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故人来时雪满衣
温行舟 ...
-
温行舟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窗外恰有一阵风穿堂而过。
那盏搁在书案上的白兔灯轻轻晃了一下,灯罩里的烛火被风压得低伏,旋即又慢慢直起。临川城中尚未收尽的春灯映在河面上,隔着半开的窗,化作一片零落的碎金。夜色已经深了,沿河的叫卖声渐渐稀疏,只有偶尔经过的船只搅动水波,将船头悬着的灯笼晃出一圈朦胧的光。
江淮站在桌边,望着面前的灰衣老者,一时没有开口。
温行舟比他想象中苍老许多。
四十一年前,他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按年岁推算,如今也才五十八,可眼前之人鬓发尽白,眉间深纹纵横,握着乌木拐杖的手瘦得只剩骨节。唯有那双眼睛,仍透着一种与衰老容貌不相称的清明。灯光落在他脸上,隐约还能辨出年轻时清秀的轮廓,只是那轮廓像被风雪反复磨过,早已失了少年模样。
闻三娘站在门旁,眼眶仍有些红。
“我知道你们有许多事想问。”她轻声道,“可他一路赶来,连口热茶都没喝上。”
江淮这才回过神。
“是晚辈失礼了。”
他连忙让出座位,又转身去取茶壶。陆时宴先一步接过,倒了一盏温茶放在温行舟面前,随后关上房门,指尖在门框上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灵光沿着木纹蔓延,将屋内与外头的声音隔开。
温行舟看见那道结界,目光微微一顿。
“陆氏的清音障。”
陆时宴点头。
“前辈认得?”
温行舟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认得。你父亲年轻时也用过。”
陆时宴指尖微微收紧。
温行舟没有再说下去,只低头捧起茶盏。热气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情。他喝得很慢,像是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喝过一盏茶。
江淮没有催促。
直到温行舟将茶盏放下,他才轻声问:“前辈,您方才为什么向我道歉?”
温行舟抬头。
灯火映着江淮的眉眼。
他看了很久,久到江淮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缓缓开口。
“因为十八年前,我本该去春山见你。”
江淮一怔。
“可我没有去成。”
温行舟将乌木拐杖轻轻靠在桌边,缓缓卷起左袖。
那只手臂上布满陈旧的伤痕。
有刀伤,有火烧留下的疤,还有七道深深嵌入皮肉的环形印记,自腕骨一路延伸至手肘。印记边缘泛着暗金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曾被钉进骨头里,又在漫长的岁月中与血肉长在了一处。
江淮神情骤然凝重。
“命钉?”
温行舟点头。
“七枚。”
陆时宴皱眉。
“柳闻舟身上也有命钉。”
“他的命钉,是为了监视。”温行舟道,“我的不同。”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腕间的第一道印记。
“它们是用来镇住我的名字。”
屋内一时安静。
温行舟继续道:“四十一年前,沈氏旧渡那场火之后,我被七家的人带走。他们没有杀我,因为我知道归命阵最初的生门如何开启。于是他们将我的名字从命籍中剜去,再以七枚命钉锁住我的魂魄,使我无法以自己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一处阵眼之前。”
江淮缓缓道:“所以您这些年一直藏着?”
温行舟笑了笑。
“也算不上藏。”
他抬眼望向窗外。
“我去过许多地方。北朔的雪原,南陵的旧山,云州的荒寺……只是每到一处,便有人忘记我。今日还与我说话的人,明日便想不起我是谁。住过的客栈查不到名字,写过的信收不到回音,连我亲手刻在石头上的字,过几日也会慢慢消失。”
闻三娘低下头。
温行舟望向她,神情柔和了一瞬。
“只有极少数人还记得。”
江淮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有人曾替我留下过名字。”
温行舟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已经磨得十分光滑,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
温行舟。
“这是三娘小时候替我刻的。”
闻三娘猛地抬头。
“你还留着?”
