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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人间有字
临川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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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城南的雨下得愈发急了。
荒废多年的旧水闸横卧在河道尽头,断裂的木梁斜斜插进水中,水面漂着腐朽的落叶与碎枝。春汛将至,河水已涨过最下方的三层石阶,浑黄的水流不断撞击闸墙,发出沉闷的轰响。几株从石缝里生出的野柳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细长的枝条浸在水里,像无数只试图抓住岸边的手。
那名从青崖赶来的弟子跪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脸色苍白,肩头的血已将半边衣裳浸透。他一路换了三匹马,几乎昼夜未歇,眼下将急信送到,紧绷的心神终于松开,整个人便有些支撑不住。
江淮先一步蹲下身。
“别动。”
他扶住那名弟子的肩膀,伸手探了探脉息,随即从怀中取出苏医师留下的止血药粉。那弟子见他要替自己包扎,连忙摇头:“江师兄,不必管我,书院那边……”
“书院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江淮打断他,声音不重,却不容推辞,“你若再失血下去,怕是连回程的马都上不去。先把伤口处理好。”
弟子怔了一下,终于不再挣扎。
陆时宴站在旁边,展开那封染血的急信。信纸被雨水浸湿了边角,字迹却仍可辨认。裴照临伤重,沈观澜失踪,秦怀朔被劫,司籍房遭人纵火,所幸谢清蘅早有防备,已将最重要的七份调令与旧簿转移。林砚和许照带着许宁躲进了医堂地下的药库,暂时安全。
信的最后,是谢清蘅亲笔添上的一句话。
若见温行舟,问他承平一百七十六年旧渡失火时,究竟是谁将第十七个孩子带走。
陆时宴的目光停在那里。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落下来,沿着眉骨缓缓滑过。他抬头望向温行舟,声音低沉:“前辈,谢师姐要我们问您一件事。”
温行舟站在暗门前,听完那句话,原本握着拐杖的手骤然收紧。
“第十七个孩子?”
陆时宴点头。
温行舟沉默良久。
身后的石门尚未完全打开,门缝里透出一线幽暗的光。雨声撞在闸墙上,轰鸣不绝,仿佛整条河都在催促他们做出决定。
江淮替弟子包扎好伤口,起身时恰好看见温行舟的神情。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老人方才说过的四十一年前的旧事,或许还有更深的一层。
“前辈。”江淮轻声道,“那十七个孩子,后来究竟去了哪里?”
温行舟缓缓闭上眼。
“十六个,被送往不同的地方,改了姓名,重新入籍。”
“那最后一个呢?”
温行舟睁开眼,望着江淮。
“最后一个,没有被送走。”
江淮心口微微一沉。
温行舟继续道:“他被留在旧渡,做了归命阵第一盏真正的活灯。”
陆时宴目光骤冷。
“是谁留下的?”
温行舟沉默片刻。
“我。”
雨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江淮怔住。
温行舟低下头,望着自己布满旧伤的手,声音沙哑:“当年船起火时,我只能打开一道生门。十七个孩子都在船上,若一齐带走,水闸便会彻底崩塌,连同下游三座村镇都要被洪水吞没。我以为只需留下一个孩子暂时镇住阵眼,待其他人安全后,便能回来救他。”
他停了停,喉结轻轻滚动。
“可我没有回来。”
江淮望着他,没有说话。
温行舟缓缓道:“我被七家的人抓住,名字被抹去,命钉锁进骨中。等我终于逃出来,旧渡早已被封,那个孩子的命灯也已经熄了。”
陆时宴沉声问:“他叫什么?”
温行舟抬起头。
许久之后,轻声道:
“周长生。”
江淮眉心骤然一皱。
“周?”
“他原是周氏旁支的孩子。”温行舟道,“母亲早亡,父亲因反对族中借命之事被逐出家门。那孩子从小便没有正式入籍,直到被送上那艘船,才由我替他写下名字。”
江淮望着老人,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他想起青崖地宫里那些被剜去姓名的孩子,想起许长生后来成了秦怀朔,也想起真正的江淮死在十八年前那场祭礼之中。
原来许多人并非生来无名。
只是有人觉得,他们的名字可以被舍弃。
温行舟望着他,忽然低声道:“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找生门。”
江淮抬眼。
“我想知道,当年究竟有没有别的办法。”温行舟道,“若有,我便欠那个孩子一条命。”
陆时宴沉默片刻。
“若没有呢?”
