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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春雨入怀
南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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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客船行至第三日,江上起了大雾。
那雾是从水底生出来的,初时不过薄薄一层,贴着江面缓缓流动,待到日头升高,反倒愈发浓重起来。两岸山峦隐没在苍茫水汽之中,偶尔露出几截青黑色的岩壁,又很快被白雾吞去。船头悬着一盏防风灯,灯火在白日里显得微弱,船夫只得放慢速度,凭借岸边断续传来的钟声辨认水道。沿途经过几处渔村,竹篱外的桃花开得正盛,炊烟与晨雾混在一处,远远望去,倒像有人将整座村庄藏进了一幅尚未晾干的水墨画里。
江淮坐在船舱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一卷南陵水道图。
图是昨夜裴照临从船夫那里借来的,纸页已经泛黄,边缘被江水浸得起了毛。江淮看了半晌,伸手将图纸转了个方向,又用指尖沿着其中一条细细的支流缓缓划过。那条水道名叫春溪,发源于南陵北麓,向南流经三座小镇,最终汇入沧江。水道尽头画着一处极小的村落,旁边标着两个字。
春山。
江淮的手指停在那里。
他记得陆怀谦留下的信中曾提起过,南陵春山有一片梨林,花开时白如积雪,山下溪水终年不冻。陆时宴幼时尚未离开河东,陆怀谦便答应过晏清辞,待天下安稳,带她去那里住上几日。
如今故人已逝,那个约定却仍旧留在纸上。
江淮望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看什么?”
陆时宴掀帘进来,手中端着一盏温茶。
江淮抬头,见他肩头沾了细细的水珠,便伸手替他拂去。
“春山。”
陆时宴垂眼,看见水道图上被圈出的地名。
“离南陵城还有一日水路。”
“我知道。”
江淮将图纸折起,笑道:“只是想着,既然都来了,总该去看一看。”
陆时宴在他身旁坐下,将茶盏递过去。
“等南陵的事情办妥,便去。”
江淮接过茶,却没有立即喝。
“你说,春山的梨花如今开了吗?”
“应当开了。”
“若我们去得晚,花落尽了怎么办?”
陆时宴想了想。
“明年再看。”
江淮抬眼。
陆时宴神情平静,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明年若还错过呢?”
“后年。”
“后年也错过?”
陆时宴望着他。
“那便一直等到看见为止。”
江淮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陆时宴伸手将他膝上的图纸收好,免得茶水洒上去。
江淮望着他的侧脸,笑意渐渐淡成一种温柔。
他没有告诉陆时宴,自己其实不太敢想明年。
自河东旧阵破除以来,体内那道隐而不现的命纹便像一根极细的刺,平日不觉得疼,偶尔却会在夜深时忽然发作。那种疼痛并不剧烈,只像有人隔着皮肉轻轻扯动一根线,牵得心脉发紧,连呼吸都要停顿片刻。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也知道,陆时宴已经为自己的命数担忧了太多年。
于是他将茶盏端起来,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那一点转瞬即逝的黯然。
“那便说好了。”
江淮轻声道。
“明年若花开得好,我们还来。”
陆时宴看着他。
“好。”
船身忽然轻轻一晃。
窗外传来船夫的呼喝声,紧接着便是竹篙碰撞船舷的闷响。江淮扶住桌沿,尚未坐稳,陆时宴已伸手护住他的肩背。
“慢些。”
江淮笑了。
“不过晃一下,哪有那么娇贵。”
陆时宴没有松手。
直到船身重新平稳,他才将手收回来。
江淮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的尾指。
陆时宴微微一顿。
江淮低着头,装作仍在看图纸,唇边却有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船舱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时宴垂眼看了片刻,终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的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下,谁也看不见。
江水缓缓向南。
那一刻,江淮忽然觉得,若这条船能够一直这样走下去,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午后,客船在白蘋洲靠岸。
白蘋洲并非真正的岛屿,而是一处被两条水道环绕的河湾。因春日水草繁盛,岸边常有大片白蘋随波起伏,故而得名。此处距离南陵城尚有百余里,水路虽通,前方却有一段险滩,近来春汛频繁,船夫不愿冒险夜航,便建议众人在镇上歇息,待翌日清晨再行。
裴照临没有异议。
自栖霞渡离开后,他便一直在留意沿途的官驿。河东的公文既已送往京畿,想必不久便会有人循着他们的踪迹追来。白蘋洲地处水路交汇之处,来往商旅众多,既容易藏身,也容易被人盯上,因此他特意嘱咐众人不要分散太远,入夜前务必回到客栈。
镇上恰逢春市。
街道两旁搭着临时的竹棚,卖花、卖茶、卖纸伞的小贩挤在一处,孩童们举着风车穿行其间,笑声此起彼伏。雨后的青石街面映着浅浅的天光,几家糕铺将刚蒸好的点心摆在门前,热气混着桂花与糯米的甜香,沿着长街缓缓散开。
林砚一进镇子,眼睛便亮了。
他从前在山中长大,虽跟着众人走过不少地方,却少有这样闲逛集市的机会。见街边有人卖竹编的小鸟,便忍不住凑过去看,直到裴照临叫了两次,才依依不舍地回到队伍中。
谢清蘅看在眼里,待众人安顿下来,便从药箱旁取出几枚铜钱,递给他。
林砚愣住。
“谢姑娘?”