温行舟点头。
“留着。”
他轻轻摩挲着木牌,声音很低。
“那年你才六岁,认不得几个字,刻错了两笔。我说等你长大了再刻一块,你偏不肯,说这一块最好。”
闻三娘眼眶又红了。
她望着那块木牌,半晌才低声道:“我以为你早丢了。”
温行舟摇头。
“没舍得。”
窗外春风吹过,河面上响起一阵细碎的水声。江淮望着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牌,忽然想起回声井里那些被抹去的姓名。
原来名字被夺走之后,真正可怕的并非世人再也唤不出那几个字。
而是一个人明明活过、爱过、被人惦念过,却再也无法向世间证明,自己曾经存在。
温行舟没有急着谈归命阵。
他先问了青崖的事。
问林砚是否已经醒来,问那些从第七灯下救出的孩子是否安好,又问许照与许宁兄妹如今可曾团聚。江淮一一回答,提到许宁已经抵达青崖时,温行舟轻轻闭了闭眼,像终于放下一桩悬了许久的心事。
“好。”他说,“能回家便好。”
江淮望着他。
“前辈认识林砚?”
温行舟点头。
“他母亲是温家旁支之后。那孩子耳后的朱砂印,并非天生,而是他出生时有人替他留下的护命印。”
江淮微微一怔。
“所以林砚也是温氏后人?”
“是。”温行舟道,“只是他母亲从未告诉过他。”
陆时宴问:“为何?”
温行舟沉默片刻。
“因为知道得越少,活下来的机会便越大。”
他说完这句,忽然自嘲般笑了笑。
“我们这一代人总以为,将秘密藏起来便是在保护后辈。可到头来,却叫你们在毫不知情的时候,一次次替我们收拾残局。”
江淮没有立即接话。
他想起顾先生。
想起春山旧宅里那间常年上锁的书房,想起先生每逢雨夜便独自坐在灯下写信,写完又一封封烧掉。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平日里温和爱笑的人,偶尔会望着山外的方向,露出那样疲惫的神情。
如今终于有些明白了。
可明白归明白,他心里仍有怨。
怨先生不肯告诉他,怨那些大人总将危险说成命数,将沉默说成保护。
更怨自己竟连该向谁讨一个答案,都不知道。
江淮低头看着茶盏,忽然问:“前辈,您认识顾先生多久了?”
温行舟望着他。
“自我十五岁那年起。”
“那您知道他如今在哪里吗?”
温行舟沉默下来。
江淮抬头。
“我已经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温行舟缓缓道:“顾长庚还活着。”
江淮呼吸一滞。
“真的?”
“至少半年前还活着。”
江淮下意识站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您见过他?”
温行舟点头。
“在南陵。”
“他为何不回春山?”
温行舟望着他,神情渐渐沉重。
“因为他在找一个人。”
江淮怔住。
“谁?”
温行舟缓缓道:
“当年替你改写命籍的人。”
屋内的灯火微微一晃。
江淮重新坐下,指尖却已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不是顾先生替我改的?”
温行舟摇头。
“他只是替你藏住了改过的命籍。”
陆时宴目光微凝。
“真正改写命籍的人,是谁?”
温行舟望着两人,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整齐的旧纸。
纸张边缘已经发黄,却被人用薄绢仔细裱过,显然保存得极为用心。
他将纸展开。
上面是一幅极简的阵图。
阵图中央画着两盏灯。
一盏标着“主”,一盏标着“副”,两灯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红线。红线下方写着一行字。
双灯借命,非为续寿,乃为藏命。
陆时宴神情骤然一变。
“藏命?”
温行舟点头。
“七家一直以为,十八年前那场祭礼是为了替陆氏熄灭的命灯续命。可他们不知道,顾长庚与那位陆氏夫人早已发现,所谓借命之术,并非只有夺取这一条路。”
江淮抬眼。
“还有什么办法?”
温行舟轻声道:“将两盏命灯暂时相系,以一盏掩住另一盏的气息,避开归命阵的追索。此法不能使死人复生,也不能凭空延长寿数,却能令阵法暂时认错人。”
陆时宴望着阵图,声音渐沉。
“所以我与江淮之间的命契……”
“最初并非为了让你夺他的命。”
温行舟抬眼。
“而是为了让你们两个都活下来。”
江淮怔住。
窗外的风吹动窗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忽然想起青崖地宫里,陆时宴第一次知道双灯借命时的神情。那时陆时宴站在昏暗的石壁前,望着命籍上残缺的字,脸色苍白得近乎失去血色。他以为自己的命是用另一个无辜孩子换来的,便将那份罪责沉默地背在身上,连辩解都不肯。
如今温行舟却告诉他们,事情或许并非如此。
江淮转头看向陆时宴。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低头望着那幅阵图,许久之后,才缓缓问:“若最初不是夺命,为何另一名孩子仍死了?”
