。
“陆公子,验收吧。”
陆时宴伸手轻轻晃了晃。
木架稳稳当当,没有半点松动。
他点头。
“很好。”
江淮笑了。
“那有什么奖励?”
陆时宴看着他。
片刻后,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蜜饯。
江淮怔住。
“你……”
陆时宴将蜜饯递过去。
“今日路过糕铺,顺手买的。”
江淮低头看着那包蜜饯,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陆怀晏,你如今当真把我当孩子哄了。”
陆时宴没有否认。
他只是将蜜饯放进江淮掌心,又替他拂去袖口沾上的木屑。
江淮望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怀晏。”
陆时宴抬眼。
“嗯?”
江淮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仰头,在陆时宴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那吻极短。
短得仿佛只是春风拂过。
可陆时宴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江淮笑了。
“这才叫奖励。”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嗯。”
他轻声道。
“受教了。”
晚饭后,江淮提议去江边走走。
白蘋洲的夜市比白日更热闹,沿河两岸挂满灯笼,卖花灯的小贩沿街吆喝,茶楼里传出琵琶与箫声,偶尔有游船缓缓经过,船头悬着几盏彩灯,将江面映得流光浮动。
陆时宴原本不喜热闹。
可江淮兴致正好,他便也没有推辞。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摊上的小玩意儿。江淮买了一只纸鸢,画着一只展翅的白鹤,原本想送给林砚,后来却嫌那鹤画得太胖,笑着说倒像一只吃撑了的鸭子。
陆时宴看了一眼。
“还好。”
江淮抬头。
“哪里好?”
“飞得起来。”
江淮怔了片刻,忽然笑得直不起腰。
“怀晏,你这人当真半点不会挑剔。”
陆时宴没有接话。
他只是伸手替江淮拿过纸鸢,免得那人笑得太厉害,将竹骨折断。
两人走过一座石桥。
桥下春水潺潺,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舱里透出暖黄色的灯火。桥头有一位卖花的老妇人,竹篮里盛着刚摘下的梨花,花枝细长,雪白的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江淮停下脚步。
“梨花。”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老妇人笑着招呼:“公子买一枝吧,今日刚从春山运来的,花开得正好。”
江淮微微一怔。
“春山?”
“是啊。”
老妇人指向江南。
“那边山里的梨花开了,白茫茫一大片,远远看去跟下雪似的。”
江淮眼睛微微亮了。
“如今正盛?”
“正盛。”
老妇人笑道:“再过七八日,怕就要落了。”
江淮回头望向陆时宴。
陆时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去?”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众人此行并非游山玩水,南陵归雁塔尚有未解的旧案,京畿也可能随时派人追来。若为看一场梨花而耽误正事,未免太过任性。
于是他轻轻笑了。
“只是问问。”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向老妇人买下一枝梨花。
那花枝不长,花瓣却开得极盛,雪白的花朵簇在一起,香气清淡。
陆时宴将花递给江淮。
“先看这个。”
江淮怔了怔。
陆时宴继续道:“等到了南陵,再去春山。”
江淮低头望着那枝梨花,许久之后,轻轻笑了。
“好。”
他将梨花握在手中,随陆时宴继续往前走。
江风吹动衣袍,花瓣轻轻颤动,偶尔落下一两片,被风卷进河水里,随波缓缓漂远。
走到桥中央时,江淮忽然停住。
陆时宴回头。
“怎么了?”
江淮望着远处灯火。
“怀晏。”
“嗯?”
“你说,若有一日我们不必再查这些旧案,也不必再四处奔波,会不会觉得无聊?”
陆时宴想了想。
“不会。”
江淮笑了。
“为何?”
陆时宴望着他。
“可以做许多事。”
“比如?”
“种花。”
江淮忍不住笑了。
“还有呢?”
“看书。”
“再然后?”
陆时宴沉默片刻。
“陪你。”
江淮怔住。
桥上人来人往,灯火映着江水,远处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可他忽然觉得,周围所有的喧闹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他望着陆时宴,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江淮忽然轻轻笑了。
“怀晏。”
“嗯?”
“你知不知道,你如今说这样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陆时宴抬眼。
“误会什么?”