“去买吧。”
“可裴公子说……”
“半个时辰。”
谢清蘅将铜钱放进他掌心。
“别往河边跑。”
林砚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转身便跑了出去。
裴照临从后头走来,恰好看见这一幕。
“你倒是惯着他。”
谢清蘅收起药箱。
“不过一个竹编玩意儿。”
裴照临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望着林砚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眼底却渐渐浮起一点复杂的神色。
四十一年前,那些被送往青崖的孩子,大约也是这样的年纪。
他们或许也曾在集市上为一只竹鸟驻足,也曾攥着几枚铜钱,犹豫着究竟买糖还是买花。
可后来,他们的名字被写进命籍,原籍被改成流民,生死便成了旁人笔下一个再轻不过的数字。
裴照临收回目光。
“谢姑娘。”
“嗯?”
“等这件事了结,你想去哪里?”
谢清蘅微微一怔。
她想了想。
“回南陵吧。”
“继续行医?”
“嗯。”
裴照临点头。
“也好。”
谢清蘅看了他一眼。
“你呢?”
裴照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街道尽头,那里有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官旗,旗上绣着大晏朝廷的纹章。阳光落在朱红色的旗面上,鲜亮得有些刺眼。
“我原本想回京。”
他缓缓道。
“如今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了。”
谢清蘅没有说话。
裴照临低头笑了一下。
“说来可笑。我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民,入仕之后也总以为,只要守住规矩,便能护得一方百姓安宁。可如今才发现,有些规矩本身,便是用来让人不得安宁的。”
谢清蘅望着他。
片刻后,她轻声道:“规矩是人定的。”
裴照临抬眼。
“嗯?”
“既然有人能定,便也有人能改。”
裴照临怔了怔。
谢清蘅已经提起药箱,转身往客栈走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许久之后,忽然轻轻笑了。
“说得也是。”
江淮是在一家卖花的小铺前停下的。
那铺子不大,门前搭着青竹棚,棚下摆着数十只粗陶花盆,兰草、山茶、迎春与几株尚未开花的海棠错落摆放。店主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鬓发花白,正坐在门槛上修剪一株老梅,见有人驻足,便抬头笑着招呼。
“公子可要买花?”
江淮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其中一盆兰草。
那兰草叶片修长,颜色青翠,根部却生得极为紧实,显然养了不少年头。
“这是什么兰?”
老妇人放下剪刀。
“春剑兰。山里挖来的,养了三年,今春刚分了盆。”
江淮轻轻拨开叶片。
“能开花?”
“能。只是开得晚些。”
老妇人笑道:“有些花性子慢,旁的都开过一轮了,它才肯露个花苞。可真等开了,香气却能留许久。”
江淮望着那盆兰草,忽然有些出神。
陆时宴站在他身后,见他久久不动,便问:“喜欢?”
江淮回头。
“还不错。”
陆时宴走近,看了看花盆。
“买下吧。”
江淮笑了。
“我们还要赶路,带着一盆花做什么?”
“可以放在车上。”
“万一养不活呢?”
“那便再买。”
江淮抬眼望他。
“陆公子,你如今花钱倒是大方。”
陆时宴没有接话,只向老妇人询问价钱。
老妇人见两人都生得俊朗,谈吐又温和,便笑着说这盆兰草不值几个钱,若真喜欢,便连花盆一道拿去。陆时宴却仍按原价付了银钱,又向她请教了几句养护的方法,才将花盆小心抱起。
江淮站在一旁,看着他一身素衣,怀里却端端正正抱着一盆兰草,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时宴回头。
“笑什么?”
“没什么。”
江淮走近,替他拂去袖口沾上的一点泥土。
“只是觉得,若让河东那些人看见你如今这副模样,怕是要惊掉下巴。”
陆时宴望着他。
“为何?”
“堂堂陆氏公子,平日里连剑都不肯轻易离手,如今却在街上抱着一盆花。”
陆时宴低头看了看兰草。
片刻后,平静道:“剑可以放下。”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花总要有人抱着。”
江淮怔了半晌。
随后偏过头,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怀晏。”
“嗯?”
