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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人间有字 临川城 ...


  •   临川城南的雨下得愈发急了。

      荒废多年的旧水闸横卧在河道尽头,断裂的木梁斜斜插进水中,水面漂着腐朽的落叶与碎枝。春汛将至,河水已涨过最下方的三层石阶,浑黄的水流不断撞击闸墙,发出沉闷的轰响。几株从石缝里生出的野柳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细长的枝条浸在水里,像无数只试图抓住岸边的手。

      那名从青崖赶来的弟子跪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脸色苍白,肩头的血已将半边衣裳浸透。他一路换了三匹马,几乎昼夜未歇,眼下将急信送到,紧绷的心神终于松开,整个人便有些支撑不住。

      江淮先一步蹲下身。

      “别动。”

      他扶住那名弟子的肩膀,伸手探了探脉息,随即从怀中取出苏医师留下的止血药粉。那弟子见他要替自己包扎,连忙摇头:“江师兄,不必管我,书院那边……”

      “书院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江淮打断他,声音不重,却不容推辞,“你若再失血下去,怕是连回程的马都上不去。先把伤口处理好。”

      弟子怔了一下,终于不再挣扎。

      陆时宴站在旁边,展开那封染血的急信。信纸被雨水浸湿了边角,字迹却仍可辨认。裴照临伤重,沈观澜失踪,秦怀朔被劫,司籍房遭人纵火,所幸谢清蘅早有防备,已将最重要的七份调令与旧簿转移。林砚和许照带着许宁躲进了医堂地下的药库,暂时安全。

      信的最后,是谢清蘅亲笔添上的一句话。

      若见温行舟,问他承平一百七十六年旧渡失火时,究竟是谁将第十七个孩子带走。

      陆时宴的目光停在那里。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落下来,沿着眉骨缓缓滑过。他抬头望向温行舟,声音低沉:“前辈,谢师姐要我们问您一件事。”

      温行舟站在暗门前,听完那句话,原本握着拐杖的手骤然收紧。

      “第十七个孩子?”

      陆时宴点头。

      温行舟沉默良久。

      身后的石门尚未完全打开,门缝里透出一线幽暗的光。雨声撞在闸墙上,轰鸣不绝,仿佛整条河都在催促他们做出决定。

      江淮替弟子包扎好伤口,起身时恰好看见温行舟的神情。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老人方才说过的四十一年前的旧事,或许还有更深的一层。

      “前辈。”江淮轻声道,“那十七个孩子,后来究竟去了哪里?”

      温行舟缓缓闭上眼。

      “十六个,被送往不同的地方,改了姓名,重新入籍。”

      “那最后一个呢?”

      温行舟睁开眼,望着江淮。

      “最后一个,没有被送走。”

      江淮心口微微一沉。

      温行舟继续道:“他被留在旧渡,做了归命阵第一盏真正的活灯。”

      陆时宴目光骤冷。

      “是谁留下的?”

      温行舟沉默片刻。

      “我。”

      雨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江淮怔住。

      温行舟低下头,望着自己布满旧伤的手,声音沙哑:“当年船起火时,我只能打开一道生门。十七个孩子都在船上,若一齐带走,水闸便会彻底崩塌,连同下游三座村镇都要被洪水吞没。我以为只需留下一个孩子暂时镇住阵眼,待其他人安全后,便能回来救他。”

      他停了停,喉结轻轻滚动。

      “可我没有回来。”

      江淮望着他,没有说话。

      温行舟缓缓道:“我被七家的人抓住,名字被抹去,命钉锁进骨中。等我终于逃出来,旧渡早已被封,那个孩子的命灯也已经熄了。”

      陆时宴沉声问:“他叫什么?”

      温行舟抬起头。

      许久之后,轻声道:

      “周长生。”

      江淮眉心骤然一皱。

      “周?”

      “他原是周氏旁支的孩子。”温行舟道,“母亲早亡,父亲因反对族中借命之事被逐出家门。那孩子从小便没有正式入籍,直到被送上那艘船,才由我替他写下名字。”

      江淮望着老人,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他想起青崖地宫里那些被剜去姓名的孩子,想起许长生后来成了秦怀朔,也想起真正的江淮死在十八年前那场祭礼之中。

      原来许多人并非生来无名。

      只是有人觉得,他们的名字可以被舍弃。

      温行舟望着他,忽然低声道:“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找生门。”

      江淮抬眼。

      “我想知道,当年究竟有没有别的办法。”温行舟道,“若有,我便欠那个孩子一条命。”

      陆时宴沉默片刻。

      “若没有呢?”