温行舟苦笑。
“那我也欠。”
他望着河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救下十六个人,不意味着第十七个人便该死。”
最终,他们没有立即返回青崖。
温行舟告诉两人,旧水闸下藏着一条通往临川地下水脉的暗道。若能从那里进入归命阵的旧生门,便有机会暂时阻断听潮楼与青崖之间的命息传递。如此一来,沈鹤年即便已经开始复灯,也无法立刻借青崖的命灯完成七处阵眼的连接。
可这条路并不好走。
四十一年前,温行舟亲手封死了其中三道水门。如今旧渠年久失修,河水倒灌,里面究竟还有多少机关,连他自己也不敢确定。
陆时宴将急信重新折好,交给那名弟子。
“你先回青崖。”
弟子猛地抬头。
“陆师兄,我还能帮忙!”
“你受了伤。”陆时宴道,“回去告诉谢师姐,我们已经找到温行舟,也知道沈鹤年在复灯。请她先护住司籍房与医堂,切勿再让人单独靠近地宫。”
弟子咬了咬牙,终于点头。
江淮将一只小药瓶塞进他手里。
“路上记得换药。若伤口发热,便不要再赶路。”
弟子望着两人,郑重行礼。
“师兄保重。”
马蹄声渐渐远去。
温行舟转身走向暗门,乌木拐杖轻轻敲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江淮与陆时宴跟在他身后,刚走到门前,江淮忽然停下脚步。
“陆时宴。”
陆时宴回头。
江淮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把剑给我。”
陆时宴微微一怔。
“什么?”
“你的剑。”
江淮伸出手,神情十分认真。
陆时宴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断沧澜。
“为何?”
江淮轻轻叹了一声。
“你昨夜伤口才裂开,今日若再遇见什么机关,难道还要拿右手硬撑?”
陆时宴沉默片刻。
“我可以用左手。”
江淮挑眉。
“你昨日还说左手不如右手稳。”
陆时宴一时无言。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没看见,你便可以偷偷出剑?”
陆时宴没有回答。
江淮继续道:“我可告诉你,这回不行。”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时宴的剑鞘。
“我替你拿着。真遇见危险,再还给你。”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之后,终于解下佩剑。
江淮接过断沧澜,掂了掂分量。
“倒比我想象中沉。”
陆时宴轻声道:“小心。”
江淮笑了笑。
“放心,我又不会拿它去劈柴。”
陆时宴唇角微微一动。
江淮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上最大的本事,兴许不是破阵,也不是辨符,而是能将这个平日里冷得像块玉石的人,逗出一点笑意来。
旧水闸下的暗道比想象中狭窄。
石壁两侧长满湿滑的青苔,脚下是被河水冲刷得坑洼不平的旧砖。越往深处走,空气便越冷,隐约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泥腥味。墙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青铜灯,灯盏里没有烛油,却在温行舟经过时自行亮起,淡青色的火光映在水面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江淮提着一盏手灯走在中间。
陆时宴跟在他身后,左手始终留意着墙壁上的机关。
温行舟走得很慢。
每到一处分岔口,他都要停下来仔细辨认,偶尔伸手触碰石壁上的旧符,仿佛在寻找某段早已模糊的记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处宽阔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的石碑,碑面被水浸得发黑,字迹大半剥落。碑后有三道水门,门上分别刻着日、月、星三种纹样,门缝里不断渗出细细的水流。
温行舟停住脚步。
“到了。”
江淮抬头。
“这里便是生门?”
温行舟摇头。
“这里只是旧生门的入口。”
他走到石碑前,伸手拂去表面的水渍。
一行模糊的字渐渐显露出来。
天地有序,众生无贵贱。
江淮怔住。
这句话,与青崖地宫里顾先生留下的那段手札极为相似。
温行舟望着碑文,轻声道:“这是归命阵最初立阵时,温氏先祖刻下的。”
陆时宴抬眼。
“既然如此,为何后来会变成借命之阵?”