温行舟神情一黯。
“因为主祭者临时改了阵。”
他抬手,指向两灯之间那条红线。
“原本两灯只需互相遮掩,待生门开启,便可各归其位。可主祭者发现,若将其中一盏命灯彻底吞并,便能获得一枚不受七家命籍约束的‘空名’。”
江淮皱眉。
“空名?”
“一个不属于任何命籍,却能进入所有阵眼的名字。”
温行舟望向江淮。
“那正是沈鹤年想要的东西。”
江淮忽然明白了。
沈鹤年并非仅仅想借他的归人印开启回声井。
他想借那道印,重新完成十八年前未曾完成的祭礼,制造出一个可以自由出入七处阵眼的空名。
而一旦成功,七家便再也不必担心有人查到命籍的源头。
他们甚至可以随意改写旁人的生死。
江淮缓缓道:“所以真正的江淮,是因那场临时改阵而死。”
温行舟点头。
“是。”
江淮沉默许久。
“他只有四岁。”
温行舟没有回答。
江淮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握过顾先生给他的木燕子,曾牵过林砚穿过春山的溪水,也曾在青崖地宫中替那些无名的孩子写下姓名。
可十八年前,另一个同样年幼的孩子,甚至还来不及长大。
江淮忽然觉得胸口沉得厉害。
“他原本也该有一辈子的。”
温行舟缓缓闭上眼。
“是。”
屋内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陆时宴忽然伸出手,将那幅阵图轻轻压平。
“前辈。”
温行舟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
“既然最初的双灯借命并非夺命之术,那么如今这道命契,可有解法?”
温行舟沉默片刻。
“有。”
江淮猛地抬眼。
温行舟继续道:“只是解契之前,必须先找到当年被取走的原始命籍。”
陆时宴问:“在哪里?”
温行舟望向窗外。
夜色深处,听潮楼的青灯仍隐约可见。
“在沈鹤年手里。”
闻三娘听到这里,忽然皱起眉。
“可他们昨夜已经进过听潮楼。”
温行舟一怔。
“什么?”
江淮将回声井中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提到镜中的四岁孩童、温行舟留下的旧声,以及沈鹤年最后交出的青铜总令时,温行舟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他把总令给了你们?”
陆时宴取出那枚七瓣兰花铜令。
温行舟接过,只看了一眼,便猛地站起身。
“糟了。”
江淮心头一沉。
“怎么?”
温行舟将铜令翻过来。
只见背面原本平整的铜面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纹。那红纹沿着兰花花瓣缓缓蔓延,最终汇成一个极小的“七”字。
温行舟脸色苍白。
“这不是旧水道总令。”
陆时宴目光骤冷。
“那是什么?”
“是归命阵的引灯令。”
温行舟声音发紧。
“沈鹤年将它交给你们,是为了让七处阵眼都知道,归人印已经重新现世。”
江淮缓缓低头。
掌心的金纹竟在此刻微微亮起。
仿佛远在千里之外,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山河,回应着这枚铜令。
温行舟立即将铜令按在桌上,取出一张朱砂符纸覆住。
红纹终于缓缓暗下。
他抬头看向两人。
“这两日可曾有人跟踪你们?”