“你如今当真越来越会说话了。”
陆时宴没有否认。
他只是将花盆抱稳,陪江淮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声鼎沸,卖糖人的小贩敲着铜锣,茶楼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琵琶声。江淮走在陆时宴身侧,偶尔停下来看看摊上的旧书,或向卖酒的伙计问一句当地的梨花白如何酿制。陆时宴始终不急,怀中抱着那盆兰草,任由他在前头慢慢挑选。
直到经过一家卖首饰的小铺时,江淮忽然停住。
铺子里挂着许多寻常银饰,簪子、耳坠、平安扣,另有几只做工粗糙的长命锁。江淮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在其中一只银锁上停住。
那锁不过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枝梨花,背面则是极寻常的吉祥纹样。
与河东地下那道金色归命锁并不相同。
可江淮仍旧觉得心口微微一紧。
他下意识收回目光。
陆时宴察觉到了。
“怎么了?”
江淮摇头。
“没什么。”
陆时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那排银锁,神情也微微沉了沉。
片刻后,他没有再问,只将怀中的兰草换到另一只手上,轻轻碰了碰江淮的手背。
江淮抬眼。
陆时宴低声道:“走吧。”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轻点头。
“好。”
两人穿过长街,走入一条临水的小巷。
巷中人少,青砖墙上爬满了湿润的藤蔓,墙根处开着几簇不知名的白花。远处有妇人在河边洗衣,木槌敲击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混着春水流过桥洞的轻响,显得格外安宁。
江淮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陆时宴回头。
“阿淮?”
江淮望着他,轻轻笑了。
“怀晏。”
“嗯?”
“你把花放下。”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却已走近,伸手接过那盆兰草,将它放在旁边一处干净的石阶上。
陆时宴尚未明白他的意思,江淮便忽然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
“怎么……”
余下的话,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轻轻截住。
江淮吻得很轻,却带着几分难得的主动。他的手指攥着陆时宴的衣领,指尖微微发紧,像是生怕眼前的人会在下一刻退开。陆时宴怔了一瞬,随即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轻轻带近。
巷中春风微凉。
远处有人撑着油纸伞走过石桥,脚步声被水声掩去。两人站在一处被青藤遮住的墙角,头顶几片新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细碎的光影落在衣袍上,像一场无声的春雨。
江淮原本只想浅浅吻一下。
可陆时宴低头回应时,他忽然不舍得松开了。
那人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春衫贴在他腰间,动作始终克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眷恋。江淮微微仰起头,呼吸渐渐乱了,直到远处忽然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才轻轻退开。
陆时宴垂眼望着他。
江淮耳根有些红,却仍故作镇定。
“看什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伸手替江淮理好被扯乱的衣领,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颈侧。
江淮轻轻一颤。
陆时宴的动作停住。
“冷?”
江淮抬眼瞪他。
“你说呢?”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江淮见状,索性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故意道:“陆公子,你再这样笑,我可要生气了。”
陆时宴轻声问:“为何?”
“因为你从前不这样。”
“从前如何?”
江淮想了想。
“从前你总板着脸,像谁欠了你几百两银子。”
陆时宴沉默片刻。
“如今呢?”
江淮望着他。
春光从青藤间漏下来,照在那人清俊的眉眼上。陆时宴平日里神情冷淡,眉宇间总有几分不易接近的疏离,可此刻他站在江淮面前,眼底却有一种极安静的温柔。
江淮忽然觉得,自己再说不出什么玩笑话了。
他轻轻松开手,替陆时宴理平衣襟。
“如今很好。”
陆时宴看着他。
江淮笑了笑。
“我很喜欢。”
陆时宴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将他轻轻抱了一下。
那拥抱并不久。
却让江淮在许多年后回想起白蘋洲时,最先记住的不是春市,不是江水,也不是那盆迟迟不开花的兰草。
而是那条安静的小巷。
以及陆时宴怀中,淡淡的松木香。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渐渐阴沉。
南陵的春雨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是晴光明媚,转眼便有大片乌云从江面漫过来。风吹动屋檐下的酒旗,街边小贩纷纷收摊,行人加快脚步往家中赶去,不多时,细密的雨丝便从天上落了下来。
江淮刚踏进后院,便听见林砚的声音。
“江公子!”
少年从廊下跑来,怀中抱着一只新买的竹鸟,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你看这个!”
江淮低头。
那竹鸟做得颇为精巧,翅膀可以活动,尾羽上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线。林砚轻轻一拉,竹鸟的翅膀便上下扇动,发出极轻的木片碰撞声。
江淮笑了。
“倒是有趣。”
林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卖鸟的老伯说,这是南陵特有的手艺,别处买不到。”
陆时宴望着那只竹鸟,目光却微微一顿。
竹鸟的尾羽朝左。
与林砚从前那只木燕的尾向一样。
他没有立即说话。
只是伸手接过竹鸟,仔细看了看尾部的榫口。
那里刻着一道极浅的弧纹。
寻常人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陆时宴眉心微蹙。
“在哪里买的?”
林砚愣了愣。
“城西的竹器铺。”
“铺主是什么人?”