温行舟沉默片刻。
“因为最初的阵法,需要七家各自献出一部分灵力,才能维持地脉平衡。”
江淮皱眉。
“后来呢?”
“后来有人发现,若以旁人的命灯代替灵力,便能省去七家每年耗费的大量修为。”
温行舟望着石碑,眼底浮起一点苦涩。
“起初只是借用将死之人的残命,后来便是无籍孤儿,再后来,连健康的孩子也被送进阵中。”
江淮缓缓攥紧手中的灯柄。
“所以所谓天命,不过是有人不肯付出代价。”
温行舟点头。
“是。”
陆时宴望着那行碑文,忽然轻声道:“若最初的阵法可以由七家共同维持,那便说明归命阵并非不能脱离活灯。”
温行舟抬眼。
“不错。”
江淮眼睛微微一亮。
“那我们只要找到最初的阵图……”
“便有机会重新开启生门。”
温行舟接过他的话。
可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只是原始阵图被拆成七份,分别藏在七处阵眼。如今我们手里只有临川这一份。”
江淮沉默片刻。
“总比一份都没有好。”
温行舟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像顾长庚年轻时。”
江淮微微一怔。
温行舟继续道:“那时他也是这样。无论遇见多难的事,总觉得只要还有一条路,便该试着走下去。”
江淮低头笑了笑。
“先生从前可没少骂我莽撞。”
温行舟笑道:“他自己年轻时也莽撞得很。”
江淮眼睛一亮。
“真的?”
温行舟点头。
“当年他为了偷看沈氏藏起来的旧账,半夜翻进人家库房,结果踩塌了屋顶,掉进一缸染布的靛青里。”
江淮怔了一瞬。
随即笑出了声。
“顾先生?”
温行舟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是。第二日他顶着一头蓝发回来,还一本正经地说是为了方便潜入水道。”
江淮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难怪先生从不肯说自己年轻时的事!”
陆时宴站在旁边,望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石室里原本沉重的气氛,终于被这一段旧事冲淡了些。
温行舟望着两人,笑意却渐渐变得柔和。
许多年前,他与顾长庚也曾这样站在旧阵前,一边争论阵法,一边说些无关紧要的玩笑。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总以为只要心里存着一分正气,便能将世间所有不公都一一纠正。
后来才知道,世道远比书中写的复杂。
可若连年轻人都不肯相信有路可走,这世间便真的再无生门了。
三道水门之中,只有刻着月纹的那扇尚能开启。
温行舟将铜铃放入门上的凹槽,轻轻转动。
铃舌发出一声极细的清响。
石门缓缓向内退去。
门后却不是通道。
而是一座早已被水淹没的地下庭院。
庭院中央种着一株枯死的桂树,树干斜斜伸向穹顶,枝桠间缠着无数细小的铜铃。四周石廊半浸在水中,廊柱上刻着一幅幅模糊的壁画,画中有人祭天,有人修堤,也有人将一盏盏命灯放入河中。
江淮站在门前,忽然觉得这里有些熟悉。
并非他曾来过。
而是庭院的格局,与春山旧宅后院极为相似。
一样的石廊,一样的桂树,甚至连庭院东侧那口被石板封住的旧井,都与顾先生院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缓缓转头。
“温前辈。”
温行舟抬眼。
江淮指向庭院。
“春山旧宅,是照着这里建的?”
温行舟沉默片刻。
“是。”
江淮心口微微一震。
“为什么?”
温行舟望着那株枯桂,声音渐渐低下来。
“因为顾长庚想让你记住回家的路。”
江淮怔住。
温行舟继续道:“十八年前,你被带去春山时,常常夜里惊醒。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从哪里来,只记得一棵桂树、一条石廊,还有院中一口没有水的井。”
江淮指尖微微发颤。
他确实记得。
小时候,他曾反复梦见一座潮湿的庭院。
梦里有水声,有铃声,还有一个人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不要回头。
可每次醒来,梦里的脸便模糊了。
顾先生说,那只是幼时受惊留下的旧梦。
后来年岁渐长,他便再没有梦见过。
江淮缓缓走进庭院。
脚下的水没过鞋面,冰凉的触感沿着脚踝一点点蔓延。他停在那株枯桂树前,抬头望着枝头早已锈蚀的铜铃。
忽然,一段极模糊的记忆从心底浮起。
一个女子的声音。
很轻。
带着笑意。
“阿淮,别怕。”
江淮呼吸骤然一滞。
那声音并不属于顾先生。
也不属于温行舟。
他闭上眼,努力去想,却只记得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泪。
江淮猛地睁眼。
“前辈。”
温行舟走近。
“怎么?”