陆时宴点头。
“兰花祠有沈氏的人,听潮楼里也设了阵。”
温行舟沉声道:“那便不能再留在这里。”
江淮皱眉。
“沈鹤年已经知道我们住在客栈。”
“正因如此,才要走。”
温行舟将铜令重新封进一只布袋,声音低沉。
“他今夜没有动手,不是因为放过了你们。”
他停了停。
“是因为他在等七家的人到齐。”
子时过后,临川城又下起了雨。
雨势不大,却细密得像一层无声的纱,笼住了沿河的青瓦与石桥。客栈后院里,掌柜早已歇下,只有厨房还留着一盏小灯。闻三娘从后门引来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她信得过的旧识,常年往来临川与南陵之间,熟悉城外的小路。
温行舟决定带他们先去城南一处废弃的水闸。
那里原是四十一年前温氏修建的旧渠,后来沈家改道,便渐渐荒废。若沿水闸下方的暗道行走,可以避开听潮楼的巡查,也能暂时隔绝引灯令的感应。
江淮收拾行囊时,忽然看见桌上那盏白兔灯。
灯纸已微微发皱,耳朵却仍立得很精神。旁边搁着一枝浅红色的绢纸海棠,是前夜灯会时他送给陆时宴的。
他伸手将白兔灯提起来,犹豫片刻,又放下。
陆时宴走进屋内,见他站在桌边,便问:“怎么了?”
江淮笑了笑。
“这灯带着不方便。”
陆时宴望了一眼。
“可以拆下灯架。”
江淮一怔。
“还能拆?”
陆时宴点头。
他走过去,将灯底的小竹扣轻轻拨开,细竹支架便顺着折痕收拢起来,原本圆鼓鼓的白兔灯转眼变成了一片薄薄的绢纸。
江淮看得有些惊奇。
“你怎么知道?”
陆时宴道:“昨夜看过。”
江淮抬眼。
“你昨夜还研究这个?”
陆时宴沉默片刻。
“怕路上碰坏。”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倒比我还舍不得。”
陆时宴没有回答,只将折好的灯仔细放进江淮的行囊,又将那枝海棠用薄纸包好,搁在自己的书匣里。
江淮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轻的暖意。
不过是一盏花灯,一枝绢花。
在旁人眼里,或许都算不上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陆时宴却这样认真地替他收着。
仿佛只要是他们一路走来留下的东西,便都值得好好保存。
江淮站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道:“陆时宴。”
“嗯?”
“你小时候,家里人都怎么叫你?”
陆时宴动作微顿。
江淮笑道:“总不会人人都叫你陆公子吧?”
陆时宴将书匣扣好,沉默片刻。
“父亲叫时宴。”
“你母亲呢?”
陆时宴垂下眼。
许久之后,才轻声道:“母亲有时叫我阿宴。”
江淮微微一怔。
这个称呼从陆时宴口中说出来,竟显得格外柔软。
他忽然有些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总是端正自持、连笑都不肯笑得太明显的人,小时候也曾被人这样亲昵地唤过。
江淮笑了笑。
“阿宴。”
陆时宴猛地抬头。
那两个字被江淮唤得很轻,尾音带着一点江南夜雨般的柔和,像一片羽毛不经意落在心口。
陆时宴望着他,竟一时没有应声。
江淮见他怔住,忍不住笑了。
“怎么?”
陆时宴沉默片刻。
“没什么。”
江淮挑眉。
“我叫得不好听?”
陆时宴望着他。
“不是。”
“那是为何?”
陆时宴缓缓移开目光。
“只是许久没人这样叫了。”
江淮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想起陆时宴的母亲早已离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玩笑。
“抱歉,我……”
“不必。”
陆时宴轻声打断他。
江淮抬眼。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平静,耳根却隐约泛起一点薄红。
“你若想叫,便叫。”
江淮怔住。
窗外雨水轻轻敲在瓦檐上,远处河面传来船橹划水的声音。屋内灯火昏黄,映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比平日近了许多。
江淮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我可记住了。”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低头继续收拾行囊。
只是过了片刻,他忽然又轻声唤了一句。
“阿宴。”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着将一只小药瓶递过去。
“你的药忘带了。”
陆时宴接过。
“多谢。”
江淮望着他,笑意渐深。
“这回倒应得快。”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已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书信,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句玩笑。
可陆时宴站在原地,握着那只小小的药瓶,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那个已经许多年不曾有人唤过的称呼,似乎终于从漫长的旧日里走了出来。
不再只属于母亲留下的回忆。
也属于此刻。
属于这间临河的小屋,属于窗外的夜雨,属于一个会笑着替他收拾药瓶、会因他受伤而皱眉的人。
两人下楼时,温行舟已经在后院等候。
闻三娘将一包干粮塞进江淮怀里,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才终于肯放人上车。她今日没有再哭,只是站在廊下,替温行舟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领。
“这回还走么?”