“一个老伯,头发白了,右手少了两根手指。”
江淮抬眼。
陆时宴将竹鸟翻过来,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弧纹。
他想起青崖旧阵中,林砚那只木燕所藏的线索。
同样的尾向。
同样的弧纹。
这绝不只是巧合。
“那家铺子叫什么?”
陆时宴问。
林砚想了想。
“好像叫……归燕斋。”
江淮的笑意渐渐淡去。
归燕。
归雁。
这两个字,未免太过相近。
他正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照临从前堂走来,神情凝重,手中握着一封刚送到的信。
“先别说了。”
众人回头。
裴照临看了一眼陆时宴手中的竹鸟,目光微微一凝,却没有立即追问。
“南陵来信。”
江淮心头一沉。
“顾先生?”
裴照临点头。
“是他留下的口信。”
他将信纸展开。
纸上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写信之人当时十分仓促。
只有短短几行。
归雁塔下旧籍已毁,青崖故人未尽。
白蘋洲西市,归燕斋。
莫问旧主,先寻无名。
江淮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低头望向手中的竹鸟。
竹鸟尾羽轻轻晃动,那根细红线在风中微微颤抖,像一滴尚未落下的血。
裴照临将信收好。
“看来我们得去一趟归燕斋。”
江淮点头。
“明日一早?”
“今晚。”
裴照临望向院外渐渐加重的雨势。
“送信的人说,归燕斋的铺主今日午后便开始收拾行装,似乎准备离开白蘋洲。”
陆时宴抬眼。
“他知道我们来了。”
裴照临沉声道:“很可能。”
江淮望向那只竹鸟。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将它从陆时宴手中接过。
“那便不能再等。”
雨越下越大。
暮色尚未完全降临,白蘋洲的长街便已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屋檐下雨水连成细线,青石路面被冲刷得发亮,偶尔有行人撑伞匆匆经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间显得格外清晰。
裴照临带着两名随行弟子先去西市探路。
谢清蘅留在客栈照看林砚,并将那只竹鸟仔细拆开,检查其中是否藏有机关。陆时宴与江淮则从后院的小门离开,沿着临水巷道往西行去。
雨势渐急。
江淮撑着一柄青色油纸伞,陆时宴走在他身侧,两人衣袍下摆很快便被雨水打湿。巷道狭窄,伞面容不下两个人并肩,陆时宴便将大半伞面倾向江淮,自己半边肩头却露在雨里。
江淮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怀晏。”
陆时宴回头。
“怎么?”
江淮望着他湿透的肩头,眉头微微皱起。
“你把伞拿过去些。”
陆时宴看了一眼。
“无妨。”
江淮没有说话。
他伸手握住陆时宴执伞的手,将伞柄往两人中间移了移。
陆时宴微微一顿。
江淮抬眼。
“我又不是见不得雨。”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江淮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陆时宴也没有挣脱。两人的手交叠在伞柄上,指尖偶尔因步伐轻轻碰撞,带着一种隐秘而安稳的亲近。
走到巷口时,江淮忽然低声笑了。
陆时宴侧目。
“笑什么?”
江淮望着前方被雨水浸得模糊的长街。
“只是想起小时候。”
陆时宴没有打断。
江淮继续道:“那时跟着师父在外头行走,常常遇见这样的雨。师父总嫌带伞麻烦,说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娇气,淋一场雨又不会怎样。可每回真下得大了,他还是会把自己的斗笠扣到我头上。”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有一回我问他,既然不怕雨,为何还要戴斗笠。”
“他怎么说?”
“他说,自己年纪大了,受不得寒。”
江淮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不过四十出头。”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的笑意渐渐淡去。
“怀晏。”
“嗯?”
“你说师父如今会在哪里?”
陆时宴沉默片刻。
“南陵。”
“我知道。”
江淮望着雨幕。
“我是说,他如今会不会也在这样的雨里赶路。”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顾长庚留下的那几封字迹潦草的信,想起十八年前那些被血誓束缚的故人,也想起河东地下那盏熄灭的白灯。
许久之后,他轻声道:“会找到他的。”
江淮点头。
“嗯。”
他没有再说话。
两人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直到西市的牌楼渐渐出现在雨幕尽头。
那牌楼建于百年前,青瓦朱柱,檐角悬着几只生了锈的铜铃。雨水顺着牌楼上的裂纹缓缓流下,浸得原本鲜亮的朱漆斑驳不堪。牌楼后是一条狭长的旧街,街道两旁多是竹器、木雕与纸扎铺子,因雨势太大,绝大多数店铺都已关门。
唯独街尾一间小铺,还亮着灯。
铺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
归燕斋。
江淮停下脚步。
陆时宴握住剑柄。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随即一同走了过去。
归燕斋的门半掩着。
门内飘出淡淡的竹木香,混着潮湿的纸张气息。柜台上摆着几只尚未完工的竹鸟,墙边堆着成捆的竹篾,屋角则放着一只旧木箱,箱盖没有合拢,露出几件已经收拾好的衣物。
一个老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整理桌上的木雕。
他身形瘦削,鬓发花白,右手果然缺了两根手指。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今日不做生意。”
江淮站在门边。
“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
老人手中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缓缓转身。
他看见江淮时,脸色忽然变了。
那变化极为短暂,却没有逃过陆时宴的眼睛。
老人目光先落在江淮脸上,又缓缓移向陆时宴,最后停在他腰间的佩剑上。
许久之后,才沙哑地开口:“两位公子找谁?”