江淮望着他,声音微颤。
“当年带我离开这里的,除了顾先生,还有谁?”
温行舟沉默下来。
陆时宴站在几步之外,忽然抬头。
温行舟望着两人,许久之后,轻声道:
“还有陆夫人。”
江淮心口骤然一震。
陆时宴也怔住。
温行舟继续道:“那年她带着尚在襁褓中的陆时宴来临川,原是为了替孩子寻找解契之法。后来得知沈氏要重新开启归命阵,便与顾长庚一道,将你从这里带了出去。”
江淮望着那株枯桂,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他幼时梦里那只温暖的手,竟可能属于陆时宴的母亲。
他从未见过她。
却早已被她救过。
陆时宴缓缓走到他身旁。
两人并肩站在枯桂树下,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轻声道:“陆时宴。”
“嗯?”
“你母亲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陆时宴望着树上的铜铃,缓缓点头。
“嗯。”
江淮转头看他。
“你小时候,她是不是很疼你?”
陆时宴沉默片刻。
“是。”
江淮笑了笑。
“那你一定很像她。”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你总爱替旁人操心,又不肯说出来。明明自己受了伤,还要先看别人有没有事。”
他说着,轻轻笑了一声。
“我猜她从前也是这样。”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缓缓道:“母亲比我爱笑。”
江淮挑眉。
“那倒是。”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故作认真地道:“你若再不多笑笑,旁人怕是要以为河东陆氏的少主,生来便不会笑。”
陆时宴唇角微微一动。
江淮眼睛一亮。
“你看,这不是会么?”
陆时宴终于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在幽暗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淮望着他,忽然也跟着笑了。
三人在庭院中停留了片刻,温行舟便开始查看旧阵。
他沿着石廊逐一辨认壁画上的符文,发现其中三处已被人重新刻过,原本用于分流灵力的阵纹,被改成了引导命息的血契纹。若不先将这三处改回去,即便打开生门,也会将外头的归命阵一并引入庭院。
陆时宴与江淮分头检查。
江淮走到东侧石廊时,忽然看见墙角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字迹已经被水浸得模糊,却仍能辨认。
愿后来者,不必以命换命。
落款只有一个字。
晏。
江淮微微一怔。
“晏?”
他低声念了一遍。
陆时宴听见声音,走了过来。
“怎么?”
江淮指向墙角。
“这里有人留了个字。”
陆时宴俯身看去。
目光落在那个“晏”字上时,他忽然停住。
江淮察觉到他的异样。
“你认识?”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那行字,许久之后,才轻声道:“这是母亲的字。”
江淮怔住。
陆时宴缓缓伸手,指尖停在石壁前,却没有真正触碰。
“她从前写字,最后一笔总爱稍稍往上挑。”
江淮低头看去。
果然,那枚“晏”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扬起,像一道极浅的弧。
江淮轻声道:“她在这里留下过话。”
陆时宴点头。
江淮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
“你母亲是不是很喜欢‘晏’这个字?”
陆时宴微微一怔。
“为何这样问?”
“你的名字叫时宴,这里又留着一个晏字。”江淮想了想,“晏有天清日朗、安宁无事之意。她大概很盼着你平安长大。”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缓缓道:“母亲替我取过字。”
江淮眼睛一亮。
“真的?”
陆时宴点头。
江淮立刻来了兴致。
“叫什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怀晏。”
江淮微微一怔。
“怀晏?”