温行舟望着她。
片刻后,轻轻点头。
“走。”
闻三娘垂下眼。
“还回来么?”
温行舟沉默许久。
雨丝从檐角落下,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最后,他缓缓道:“若能回来,便回来。”
闻三娘轻轻笑了一声。
“你四十一年前也是这样说的。”
温行舟没有回答。
闻三娘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桂花糖。”
温行舟微微一怔。
闻三娘抬眼望着他。
“你从前总说我爱吃甜的。如今你年纪大了,倒该自己多吃些。”
温行舟望着那只布包,眼眶渐渐红了。
他缓缓点头。
“好。”
闻三娘退开半步。
“走吧。”
温行舟转身上车。
马车驶出后院时,闻三娘仍站在檐下,没有离开。
江淮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只见那道藕色衣裙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雨幕里,唯有茶肆门前那盏旧灯仍亮着,灯光落在湿润的青石路上,像有人替迟归的故人,留了一小片温暖的地方。
江淮轻轻放下车帘。
“她等了四十一年。”
陆时宴坐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江淮低声道:“若温前辈这次还是回不来……”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声道:“我们尽力让他回来。”
江淮抬眼。
陆时宴继续道:“也让柳闻舟回来。”
江淮望着他,终于轻轻点头。
“好。”
马车驶出临川城时,天边隐约泛起一点灰白。
雨仍未停,城外的田野笼在薄雾里,远处桑树成行,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几只早起的白鹭立在水田边,听见车轮声便缓缓展翅,掠过低垂的云层。
温行舟坐在车厢另一侧,闭目养神。
江淮与陆时宴并肩坐着,膝上摊着那幅双灯阵图。马车行得不快,偶尔经过泥泞的路段,车身便轻轻摇晃。
江淮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陆时宴。”
陆时宴抬眼。
江淮指向阵图中央。
“若双灯借命原本是为了藏命,那解契之后,会怎样?”
陆时宴沉默片刻。
“应当各归其位。”
江淮轻轻点头。
“那便好。”
他将阵图重新折好,放进怀中。
过了片刻,忽然又笑道:“等这事了结,我们是不是便不用再被归命阵追着跑了?”
陆时宴望着他。
“若七处阵眼都能改好。”
江淮想了想。
“那可还有得忙。”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忽然轻声道:“不过也好。”
陆时宴转头。
“什么?”
江淮笑了笑。
“至少往后还有许多地方可以去。”
他说着,掰着手指数起来。
“先去河东,看看你母亲留下的旧宅。再去南陵找顾先生,若有机会,还想去北朔看看雪。听说那里的雪能积到膝盖,冬天河面会结冰,马车都能从上头走。”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等到了春天,便去云州看花。听说云州的桃花开得极盛,满山都是粉白色,风一吹,连路都看不见。”
他笑着转头。
“你去过么?”
陆时宴摇头。
“没有。”
江淮眼睛一亮。
“那正好。”
陆时宴抬眼。
江淮笑道:“我们一起去。”
陆时宴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好。”
江淮笑了。
“那便说定了。”
陆时宴望着他,没有再说话。
马车轻轻摇晃,窗外的田野缓缓后退。江淮说起那些尚未去过的地方时,眼睛总是亮的,仿佛只要前路还有山河,便总有值得期待的事。
陆时宴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所想的未来实在太窄。
不过是继承陆氏、守住家业、查清母亲的旧事,再替那些被牵连的人讨回公道。
他从未认真想过,若有一日这些事都做完了,自己究竟想去哪里,又想与谁同行。
如今江淮坐在他身旁,随口说起河东的旧宅、北朔的雪、云州的桃花,竟叫那些原本遥远而模糊的地方,一点点有了清晰的模样。
陆时宴垂下眼。
忽然轻声道:“阿淮。”
江淮微微一怔。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连闭目养神的温行舟,似乎也轻轻动了动眉。
江淮缓缓转头。
“你叫我什么?”
陆时宴望着他,神情微微一顿。
他原本只是听江淮说起那些地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柔软,便下意识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可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并非自己平日里的称呼。
江淮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点笑意。
“陆时宴。”
“嗯?”
“你方才叫我阿淮?”