      温行舟苦笑。

      “那我也欠。”

      他望着河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救下十六个人,不意味着第十七个人便该死。”

      最终,他们没有立即返回青崖。

      温行舟告诉两人,旧水闸下藏着一条通往临川地下水脉的暗道。若能从那里进入归命阵的旧生门,便有机会暂时阻断听潮楼与青崖之间的命息传递。如此一来,沈鹤年即便已经开始复灯,也无法立刻借青崖的命灯完成七处阵眼的连接。

      可这条路并不好走。

      四十一年前,温行舟亲手封死了其中三道水门。如今旧渠年久失修,河水倒灌,里面究竟还有多少机关,连他自己也不敢确定。

      陆时宴将急信重新折好,交给那名弟子。

      “你先回青崖。”

      弟子猛地抬头。

      “陆师兄,我还能帮忙!”

      “你受了伤。”陆时宴道,“回去告诉谢师姐,我们已经找到温行舟,也知道沈鹤年在复灯。请她先护住司籍房与医堂,切勿再让人单独靠近地宫。”

      弟子咬了咬牙,终于点头。

      江淮将一只小药瓶塞进他手里。

      “路上记得换药。若伤口发热,便不要再赶路。”

      弟子望着两人,郑重行礼。

      “师兄保重。”

      马蹄声渐渐远去。

      温行舟转身走向暗门,乌木拐杖轻轻敲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江淮与陆时宴跟在他身后,刚走到门前,江淮忽然停下脚步。

      “陆时宴。”

      陆时宴回头。

      江淮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把剑给我。”

      陆时宴微微一怔。

      “什么?”

      “你的剑。”

      江淮伸出手,神情十分认真。

      陆时宴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断沧澜。

      “为何?”

      江淮轻轻叹了一声。

      “你昨夜伤口才裂开,今日若再遇见什么机关,难道还要拿右手硬撑?”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可以用左手。”

      江淮挑眉。

      “你昨日还说左手不如右手稳。”

      陆时宴一时无言。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没看见,你便可以偷偷出剑?”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我可告诉你,这回不行。”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时宴的剑鞘。

      “我替你拿着。真遇见危险,再还给你。”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之后,终于解下佩剑。

      江淮接过断沧澜,掂了掂分量。

      “倒比我想象中沉。”

      陆时宴轻声道:“小心。”

      江淮笑了笑。

      “放心,我又不会拿它去劈柴。”

      陆时宴唇角微微一动。

      江淮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上最大的本事,兴许不是破阵,也不是辨符,而是能将这个平日里冷得像块玉石的人,逗出一点笑意来。

      旧水闸下的暗道比想象中狭窄。

      石壁两侧长满湿滑的青苔,脚下是被河水冲刷得坑洼不平的旧砖。越往深处走,空气便越冷,隐约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泥腥味。墙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青铜灯,灯盏里没有烛油,却在温行舟经过时自行亮起,淡青色的火光映在水面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江淮提着一盏手灯走在中间。

      陆时宴跟在他身后,左手始终留意着墙壁上的机关。

      温行舟走得很慢。

      每到一处分岔口,他都要停下来仔细辨认,偶尔伸手触碰石壁上的旧符,仿佛在寻找某段早已模糊的记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处宽阔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的石碑,碑面被水浸得发黑,字迹大半剥落。碑后有三道水门,门上分别刻着日、月、星三种纹样,门缝里不断渗出细细的水流。

      温行舟停住脚步。

      “到了。”

      江淮抬头。

      “这里便是生门?”

      温行舟摇头。

      “这里只是旧生门的入口。”

      他走到石碑前,伸手拂去表面的水渍。

      一行模糊的字渐渐显露出来。

      天地有序,众生无贵贱。

      江淮怔住。

      这句话,与青崖地宫里顾先生留下的那段手札极为相似。

      温行舟望着碑文,轻声道:“这是归命阵最初立阵时,温氏先祖刻下的。”

      陆时宴抬眼。

      “既然如此,为何后来会变成借命之阵?”