陆时宴轻声道:“怀人间清平,愿岁月长晏。”
他停了停。
“母亲说,时宴是父亲取的名,怀晏是她取的字。她希望我不必总想着陆氏的责任,也能有自己的安稳日子。”
江淮望着他,忽然没有说话。
这个字取得极好。
怀晏。
怀人间清平,愿岁月长晏。
像一位母亲将毕生最温柔的期盼,都藏进了两个简简单单的字里。
可陆时宴这些年所走过的路,却偏偏与安稳二字相去甚远。
十岁丧母,少年承责,后来又发现自己的命与无数无名之人的牺牲纠缠在一起。他似乎从未真正有机会,过一段属于自己的清平岁月。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声问:“那为何从前没人这样叫你?”
陆时宴沉默片刻。
“母亲去世后,父亲说我尚未及冠,不宜以字相称。”
江淮挑眉。
“只是如此?”
陆时宴垂下眼。
“后来我自己也不愿再听。”
江淮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称呼一旦与故人相连,便会成为心里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陆时宴。”
“嗯?”
“你小时候,难道没人教过你,小名是可以给亲近的人叫的?”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你看,你母亲给你取了这样好的字,你却把它藏起来,连旁人叫一声都不肯。岂不是辜负了她的心意?”
陆时宴望着他。
“你想叫?”
江淮一怔。
原本准备好的玩笑话忽然卡在喉间。
他望着陆时宴,见对方神情认真,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片刻后,江淮轻轻咳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好听。”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忍不住道:“你就没有旁的话?”
陆时宴望着他。
“你若想叫,便叫。”
江淮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怎么总是这句话?”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笑意渐深。
“先前我叫你阿宴,你也是这样说。如今问起怀晏,你还是这样说。”
陆时宴沉默片刻。
“因为是你。”
江淮的笑意忽然停住。
石廊外的水声缓缓流过,枯桂树上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幽青色的灯火落在两人之间,将陆时宴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跳。
“什么?”
陆时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直白,垂下眼,声音却仍旧平稳。
“旁人若叫,我未必愿意。”
他停了停。
“你可以。”
江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只是想逗一逗陆时宴。
可那人偏偏这样认真地回答,仿佛他所问的每一句玩笑话,都值得被郑重对待。
江淮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片刻后,他忽然轻声道:
“怀晏。”
陆时宴抬眼。
那两个字被江淮唤得很慢。
不是试探,也不是玩笑。
仿佛他真的将那个名字放在心里,仔仔细细念过一遍,才终于肯轻轻说出口。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动。
江淮见他不答,忍不住笑了笑。
“怎么?”
陆时宴缓缓摇头。
“没什么。”
江淮挑眉。
“不好听?”
陆时宴望着他。
“很好听。”
江淮耳根微微发热。
他连忙转头望向墙上的旧字,故作镇定地道:“那往后我便这样叫你。”
陆时宴沉默片刻。
“好。”
江淮忽然又笑了。
“不过不能总叫。”
陆时宴微微一怔。
“为何?”
江淮想了想。
“总叫便不稀罕了。”
他停了停,眼底浮起一点狡黠。
“得留在特别的时候。”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嗯。”
江淮笑着转身,继续去查看墙上的阵纹。
陆时宴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轻轻松动了一下。
怀晏。
这个被他藏了许多年的字,曾是母亲在灯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出来的。
后来母亲离世,他便再不愿听旁人提起。
如今江淮却这样轻轻唤了一声。
竟没有将他拉回那些失去的旧日。
反而像有人替他推开了一扇窗,让一缕久违的春风,终于吹进了那间尘封多年的屋子。
温行舟在庭院另一侧找到了第一处被改动的阵纹。
他将铜铃挂在石廊中央,铃声轻轻一响,四周壁画上的金纹便缓缓浮现。江淮与陆时宴依照他的指引,将三处血契纹逐一改回旧式灵纹。过程并不容易,其中一处阵纹已与水脉相连,稍有差错便会引起暗渠倒灌。江淮不能大幅运用灵力,便负责辨认符文与调整铜牌,陆时宴则以左手持剑,替他稳住不断震动的石壁。
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
江淮只需抬眼,陆时宴便知道他要查看哪一道纹路;陆时宴剑锋稍稍一偏,江淮便立即将铜牌转向对应的方位。温行舟站在旁边,偶尔出声提醒,更多时候却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最后一处血契纹被改回原样,庭院中央那株枯桂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枝头的铜铃依次响起。
一声接着一声。
原本浑浊的积水渐渐清澈,石廊下的暗渠开始重新流动。墙上那些被血契覆盖的旧画,也终于露出原本的模样。
江淮抬头。
只见其中一幅壁画上,画着七名修士并肩立于河岸,各自将灵力注入一盏铜灯。灯下没有跪着的孩子,也没有被铁链束缚的命识,只有一条奔涌的大河,以及河岸上正在修筑堤坝的百姓。
温行舟望着那幅画,眼眶忽然微微发红。
“原来……”
他轻声道。
“原来它最初真是这个样子。”
江淮站在他身旁。
“前辈从前没见过?”