江淮从袖中取出那只竹鸟。
“找做这个的人。”
老人望着竹鸟,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伸出残缺的右手,似乎想接过去,却又在半途停住。
“这东西……”
江淮望着他。
“是你做的?”
老人沉默片刻。
“是。”
“尾羽为何朝左?”
老人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榫口里的弧纹,又是什么意思?”
屋内安静下来。
雨水敲打瓦檐的声音愈发清晰。
老人望着江淮,许久之后,忽然问:“公子姓江?”
江淮目光微凝。
“你认识我?”
老人没有回答。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木雕,转身走到柜台后,从最底层取出一只上了锁的木匣。
木匣通体漆黑,边缘包着铜角,锁扣却早已生锈。
老人将木匣放在桌上。
“这东西,我守了二十三年。”
江淮心头微微一震。
陆时宴的手缓缓收紧。
老人低头望着木匣,声音沙哑。
“当年有人告诉我,若有一日,一个姓江的年轻人带着左尾木燕来找我,便将此物交给他。”
江淮望着他。
“是谁?”
老人沉默许久。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抬起头。
“沈鹤年。”
江淮怔住。
陆时宴眉心微蹙。
“沈先生不是四十一年前便……”
“他活下来了。”
老人打断他。
“至少,二十三年前还活着。”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江淮望着那只木匣,心口渐渐沉了下去。
他想起青崖祭坛崩塌前,沈鹤年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想起他提起沈知微时,眼底难以掩饰的悲痛。
原来那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竟还留下了这样的安排。
“匣子里是什么?”
江淮问。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细小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锁扣发出一声低沉的脆响。
木匣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阵图。
只有一叠泛黄的纸张。
最上头那张纸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青崖旧祭,亡童二十三。
江淮呼吸微微一滞。
老人将纸张轻轻展开。
下面是一份完整的名册。
每一个孩子的姓名、籍贯、年岁、父母姓名,乃至被带走的年月,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再是“无籍流民”。
不再是被划去名字的祭品。
而是二十三个曾经真实活过的人。
江淮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及纸页时,他忽然觉得那张薄薄的纸重得几乎无法拿起。
陆时宴站在他身侧,低头望着名册。
其中一行,赫然写着:
沈知微,女,年九岁,南陵临川人,父母早亡,师从沈鹤年。
江淮眼眶微微发热。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份名册一页页翻过,动作极慢,仿佛怕惊扰了纸上那些沉睡多年的名字。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停住。
那里还有一行字。
墨色比前面稍浅,显然是后来添上的。
另有一童,名籍未录,归命未定。
其下是一枚极浅的七瓣铜花印。
江淮的手指微微一颤。
陆时宴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老人忽然开口:“沈先生当年说过,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必须留下。”
他声音低哑。
“可还有一个孩子,他不能写。”
江淮抬头。
“为什么?”
老人望着他。
许久之后,缓缓道:
“因为那个孩子一旦有了名字,归命阵便会真正认主。”
屋内一片死寂。
窗外春雨倾盆。
江淮望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河东地下那道青衣镜影。
想起他曾说过,自己原本没有名字。
也想起那句几乎带着怨恨的话。
你有父母,有名字,有人愿意为你赴死。
而我什么都没有。
江淮心口微微发紧。
他正要继续追问,老人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那咳声来得极急,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间。老人扶住桌沿,身形摇晃,嘴角竟缓缓溢出一缕鲜血。
陆时宴神情骤变。
“退后!”
他一步上前,伸手扶住老人。
可就在指尖触及老人肩头的瞬间,一道极淡的金纹忽然从老人颈侧浮现,沿着皮肤迅速蔓延,转眼便攀上半张脸。
江淮瞳孔微缩。
“血誓!”
老人艰难地抬起头。
他望着江淮,嘴唇颤抖,似乎还想说什么。
“别……”
江淮立即俯身。
“别什么?”