      温行舟沉默片刻。

      “因为最初的阵法,需要七家各自献出一部分灵力,才能维持地脉平衡。”

      江淮皱眉。

      “后来呢?”

      “后来有人发现,若以旁人的命灯代替灵力,便能省去七家每年耗费的大量修为。”

      温行舟望着石碑,眼底浮起一点苦涩。

      “起初只是借用将死之人的残命,后来便是无籍孤儿,再后来,连健康的孩子也被送进阵中。”

      江淮缓缓攥紧手中的灯柄。

      “所以所谓天命,不过是有人不肯付出代价。”

      温行舟点头。

      “是。”

      陆时宴望着那行碑文,忽然轻声道:“若最初的阵法可以由七家共同维持,那便说明归命阵并非不能脱离活灯。”

      温行舟抬眼。

      “不错。”

      江淮眼睛微微一亮。

      “那我们只要找到最初的阵图……”

      “便有机会重新开启生门。”

      温行舟接过他的话。

      可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只是原始阵图被拆成七份,分别藏在七处阵眼。如今我们手里只有临川这一份。”

      江淮沉默片刻。

      “总比一份都没有好。”

      温行舟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像顾长庚年轻时。”

      江淮微微一怔。

      温行舟继续道:“那时他也是这样。无论遇见多难的事,总觉得只要还有一条路,便该试着走下去。”

      江淮低头笑了笑。

      “先生从前可没少骂我莽撞。”

      温行舟笑道:“他自己年轻时也莽撞得很。”

      江淮眼睛一亮。

      “真的?”

      温行舟点头。

      “当年他为了偷看沈氏藏起来的旧账,半夜翻进人家库房,结果踩塌了屋顶,掉进一缸染布的靛青里。”

      江淮怔了一瞬。

      随即笑出了声。

      “顾先生?”

      温行舟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是。第二日他顶着一头蓝发回来,还一本正经地说是为了方便潜入水道。”

      江淮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难怪先生从不肯说自己年轻时的事!”

      陆时宴站在旁边,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石室里原本沉重的气氛,终于被这一段旧事冲淡了些。

      温行舟望着两人,笑意却渐渐变得柔和。

      许多年前,他与顾长庚也曾这样站在旧阵前,一边争论阵法,一边说些无关紧要的玩笑。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总以为只要心里存着一分正气,便能将世间所有不公都一一纠正。

      后来才知道,世道远比书中写的复杂。

      可若连年轻人都不肯相信有路可走,这世间便真的再无生门了。

      三道水门之中,只有刻着月纹的那扇尚能开启。

      温行舟将铜铃放入门上的凹槽,轻轻转动。

      铃舌发出一声极细的清响。

      石门缓缓向内退去。

      门后却不是通道。

      而是一座早已被水淹没的地下庭院。

      庭院中央种着一株枯死的桂树,树干斜斜伸向穹顶,枝桠间缠着无数细小的铜铃。四周石廊半浸在水中,廊柱上刻着一幅幅模糊的壁画,画中有人祭天,有人修堤,也有人将一盏盏命灯放入河中。

      江淮站在门前,忽然觉得这里有些熟悉。

      并非他曾来过。

      而是庭院的格局,与春山旧宅后院极为相似。

      一样的石廊,一样的桂树,甚至连庭院东侧那口被石板封住的旧井,都与顾先生院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缓缓转头。

      “温前辈。”

      温行舟抬眼。

      江淮指向庭院。

      “春山旧宅,是照着这里建的?”

      温行舟沉默片刻。

      “是。”

      江淮心口微微一震。

      “为什么?”

      温行舟望着那株枯桂,声音渐渐低下来。

      “因为顾长庚想让你记住回家的路。”

      江淮怔住。

      温行舟继续道:“十八年前,你被带去春山时,常常夜里惊醒。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从哪里来,只记得一棵桂树、一条石廊,还有院中一口没有水的井。”

      江淮指尖微微发颤。

      他确实记得。

      小时候,他曾反复梦见一座潮湿的庭院。

      梦里有水声,有铃声,还有一个人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不要回头。

      可每次醒来,梦里的脸便模糊了。

      顾先生说,那只是幼时受惊留下的旧梦。

      后来年岁渐长,他便再没有梦见过。

      江淮缓缓走进庭院。

      脚下的水没过鞋面,冰凉的触感沿着脚踝一点点蔓延。他停在那株枯桂树前,抬头望着枝头早已锈蚀的铜铃。

      忽然,一段极模糊的记忆从心底浮起。

      一个女子的声音。

      很轻。

      带着笑意。

      “阿淮,别怕。”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那声音并不属于顾先生。

      也不属于温行舟。

      他闭上眼,努力去想,却只记得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泪。

      江淮猛地睁眼。

      “前辈。”

      温行舟走近。

      “怎么?”