温行舟缓缓摇头。
“我只在旧书里读过。等我出生时,归命阵早已被改了数代。”
他抬手,轻轻触碰壁画上那盏没有命识的铜灯。
“我一直以为,先祖留下的记载只是传说。”
江淮望着壁画,忽然笑了笑。
“现在不是了。”
温行舟转头。
江淮继续道:“既然临川这一处能改回来,旁的地方也未必不能。”
温行舟望着他,许久之后,缓缓点头。
“是。”
就在这时,庭院中央的枯桂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一道极细的裂纹沿着树干缓缓蔓延,随即,枯死多年的树皮竟一点点剥落,露出里面一枚嵌在树心中的青铜匣。
匣身不大,只有两掌宽,表面刻着七道相互交错的水纹。
江淮微微一怔。
“这是……”
温行舟快步走过去。
他望着那只青铜匣,脸色骤然变了。
“临川的证匣。”
陆时宴抬眼。
“七匣之一?”
温行舟点头。
“是。”
江淮心头一震。
七匣各藏一证,缺一不可定罪。
他们在青崖查了这样久,终于找到了第二只真正的证匣。
温行舟伸手触碰匣身,铜铃随即轻轻一响。
匣盖缓缓开启。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寻常账册。
只有一卷薄薄的绢书,以及一枚已经生锈的铁制名牌。
江淮将绢书展开。
第一行字便令他呼吸骤然一滞。
承平一百七十六年,临川旧渡,十七童转送录。
他缓缓往下看。
十七个孩子的姓名、生辰、籍贯,一一列在绢书之上。
其中十六人旁边都标着后来改用的姓名。
唯有最后一行,仍保留着原名。
周长生。
后面写着:
留守生门,待归。
江淮望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待归。
原来四十一年前,写下这份记录的人,也曾相信那个孩子终有一日能够回来。
温行舟站在旁边,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缓缓伸向那枚生锈的铁牌,指尖却在即将碰到时停住。
许久之后,他终于将铁牌轻轻拿起。
铁牌上刻着三个字。
周长生。
温行舟望着它,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没有哭声。
只是两行浑浊的泪,缓缓滑过布满风霜的脸。
江淮站在一旁,没有劝他。
陆时宴也没有说话。
四十一年的愧疚,不是一句“你已经尽力了”便能轻易抹去的。
那孩子的确因温行舟的选择而被留下。
也的确因七家的贪婪而死。
温行舟救了十六个人,却没能救下第十七个。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而真正的公道,不该要求死者替生者的无奈让路。
许久之后,温行舟缓缓将铁牌放回匣中。
“带他走吧。”
江淮抬眼。
温行舟望着那卷绢书,声音沙哑。
“至少这一次,让他的名字回到世上。”
江淮轻轻点头。
“好。”
三人离开地下庭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旧水闸外的河水仍在缓缓上涨,远处的山峦被暮色染成深青色。几只归巢的水鸟掠过河面,翅尖擦起细小的水花,又很快消失在芦苇深处。
温行舟说,临川旧生门虽已恢复一部分,却仍不足以彻底阻断复灯。要让七处阵眼不再互相索命,必须找到其余六处的原始阵图,并将它们逐一改回最初的模样。
而沈鹤年如今已经开始行动。
他们不能再耽搁。
江淮站在水闸旁,将那卷绢书仔细收好,忽然发现陆时宴一直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去。
陆时宴正站在河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风吹动他的衣摆,露出右手缠着的纱布,白色布料边缘已透出一点淡淡的红。
江淮轻轻叹了口气。
走过去。
“陆时宴。”
陆时宴回头。
江淮伸手。
“手。”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挑眉。
“还要我再说一遍?”