老人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
“别信……”
话未说完,金纹骤然收紧。
老人身体猛地一颤,随即软软倒了下去。
陆时宴迅速探向他的脉门。
片刻后,神情沉了下来。
江淮站在一旁,望着老人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许久没有动作。
窗外雨声不绝。
柜台上的几只竹鸟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木片碰撞,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
那老人终究没能说完最后一句话。
而那份守了二十三年的名册,终于在这个春雨连绵的傍晚,落到了他们手中。
半个时辰后,裴照临赶到归燕斋。
谢清蘅也随行而来。
她替老人诊过脉,又检查了颈侧残留的金纹,最终轻轻摇头。
“血誓已入心脉。”
江淮沉默。
谢清蘅继续道:“并非方才才发作。他体内早有旧伤,恐怕这些年一直靠药物压制。如今说出了不该说的话,血誓便彻底反噬。”
裴照临望着桌上的名册,脸色沉得厉害。
“有人不愿让我们知道,那个无名之童究竟是谁。”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边,望着外头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长街。
片刻后,忽然开口:“不止如此。”
裴照临抬头。
陆时宴转身。
“他方才说,沈鹤年二十三年前便将名册交给了他。”
“是。”
“可沈鹤年直到青崖祭坛崩塌前,都还在试图阻止旧阵。”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若他早已知道无名之童的存在,为何始终不曾告诉我们?”
裴照临沉默片刻。
“或许不能说。”
“也或许……”
江淮忽然开口。
众人望向他。
他低头看着名册最后一页。
“沈先生留下的,并不是全部真相。”
屋内安静下来。
江淮缓缓抬头。
“他只留下了二十三个孩子的名字,却没有写出第二十四个孩子的来处。”
他停了片刻。
“这说明他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却不能写。”
裴照临眉心紧锁。
“若是后者……”
“那便说明,那个孩子的身份,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
江淮望向陆时宴。
陆时宴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谁也没有说出心中那个名字。
因为他们都知道,河东地下那道青衣镜影,曾声称自己与陆时宴原本同出一体。
可那究竟是真相,还是又一场精心安排的谎言,至今无人能够证实。
江淮缓缓合上名册。
“先把老人安葬了。”
他轻声道。
“至少,不能让他连个名字都没有。”
裴照临点头。
“我来安排。”
谢清蘅将药箱收好,望了江淮一眼。
“你脸色不好。”
江淮摇头。
“无妨。”
谢清蘅没有再劝。
只是将一枚安神药放在桌上。
“回去记得服。”
江淮接过。
“多谢。”
回到客栈时,已近子时。
雨仍未停。
院中海棠被雨水打落大半,粉白花瓣散在青砖上,随着积水缓缓漂向墙角。客栈里早已熄了大半灯火,只有廊下几盏风灯仍在摇晃,将长长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江淮推门进屋,才发现自己肩头已经湿透。
他原本没觉得冷,此刻一进暖和的屋子,反倒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战。
陆时宴随后进来,将门关好。
“先换衣裳。”
江淮回头。
“你也湿了。”
陆时宴没有接话。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袍,又将炭盆重新拨旺,才走到江淮面前。
“阿淮。”
江淮抬眼。
“嗯?”
陆时宴望着他。
“今日那位老人,不是你害死的。”
江淮怔住。
屋内安静下来。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的笑意,忽然便散了。
陆时宴继续道:“他守了那份名册二十三年,今日将它交给你,是他自己的选择。”
江淮垂下眼。
许久之后,才轻轻道:“我知道。”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望着窗外。
“我只是想,若我们早些来,或许还能……”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他自己也明白,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早些。
四十一年前若有人早些发现青崖的祭坛,那二十三个孩子或许不会死。十八年前若有人早些救出陆怀谦与晏清辞,陆时宴或许不会孤身长大。如今若他们早些来到白蘋洲,那位老人或许也能多活几日。
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一句早些,便将已经发生的事情重新来过。
江淮缓缓闭上眼。
“怀晏。”
“嗯。”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救不了任何人。”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轻轻笑了一下。
“青崖那些孩子,河东那些亡魂,还有今日的老人。每一次我们都来得太迟。”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近一步,伸手握住江淮的肩。
“阿淮。”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很轻。
“林砚还活着。”
江淮微微一怔。
“河东城西那些孩子,也还活着。”
陆时宴继续道。
“还有今日那份名册。若没有你,他们的名字或许永远不会被人知道。”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轻轻握紧他的肩。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他停了停。
“可这不代表,已经救下的人便不算数。”
江淮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没有催促。
只是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窗外雨声渐缓。
江淮靠在他肩头,闻着那一点熟悉的松木香,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压在心口的沉重,终于有了一处可以暂时安放的地方。
过了许久,他轻声道:“怀晏。”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陆时宴低头望他。
“不会。”
“为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你已经做得很好。”
江淮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疲倦。
“你如今当真什么都敢说。”
陆时宴没有接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抚过江淮的发。
江淮抬起头。
两人离得很近。
窗外一阵风吹过,雨水敲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江淮望着陆时宴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一句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伸手,轻轻攥住了陆时宴的衣襟。
陆时宴垂眼。
“阿淮?”