      江淮望着他,声音微颤。

      “当年带我离开这里的,除了顾先生,还有谁?”

      温行舟沉默下来。

      陆时宴站在几步之外,忽然抬头。

      温行舟望着两人,许久之后,轻声道:

      “还有陆夫人。”

      江淮心口骤然一震。

      陆时宴也怔住。

      温行舟继续道:“那年她带着尚在襁褓中的陆时宴来临川,原是为了替孩子寻找解契之法。后来得知沈氏要重新开启归命阵,便与顾长庚一道,将你从这里带了出去。”

      江淮望着那株枯桂,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他幼时梦里那只温暖的手,竟可能属于陆时宴的母亲。

      他从未见过她。

      却早已被她救过。

      陆时宴缓缓走到他身旁。

      两人并肩站在枯桂树下,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道:“陆时宴。”

      “嗯?”

      “你母亲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陆时宴望着树上的铜铃,缓缓点头。

      “嗯。”

      江淮转头看他。

      “你小时候,她是不是很疼你?”

      陆时宴沉默片刻。

      “是。”

      江淮笑了笑。

      “那你一定很像她。”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你总爱替旁人操心,又不肯说出来。明明自己受了伤,还要先看别人有没有事。”

      他说着,轻轻笑了一声。

      “我猜她从前也是这样。”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缓缓道:“母亲比我爱笑。”

      江淮挑眉。

      “那倒是。”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故作认真地道:“你若再不多笑笑,旁人怕是要以为河东陆氏的少主,生来便不会笑。”

      陆时宴唇角微微一动。

      江淮眼睛一亮。

      “你看,这不是会么?”

      陆时宴终于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在幽暗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淮望着他,忽然也跟着笑了。

      三人在庭院中停留了片刻,温行舟便开始查看旧阵。

      他沿着石廊逐一辨认壁画上的符文,发现其中三处已被人重新刻过,原本用于分流灵力的阵纹,被改成了引导命息的血契纹。若不先将这三处改回去,即便打开生门,也会将外头的归命阵一并引入庭院。

      陆时宴与江淮分头检查。

      江淮走到东侧石廊时,忽然看见墙角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字迹已经被水浸得模糊,却仍能辨认。

      愿后来者,不必以命换命。

      落款只有一个字。

      晏。

      江淮微微一怔。

      “晏?”

      他低声念了一遍。

      陆时宴听见声音,走了过来。

      “怎么?”

      江淮指向墙角。

      “这里有人留了个字。”

      陆时宴俯身看去。

      目光落在那个“晏”字上时,他忽然停住。

      江淮察觉到他的异样。

      “你认识?”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那行字,许久之后,才轻声道:“这是母亲的字。”

      江淮怔住。

      陆时宴缓缓伸手,指尖停在石壁前,却没有真正触碰。

      “她从前写字,最后一笔总爱稍稍往上挑。”

      江淮低头看去。

      果然,那枚“晏”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扬起,像一道极浅的弧。

      江淮轻声道:“她在这里留下过话。”

      陆时宴点头。

      江淮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

      “你母亲是不是很喜欢‘晏’这个字?”

      陆时宴微微一怔。

      “为何这样问?”

      “你的名字叫时宴,这里又留着一个晏字。”江淮想了想,“晏有天清日朗、安宁无事之意。她大概很盼着你平安长大。”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母亲替我取过字。”

      江淮眼睛一亮。

      “真的?”

      陆时宴点头。

      江淮立刻来了兴致。

      “叫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怀晏。”

      江淮微微一怔。

      “怀晏?”