陆时宴沉默片刻,终于将右手递过去。
江淮低头查看伤口,见只是轻微渗血,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从怀中取出药粉,替陆时宴重新换好纱布,动作比早晨熟练了许多。
陆时宴望着他,忽然轻声道:“江淮。”
“嗯?”
“你不必事事都替我操心。”
江淮手上的动作一顿。
随即抬头。
“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笑了。
“我早晨才对你说过。”
陆时宴沉默片刻。
江淮继续道:“你担心我,我便不能担心你?”
陆时宴望着他。
“不是。”
“那是什么?”
陆时宴缓缓垂下眼。
“只是怕你累。”
江淮忽然没有说话。
暮色沿着河岸缓缓漫开,远处水闸上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陆时宴站在他面前,眉眼仍是平日里那副清冷端正的模样,可说出的话却温柔得近乎笨拙。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轻轻一软。
他低下头,将最后一道纱布系好。
“怀晏。”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没有抬头,只轻声道:“你若真怕我累,便好好照顾自己。”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别总让我替你担心。”
他说完,才缓缓抬眼。
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江淮笑了。
“这才对。”
他松开陆时宴的手,转身去找温行舟。
陆时宴站在原地,望着自己重新包扎好的右手,忽然觉得那两个字仍停在耳边。
怀晏。
母亲曾用这两个字,盼他一生安稳。
而如今,江淮用同样的字,叫他好好照顾自己。
原来世间有些温柔,并不会因故人离去而彻底消失。
它会在许多年后的某个黄昏,借另一个人的声音,重新回到身边。
夜里,三人暂时在旧水闸旁的废弃船屋落脚。
温行舟守着证匣,借着灯火誊录绢书上的姓名。江淮与陆时宴则坐在另一侧,将今日找到的旧阵纹一一画进图册。屋外河水拍打木桩,发出缓慢而有规律的声响,偶尔有风从破损的窗纸间钻进来,将烛火吹得轻轻摇晃。
江淮画到最后一处阵纹时,忽然停笔。
“陆时宴。”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他,笑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你母亲给你取字怀晏,顾先生却只给我取了江淮这个名字。”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你说,等我找到真正的生辰与旧名,是不是也该给自己取个字?”
陆时宴沉默片刻。
“可以。”
江淮笑了。
“那你替我想一个?”
陆时宴微微一怔。
“我?”
江淮点头。
“你不是最会取这些清雅的名字么?”
陆时宴望着他。
“怀晏是母亲取的。”
江淮挑眉。
“那你总该学会几分吧?”
陆时宴沉默片刻。
竟真的认真想了起来。
江淮见他眉心微微皱起,忍不住笑了。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倒真想起来了。”
陆时宴抬眼。
“名字不能随意。”
江淮的笑意微微一顿。
陆时宴继续道:“若是给你的,更不能。”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图册。
“那你慢慢想。”
陆时宴轻轻点头。
“嗯。”
江淮原本以为这话便算过去了。
谁知过了许久,陆时宴忽然开口。
“江淮。”
“嗯?”
“等找到你的旧名,再取。”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认真。
“到那时,你可以自己决定想留下什么,又想带走什么。”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轻轻笑了。
“好。”
他低头重新提笔,在图册最后一页写下今日的日期。
窗外夜色渐深,河水仍旧缓缓流淌。
温行舟坐在灯下,终于将十七个孩子的名字誊写完毕。他将最后一笔轻轻收住,抬头望向窗外,神情渐渐安静下来。
而江淮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临川旧水闸的同一夜,听潮楼第七层的铜镜终于彻底裂开。
镜面碎裂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道极细的黑影,从镜中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腕间系着一根鲜红的绳。
片刻后,黑影抬起头。
镜中映出一张与江淮极为相似的脸。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属于江淮的温度。
他望着空荡荡的书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阿淮。”
声音低沉而陌生。
“你终于把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