江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踮起脚,吻住了他。
那吻起初很轻,像是一个无声的安慰。可随着陆时宴伸手揽住他的腰,江淮忽然不愿再这样轻轻碰一下便退开。他闭上眼,指尖缓缓收紧,将自己更深地靠进陆时宴怀里。
陆时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片刻后,他低下头,认真回应了这个吻。
雨声落在屋檐上,绵密而悠长。
屋内灯火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屏风上,时而靠近,时而重叠。江淮原本发凉的手指渐渐有了温度,陆时宴掌心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够清晰感受到那人尚未平稳的呼吸。
过了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江淮额头轻轻抵着陆时宴的肩。
“怀晏。”
“嗯?”
“我今日忽然很想你。”
陆时宴微微一怔。
“我一直在。”
江淮轻轻笑了。
“我知道。”
他停了停。
“可还是想。”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江淮抱得更紧了些。
江淮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贪心。
从前他只盼着陆时宴能够平安,后来盼着两人能够一同走出青崖,再后来盼着河东旧阵能够破除。如今那些愿望一个个实现,他却仍不满足,竟开始想要许多个这样平凡的夜晚。
想要春日同游,夏夜听雨。
想要秋时煮酒,冬日围炉。
想要一座小院,一株梨树,一盏永远有人等着归来的灯。
他知道这些愿望在乱世里显得奢侈。
可他还是想要。
江淮缓缓抬头。
“怀晏。”
陆时宴垂眼望他。
“怎么?”
江淮轻轻笑了。
“你再亲我一下。”
陆时宴怔住。
片刻后,他低下头,在江淮唇边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江淮却没有松手。
“还不够。”
陆时宴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多少才够?”
江淮想了想。
随后轻声道:
“不知道。”
他伸手环住陆时宴的肩。
“那便慢慢来。”
陆时宴没有再说话。
他俯身吻住江淮,动作比方才更缓,也更深。江淮轻轻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那片熟悉的温柔之中。窗外春雨不歇,灯火映着青纱帐,连夜色都仿佛柔软了几分。
待两人终于分开,江淮的呼吸已经有些乱。
陆时宴抬手替他拂去额前散落的发丝,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脸颊,动作忽然一顿。
“先把湿衣裳换了。”
江淮怔了怔。
随即笑出声来。
“陆怀晏。”
“嗯?”
“你这人,当真半点不解风情。”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
“会着凉。”
江淮笑得更厉害了。
他伸手推了推陆时宴的肩。
“好,好,听你的。”
陆时宴这才松开手,将干净的衣袍递给他,又转身去屏风后取热水。
江淮望着他的背影,唇边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终究只是人生里短暂的一部分。
而真正值得珍惜的,或许恰恰是这样一个春雨连绵的夜晚。
有人替他备好干净的衣裳。
有人怕他着凉。
有人在他难过时,不问缘由地将他拥入怀中。
江淮低下头,轻轻抚过自己的唇。
那里仿佛还留着一点温热。
他忽然很想笑。
也很想哭。
夜深之后,雨终于停了。
江淮换好衣裳,坐在榻边擦拭湿发。陆时宴替他将炭盆挪近些,又从行囊里取出一把木梳。
江淮抬头。
“做什么?”
“头发还湿着。”
“我自己来。”
陆时宴没有坚持。
他将木梳递过去,却见江淮忽然伸手,将梳子又放回他掌心。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转过身,背对着他坐好。
“算了。”
他轻声道。
“你来吧。”
陆时宴望着他的背影,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
“好。”
木梳缓缓穿过湿润的长发。
江淮的头发生得极好,乌黑柔软,发尾因雨水沾湿而微微卷起。陆时宴起初动作有些生疏,梳到打结处便停下来,用手指一点点理开,生怕扯疼了他。江淮坐在榻边,起初还忍不住笑他笨拙,后来却渐渐安静下来,只微微垂着头,任由那人替自己梳发。
屋内灯火温暖。
窗外雨后的海棠散发着淡淡的花香,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一阵阵传来,仿佛整座白蘋洲都在这一刻慢慢沉入梦乡。
江淮忽然开口:“怀晏。”
“嗯?”
“你小时候,有人替你梳过头发吗?”
陆时宴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陆伯。”
江淮轻轻笑了。
“他手艺如何?”
“很差。”
江淮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时宴继续道:“有一年我嫌他梳得太紧,自己偷偷剪掉了一截头发。”
江淮愣住。
随即笑得几乎坐不稳。
“你?”
“嗯。”
“后来呢?”
“被发现了。”
“陆伯骂你?”
陆时宴沉默片刻。
“没有。”
江淮回头。
陆时宴望着手中的木梳,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怀念。
“他只是替我把剩下的头发重新束好,说若父亲母亲在,见我这样,恐怕要心疼。”
江淮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望着陆时宴,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陆时宴抬眼。
江淮轻声道:“往后我替你束发。”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笑了笑。
“我手艺可比陆伯好。”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江淮转过身,继续让他梳发。
过了片刻,他忽然又道:“不过你也得学。”
“学什么?”