      陆时宴轻声道:“怀人间清平,愿岁月长晏。”

      他停了停。

      “母亲说,时宴是父亲取的名,怀晏是她取的字。她希望我不必总想着陆氏的责任,也能有自己的安稳日子。”

      江淮望着他,忽然没有说话。

      这个字取得极好。

      怀晏。

      怀人间清平,愿岁月长晏。

      像一位母亲将毕生最温柔的期盼,都藏进了两个简简单单的字里。

      可陆时宴这些年所走过的路,却偏偏与安稳二字相去甚远。

      十岁丧母,少年承责,后来又发现自己的命与无数无名之人的牺牲纠缠在一起。他似乎从未真正有机会,过一段属于自己的清平岁月。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声问:“那为何从前没人这样叫你?”

      陆时宴沉默片刻。

      “母亲去世后,父亲说我尚未及冠,不宜以字相称。”

      江淮挑眉。

      “只是如此?”

      陆时宴垂下眼。

      “后来我自己也不愿再听。”

      江淮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称呼一旦与故人相连,便会成为心里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陆时宴。”

      “嗯?”

      “你小时候,难道没人教过你,小名是可以给亲近的人叫的?”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你看,你母亲给你取了这样好的字,你却把它藏起来,连旁人叫一声都不肯。岂不是辜负了她的心意?”

      陆时宴望着他。

      “你想叫?”

      江淮一怔。

      原本准备好的玩笑话忽然卡在喉间。

      他望着陆时宴,见对方神情认真,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片刻后,江淮轻轻咳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好听。”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忍不住道:“你就没有旁的话?”

      陆时宴望着他。

      “你若想叫,便叫。”

      江淮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怎么总是这句话?”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笑意渐深。

      “先前我叫你阿宴,你也是这样说。如今问起怀晏,你还是这样说。”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是你。”

      江淮的笑意忽然停住。

      石廊外的水声缓缓流过,枯桂树上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幽青色的灯火落在两人之间,将陆时宴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跳。

      “什么?”

      陆时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直白,垂下眼,声音却仍旧平稳。

      “旁人若叫,我未必愿意。”

      他停了停。

      “你可以。”

      江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只是想逗一逗陆时宴。

      可那人偏偏这样认真地回答,仿佛他所问的每一句玩笑话,都值得被郑重对待。

      江淮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片刻后,他忽然轻声道:

      “怀晏。”

      陆时宴抬眼。

      那两个字被江淮唤得很慢。

      不是试探,也不是玩笑。

      仿佛他真的将那个名字放在心里,仔仔细细念过一遍,才终于肯轻轻说出口。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动。

      江淮见他不答,忍不住笑了笑。

      “怎么?”

      陆时宴缓缓摇头。

      “没什么。”

      江淮挑眉。

      “不好听?”

      陆时宴望着他。

      “很好听。”

      江淮耳根微微发热。

      他连忙转头望向墙上的旧字,故作镇定地道:“那往后我便这样叫你。”

      陆时宴沉默片刻。

      “好。”

      江淮忽然又笑了。

      “不过不能总叫。”

      陆时宴微微一怔。

      “为何?”

      江淮想了想。

      “总叫便不稀罕了。”

      他停了停,眼底浮起一点狡黠。

      “得留在特别的时候。”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嗯。”

      江淮笑着转身,继续去查看墙上的阵纹。

      陆时宴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轻轻松动了一下。

      怀晏。

      这个被他藏了许多年的字,曾是母亲在灯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出来的。

      后来母亲离世,他便再不愿听旁人提起。

      如今江淮却这样轻轻唤了一声。

      竟没有将他拉回那些失去的旧日。

      反而像有人替他推开了一扇窗,让一缕久违的春风,终于吹进了那间尘封多年的屋子。

      温行舟在庭院另一侧找到了第一处被改动的阵纹。

      他将铜铃挂在石廊中央,铃声轻轻一响,四周壁画上的金纹便缓缓浮现。江淮与陆时宴依照他的指引,将三处血契纹逐一改回旧式灵纹。过程并不容易,其中一处阵纹已与水脉相连,稍有差错便会引起暗渠倒灌。江淮不能大幅运用灵力,便负责辨认符文与调整铜牌,陆时宴则以左手持剑,替他稳住不断震动的石壁。

      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

      江淮只需抬眼,陆时宴便知道他要查看哪一道纹路;陆时宴剑锋稍稍一偏,江淮便立即将铜牌转向对应的方位。温行舟站在旁边,偶尔出声提醒,更多时候却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最后一处血契纹被改回原样,庭院中央那株枯桂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枝头的铜铃依次响起。