江淮故意压低声音。
“误会你心里藏着什么人。”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
“嗯。”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继续道:“是藏着。”
江淮耳根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梨花,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可藏好了。”
陆时宴望着他。
“会的。”
两人没有再说话。
只是继续沿着河岸慢慢走着。
灯火渐远,江风微凉。
江淮将那枝梨花握得很紧。
仿佛只要握住了,便能将这一夜的春光也一同留下。
回到客栈时,已近亥时。
裴照临仍在前堂与人商议行程,谢清蘅则在房中整理药材,林砚早已睡下。后院十分安静,只有檐下几盏风灯轻轻摇晃。
江淮推门进屋,将那枝梨花插进一只青瓷瓶里。
陆时宴站在旁边,看着他仔细调整花枝的位置,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一枝花。”
江淮回头。
“那又如何?”
陆时宴没有接话。
江淮将花瓶摆在窗前,退后两步,仔细看了看。
“这样才好。”
他转头望向陆时宴。
“你看。”
陆时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窗前一盆春剑兰,旁边一枝雪白梨花,灯火照在青瓷瓶上,映出柔和的光泽。屋内原本只是寻常客栈的陈设,如今却因这两样东西,忽然多了一点家的意味。
陆时宴望了片刻。
“很好。”
江淮笑了。
“我就说。”
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盏温茶。
陆时宴接过一盏,忽然发现江淮今日似乎格外高兴。
那人眉眼间的倦色淡了许多,唇边始终带着一点笑意,连说话都比平日轻快。
“今日很开心?”
陆时宴问。
江淮抬头。
“嗯。”
“因为梨花?”
江淮想了想。
“也不全是。”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轻轻笑了。
“因为今日做了许多从前没机会做的事。”
他掰着手指,慢慢数起来。
“买花,修木架,逛夜市,放纸鸢……”
陆时宴打断他。
“纸鸢还没放。”
江淮一怔。
随即笑了。
“那便明日放。”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声道:“怀晏。”
“嗯?”
“我想以后也这样。”
陆时宴抬眼。
江淮继续道:“不必日日惊心动魄,也不必总想着明日会发生什么。偶尔出门走走,买些无用的小东西,回家后一起吃饭,夜里再说几句闲话。”
他停了停。
“若能这样过一辈子,倒也不错。”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会有的。”
江淮笑了。
“你又答应得这样快。”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将江淮轻轻揽入怀中。
窗外月色清明。
江淮靠在他肩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舍不得松手。
他轻轻闭上眼。
过了片刻,低声道:“怀晏。”
“嗯?”
“今日那枝梨花,等谢了以后,能不能留下?”
陆时宴微微一怔。
“留下?”
“嗯。”
江淮轻轻笑了。
“夹在书里,做成花笺也好。”
陆时宴望着窗前那枝梨花。
“好。”
江淮抬头。
“你不觉得麻烦?”
陆时宴低头看他。
“不会。”
江淮笑了。
他忽然伸手,轻轻抱住陆时宴的腰。
“那便说好了。”
陆时宴轻轻应了一声。
“说好了。”
夜深之后,江淮终于睡下。
陆时宴却没有立即休息。
他坐在窗前,借着一盏小灯,重新翻阅许守拙留下的名册。那份名册已经被裴照临誊录过数份,原件则暂时由陆时宴保管,以免途中遗失。
纸页泛黄,墨迹陈旧。
二十三个名字一一排列,清楚得近乎残忍。
陆时宴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仍旧写着那行字。
另有一童,名籍未录,归命未定。
他望着那几个字,许久没有动作。
河东地下,青衣镜影曾说,自己与陆时宴原本是同一个孩子,被人为分成青灯与白灯。
若此言为真,那么四十一年前那个无名之童,究竟算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而陆怀谦十八年前将他带离旧阵时,又究竟做了什么?