陆时宴沉默片刻。
“嗯。”
江淮笑了。
“怎么忽然这样叫?”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回答。
他想说,或许是因为江淮方才叫过他阿宴。
也或许是因为那些关于未来的打算太过温暖,叫他一时忘了平日里的分寸。
可最终,他只是轻声道:“若你不喜欢……”
“喜欢。”
江淮忽然打断他。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答得这样快,耳根微微泛红,却仍笑着望向他。
“我喜欢。”
他停了停,声音轻下来。
“顾先生从前这样叫我,温前辈也这样叫。只是……”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他,眼底笑意渐渐柔和。
“从你口中听见,倒有些不一样。”
陆时宴心口微微一动。
江淮却已转过头,故作轻松地望向窗外。
“不过你平日里还是叫江淮吧。”
陆时宴一怔。
“为何?”
江淮想了想,笑道:“总得留些特别的时候。”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没有回头,只轻声补上一句。
“才显得珍贵。”
车厢里安静下来。
温行舟仍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那只握着乌木拐杖的手,却悄悄松开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四十一年前,自己也曾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与一个人谈起将来。
那时他们年少,总觉得世间的路很长,想去哪里便能去哪里。后来旧渡起火,山河变色,许多尚未说出口的话,便永远停在了那个春天。
如今他望着眼前两个年轻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难言的酸涩。
他希望他们能走得远些。
再远些。
最好能走到那些自己终究未能抵达的地方。
马车行至城南旧水闸时,天已大亮。
水闸荒废多年,石墙上爬满青苔,断裂的木梁斜斜横在水面上,几株野柳从墙缝里生出来,细长的枝条垂进浑浊的河水。四周没有人烟,只有远处几间废弃的船屋,屋顶长满野草,檐下挂着几只早已锈蚀的铁铃。
温行舟率先下车。
他走到水闸旁,伸手拨开石壁上的青苔,露出一道极浅的兰花纹样。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铃。
铃舌轻轻晃动。
一声清脆的铃响,在空旷的水闸间缓缓回荡。
江淮抬眼。
只见石壁上的兰花纹样渐渐亮起,原本封死的水闸下方,竟缓缓裂开一道狭窄的暗门。
温行舟转头。
“走吧。”
陆时宴握剑上前。
江淮跟在他身侧,正要踏入暗门,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通往临川城的旧官道上,一骑快马正冒雨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青崖书院的弟子服,衣袍被雨水打得湿透,肩头还带着一道尚未包扎的伤口。
那人远远看见他们,便猛地勒住缰绳。
“陆师兄!”
陆时宴神情一变。
“何事?”
弟子翻身下马,几乎站立不稳。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急信,双手递到陆时宴面前。
“青崖出事了。”
江淮心口骤然一沉。
“什么?”
弟子喘着气,声音发颤。
“昨夜子时,书院地宫旧址忽然震动,七盏已经熄灭的命灯重新亮了三盏。沈观澜失踪,秦怀朔被人劫走,戒律堂与医堂皆遭袭击。”
陆时宴猛地接过信。
江淮脸色骤变。
“林砚他们呢?”
弟子抬头,眼眶微红。
“林师兄与许照师兄都还活着,谢师姐也无碍。”
江淮稍稍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弟子又道:
“只是裴师兄……”
他声音忽然哽住。
陆时宴猛地抬眼。
“裴照临怎么了?”
弟子低下头。
“裴师兄为护住司籍房的旧档,被人一剑贯穿肩胛,如今尚未醒来。”
江淮指尖骤然收紧。
温行舟站在一旁,脸色渐渐沉下来。
他缓缓抬头,望向临川城的方向。
远处听潮楼的七层青灯,竟在白日里同时亮了起来。
温行舟低声道:
“来不及了。”
江淮转头。
“前辈?”
温行舟望着那七盏青灯,声音沉得几乎听不见。
“沈鹤年已经开始复灯。”
他停了停。
“七处阵眼一旦同时亮起,便会重新向天下索命。”
雨水落在荒废的水闸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轻响。
江淮望着手中的急信,又望向身侧的陆时宴。
片刻后,他缓缓握紧了拳。
他们原本以为,临川这一程是为了查清十八年前的旧事。
却直到此刻才明白。
那些旧事,从未真正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