      一声接着一声。

      原本浑浊的积水渐渐清澈,石廊下的暗渠开始重新流动。墙上那些被血契覆盖的旧画,也终于露出原本的模样。

      江淮抬头。

      只见其中一幅壁画上,画着七名修士并肩立于河岸,各自将灵力注入一盏铜灯。灯下没有跪着的孩子,也没有被铁链束缚的命识,只有一条奔涌的大河,以及河岸上正在修筑堤坝的百姓。

      温行舟望着那幅画,眼眶忽然微微发红。

      “原来……”

      他轻声道。

      “原来它最初真是这个样子。”

      江淮站在他身旁。

      “前辈从前没见过?”

      温行舟缓缓摇头。

      “我只在旧书里读过。等我出生时,归命阵早已被改了数代。”

      他抬手,轻轻触碰壁画上那盏没有命识的铜灯。

      “我一直以为,先祖留下的记载只是传说。”

      江淮望着壁画,忽然笑了笑。

      “现在不是了。”

      温行舟转头。

      江淮继续道:“既然临川这一处能改回来,旁的地方也未必不能。”

      温行舟望着他,许久之后,缓缓点头。

      “是。”

      就在这时,庭院中央的枯桂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极细的裂纹沿着树干缓缓蔓延,随即,枯死多年的树皮竟一点点剥落,露出里面一枚嵌在树心中的青铜匣。

      匣身不大,只有两掌宽,表面刻着七道相互交错的水纹。

      江淮微微一怔。

      “这是……”

      温行舟快步走过去。

      他望着那只青铜匣,脸色骤然变了。

      “临川的证匣。”

      陆时宴抬眼。

      “七匣之一?”

      温行舟点头。

      “是。”

      江淮心头一震。

      七匣各藏一证,缺一不可定罪。

      他们在青崖查了这样久,终于找到了第二只真正的证匣。

      温行舟伸手触碰匣身,铜铃随即轻轻一响。

      匣盖缓缓开启。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寻常账册。

      只有一卷薄薄的绢书,以及一枚已经生锈的铁制名牌。

      江淮将绢书展开。

      第一行字便令他呼吸骤然一滞。

      承平一百七十六年,临川旧渡,十七童转送录。

      他缓缓往下看。

      十七个孩子的姓名、生辰、籍贯,一一列在绢书之上。

      其中十六人旁边都标着后来改用的姓名。

      唯有最后一行,仍保留着原名。

      周长生。

      后面写着:

      留守生门,待归。

      江淮望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待归。

      原来四十一年前,写下这份记录的人,也曾相信那个孩子终有一日能够回来。

      温行舟站在旁边,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缓缓伸向那枚生锈的铁牌,指尖却在即将碰到时停住。

      许久之后,他终于将铁牌轻轻拿起。

      铁牌上刻着三个字。

      周长生。

      温行舟望着它,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没有哭声。

      只是两行浑浊的泪,缓缓滑过布满风霜的脸。

      江淮站在一旁,没有劝他。

      陆时宴也没有说话。

      四十一年的愧疚,不是一句“你已经尽力了”便能轻易抹去的。

      那孩子的确因温行舟的选择而被留下。

      也的确因七家的贪婪而死。

      温行舟救了十六个人,却没能救下第十七个。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而真正的公道,不该要求死者替生者的无奈让路。

      许久之后,温行舟缓缓将铁牌放回匣中。

      “带他走吧。”

      江淮抬眼。

      温行舟望着那卷绢书,声音沙哑。

      “至少这一次,让他的名字回到世上。”

      江淮轻轻点头。

      “好。”

      三人离开地下庭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旧水闸外的河水仍在缓缓上涨,远处的山峦被暮色染成深青色。几只归巢的水鸟掠过河面,翅尖擦起细小的水花,又很快消失在芦苇深处。

      温行舟说,临川旧生门虽已恢复一部分,却仍不足以彻底阻断复灯。要让七处阵眼不再互相索命,必须找到其余六处的原始阵图,并将它们逐一改回最初的模样。

      而沈鹤年如今已经开始行动。

      他们不能再耽搁。

      江淮站在水闸旁,将那卷绢书仔细收好,忽然发现陆时宴一直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去。

      陆时宴正站在河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风吹动他的衣摆,露出右手缠着的纱布,白色布料边缘已透出一点淡淡的红。

      江淮轻轻叹了口气。

      走过去。

      “陆时宴。”

      陆时宴回头。

      江淮伸手。

      “手。”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挑眉。

      “还要我再说一遍?”