陆时宴缓缓合上名册。
窗外春风拂过,梨花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晏清辞临别前说过的话。
你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垂下眼,轻轻握住腰间那柄佩剑。
剑鞘冰凉。
可他心中却没有从前那样沉重。
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究竟从何而来,至少如今,他已经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也有了想要走下去的路。
陆时宴抬头,望向榻上熟睡的江淮。
那人睡得很安稳,眉眼舒展,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窗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俊的面容照得温柔而安静。
陆时宴看了许久。
最终,他轻轻熄了灯。
同一时刻,南陵城外。
春山深处,梨花如雪。
一座废弃多年的旧祠堂隐在山林之间,青瓦残破,墙角生满苔藓。祠堂前的石阶上积着厚厚一层落花,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仿佛一场迟迟不肯停歇的春雪。
祠堂内点着一盏青铜灯。
灯火极弱,却始终不灭。
一个身披灰袍的老人坐在灯前,低头翻阅一卷残破的竹简。
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布条,指缝间隐约透出暗红色的血迹。左肩则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虽已包扎,仍不断渗出血色。
老人咳嗽了几声。
随后缓缓抬头。
灯火映出他苍老的面容。
正是顾长庚。
他望着面前的竹简,眼底满是疲惫。
竹简上记载着七处阵眼的原始排列。
与陆怀谦留下的那幅图不同,这份竹简在七处阵眼之外,还画着一处极小的空白。
空白没有地名。
只有一个字。
人。
顾长庚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个字。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怀谦。”
“你当年终究还是没能把它毁掉。”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长庚神情微变。
他迅速将竹简收起,抬手按住灯盏。
灯火微微一晃。
一道青色人影从门外缓缓走入。
那人身披湿透的青衣,长发垂落,面容苍白,眉眼却与江淮极为相似。
顾长庚望着他,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是你。”
青衣镜影停在门口。
他望着顾长庚,忽然轻轻笑了。
“先生。”
顾长庚没有说话。
青衣镜影继续道:“许多年不见,你倒是老了。”
顾长庚握紧手中的竹简。
“你不该来这里。”
青衣镜影望着他。
“为何?”
顾长庚声音低沉。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青衣镜影轻轻笑了。
“先生。”
他缓缓走近。
“当年你们将我留在灯里时,也是这样说的。”
顾长庚脸色微变。
青衣镜影停在灯前。
他低头望着那盏微弱的青铜灯,眼底忽然浮起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我等了十八年。”
他轻声道。
“十八年里,我听见过无数人的名字。”
“唯独没有人肯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顾长庚沉默。
青衣镜影抬头。
“如今陆时宴有了名字,有了父母,也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他停了停。
“可我呢?”
顾长庚望着他,许久之后,缓缓开口。
“你不是他。”
青衣镜影微微一怔。
顾长庚继续道:“你与他或许同源,却并非同一个人。十八年前那场分离之后,你们便已经各自拥有了自己的命识。”
青衣镜影望着他。
“所以?”
顾长庚声音沙哑。
“所以你不必再用他的名字证明自己活过。”
祠堂内忽然安静下来。
灯火轻轻摇晃。
青衣镜影望着顾长庚,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甚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悲凉。
“先生。”
他轻声道。
“若真如你所说,我早已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停了停。
“那为何归命阵的命籍上,至今没有我的名字?”
顾长庚的手指微微一颤。
青衣镜影继续道:“为何我每走一步,都要借旁人的命息?为何我不能像陆时宴那样,在日光下行走,在春风里看花?”
他抬起手。
掌心那道红色锁纹缓缓浮现。
“你们说我已经是人。”
他声音渐渐低下来。
“可这世间,却没有一处地方肯让我活着。”
顾长庚望着他,许久没有回答。
祠堂外梨花纷纷落下。
风吹动残破的门扉,发出一阵低沉的吱呀声。
过了很久,顾长庚终于缓缓开口。
“若你当真想要一个名字……”
青衣镜影抬眼。
顾长庚望着他。
“便自己取。”
青衣镜影怔住。
顾长庚继续道:“名字不是命籍给的,也不是旁人施舍的。”
他停了停。
“你既然已经活着,便有权决定自己是谁。”
青衣镜影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那一刻,他眼底的怨恨与茫然似乎都轻轻动摇了一瞬。
可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铃声。
青衣镜影神情骤变。
顾长庚也猛地抬头。
铃声只响了三下。
随后,一道苍老而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先生。”
“故人重逢,何必如此匆忙?”
顾长庚脸色瞬间苍白。
他缓缓握紧竹简。
门外月色清冷。
一道人影站在梨花深处,手中握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白灯。
那人没有走近。
只是隔着满地落花,轻轻笑了一声。
“二十三年了。”
“你们竟还在争论,一个祭品究竟该叫什么名字。”
青衣镜影缓缓转身。
顾长庚则死死盯着门外那道身影。
许久之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司命。”
那人轻轻应了一声。
“正是。”
风过春山。
满树梨花纷纷落下。
而祠堂中那盏原本微弱的青铜灯,忽然无声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