“学替我束发。”
陆时宴低头看着手中的木梳。
“我正在学。”
江淮笑了。
“那便慢慢学。”
他停了停。
“反正往后的日子还长。”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最后一缕长发轻轻梳顺,又取出一根素色发带,替江淮松松束好。
江淮伸手摸了摸。
“如何?”
陆时宴问。
江淮想了想。
“还行。”
“只是还行?”
江淮转过头,眼底带着笑意。
“陆公子若想听好话,便再亲我一下。”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竟当真俯下身,在他额前轻轻吻了一下。
江淮怔住。
随后笑得眉眼弯弯。
“好。”
他轻声道。
“这回很好。”
子时将过,客栈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陆时宴熄了灯,正要起身回隔壁房间,衣袖却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江淮坐在榻边,抬头望着他。
“怀晏。”
陆时宴停下。
“怎么?”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月光从云后露出来,淡淡照在他的脸上。那人眉眼清朗,唇边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偏偏眼底又有几分难以言说的依恋。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今晚别走了。”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松手。
“只是……”
他停了停。
“想让你陪我。”
陆时宴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手。
许久之后,他轻轻应了一声。
“好。”
江淮笑了。
他往榻里挪了挪,替陆时宴让出一半位置。
陆时宴解下外袍,在他身旁躺下。榻并不宽,两人肩头几乎挨在一处。江淮侧过身,轻轻靠进他怀里,陆时宴便伸手揽住他的腰,将被角重新掖好。
窗外春风拂过,海棠枝叶轻轻摇晃。
江淮闭着眼,忽然问:“怀晏。”
“嗯?”
“你说,若我们以后真住在江南,会不会也这样?”
陆时宴低头望他。
“怎样?”
江淮想了想。
“白日里一起出门,买花,买酒,看看街上的热闹。夜里回来,你替我梳发,我替你煮茶。”
他停了停。
“偶尔下雨,便不出门了。”
陆时宴轻轻应了一声。
“好。”
江淮睁开眼。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陆时宴望着他。
“因为我也想。”
江淮怔住。
许久之后,他忽然伸手,轻轻抱紧了陆时宴。
“怀晏。”
“嗯?”
“我从前总觉得,人生在世,总该做些惊天动地的事。”
他声音很轻。
“可如今却觉得,若能与你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陆时宴的手臂微微收紧。
“本就很好。”
江淮笑了。
他抬起头,在陆时宴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随后重新靠回他怀里。
“睡吧。”
陆时宴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好。”
那一夜,江淮睡得很沉。
没有铜镜,没有命籍,也没有那些无休无止的旧梦。
只有窗外细碎的雨声,和身旁之人平稳的呼吸。
他在梦里看见一座小院。
院中梨花开得正盛,窗前摆着一盆春剑兰。陆时宴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低头替他理顺被风吹乱的长发。
江淮笑着回头。
那人便也笑了。
梦里的春天很长。
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与此同时,白蘋洲西市。
归燕斋的灯火已经熄灭。
雨后的长街空无一人,唯有屋檐下积水不断滴落,在青石地面敲出细碎的声响。裴照临安排的两名弟子守在铺外,准备待天亮后将老人的遗体送去义庄,再查明他的姓名与身世。
无人注意到,后院一处早已废弃的水井旁,忽然亮起了一点极淡的青光。
那光并非来自灯火。
而是从井底缓缓浮上来的。
片刻后,一只苍白的手搭上井沿。
紧接着,一道身披青衣的人影从井中缓缓走出。
那人衣袍湿透,长发垂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与江淮极为相似的面容。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江淮惯有的温柔。
青衣镜影站在井边,低头望着掌心。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红色锁纹。
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望向客栈所在的方向。
“你们终于找到那份名册了。”
夜风吹过长街,卷起几片湿漉漉的竹叶。
青衣镜影缓缓闭上眼。
片刻后,他低声道:
“江淮。”
“你可知道,沈鹤年当年为何不肯写下最后一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
他却仿佛并不在意。
只是缓缓抬手,将掌心那道红纹按在井沿上。
井底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铃声。
那铃声并不清脆,反倒像是许多生锈的铜片在水底缓缓碰撞,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寒。
青衣镜影望着井中漆黑的水面,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因为那个人一旦有了名字,便不再属于自己。”
他停了片刻。
“可若没有名字,又凭什么算活过?”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间没有窗的石室。
想起一个小小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石阶旁,望着墙上那些被人一笔笔刻下的姓名。
那时候,他也曾想要一个名字。
哪怕只是最寻常的两个字。
可没有人肯给他。
青衣镜影缓缓睁开眼。
“陆时宴。”
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声音里竟没有多少怨恨,反倒带着一种近乎疲倦的茫然。
“你替我活了这么多年。”
“如今,也该让我看看……”
他抬头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这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
井底青光骤然熄灭。
那道身影也随之消失。
唯有水面上缓缓浮起一枚细小的铜片。
铜片正面刻着一枝兰花。
背面则是一个极浅的字。
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