      陆时宴沉默片刻,终于将右手递过去。

      江淮低头查看伤口,见只是轻微渗血,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从怀中取出药粉,替陆时宴重新换好纱布,动作比早晨熟练了许多。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轻声道:“江淮。”

      “嗯?”

      “你不必事事都替我操心。”

      江淮手上的动作一顿。

      随即抬头。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笑了。

      “我早晨才对你说过。”

      陆时宴沉默片刻。

      江淮继续道:“你担心我,我便不能担心你?”

      陆时宴望着他。

      “不是。”

      “那是什么?”

      陆时宴缓缓垂下眼。

      “只是怕你累。”

      江淮忽然没有说话。

      暮色沿着河岸缓缓漫开,远处水闸上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陆时宴站在他面前,眉眼仍是平日里那副清冷端正的模样,可说出的话却温柔得近乎笨拙。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软。

      他低下头,将最后一道纱布系好。

      “怀晏。”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没有抬头,只轻声道:“你若真怕我累,便好好照顾自己。”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别总让我替你担心。”

      他说完,才缓缓抬眼。

      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江淮笑了。

      “这才对。”

      他松开陆时宴的手,转身去找温行舟。

      陆时宴站在原地,望着自己重新包扎好的右手,忽然觉得那两个字仍停在耳边。

      怀晏。

      母亲曾用这两个字,盼他一生安稳。

      而如今,江淮用同样的字,叫他好好照顾自己。

      原来世间有些温柔,并不会因故人离去而彻底消失。

      它会在许多年后的某个黄昏,借另一个人的声音,重新回到身边。

      夜里,三人暂时在旧水闸旁的废弃船屋落脚。

      温行舟守着证匣,借着灯火誊录绢书上的姓名。江淮与陆时宴则坐在另一侧,将今日找到的旧阵纹一一画进图册。屋外河水拍打木桩,发出缓慢而有规律的声响,偶尔有风从破损的窗纸间钻进来,将烛火吹得轻轻摇晃。

      江淮画到最后一处阵纹时,忽然停笔。

      “陆时宴。”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他,笑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你母亲给你取字怀晏,顾先生却只给我取了江淮这个名字。”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你说,等我找到真正的生辰与旧名,是不是也该给自己取个字?”

      陆时宴沉默片刻。

      “可以。”

      江淮笑了。

      “那你替我想一个?”

      陆时宴微微一怔。

      “我?”

      江淮点头。

      “你不是最会取这些清雅的名字么?”

      陆时宴望着他。

      “怀晏是母亲取的。”

      江淮挑眉。

      “那你总该学会几分吧?”

      陆时宴沉默片刻。

      竟真的认真想了起来。

      江淮见他眉心微微皱起,忍不住笑了。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倒真想起来了。”

      陆时宴抬眼。

      “名字不能随意。”

      江淮的笑意微微一顿。

      陆时宴继续道:“若是给你的,更不能。”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图册。

      “那你慢慢想。”

      陆时宴轻轻点头。

      “嗯。”

      江淮原本以为这话便算过去了。

      谁知过了许久,陆时宴忽然开口。

      “江淮。”

      “嗯?”

      “等找到你的旧名,再取。”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认真。

      “到那时,你可以自己决定想留下什么,又想带走什么。”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轻轻笑了。

      “好。”

      他低头重新提笔,在图册最后一页写下今日的日期。

      窗外夜色渐深,河水仍旧缓缓流淌。

      温行舟坐在灯下,终于将十七个孩子的名字誊写完毕。他将最后一笔轻轻收住,抬头望向窗外,神情渐渐安静下来。

      而江淮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临川旧水闸的同一夜,听潮楼第七层的铜镜终于彻底裂开。

      镜面碎裂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道极细的黑影,从镜中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腕间系着一根鲜红的绳。

      片刻后,黑影抬起头。

      镜中映出一张与江淮极为相似的脸。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属于江淮的温度。

      他望着空荡荡的书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阿淮。”

      声音低沉而陌生。

      “你终于把门打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人间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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