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千金楼火 当赵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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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赵熙随着端镜女官走上紫金殿长长的宫阶时，此刻的浑身冰冷颤抖的他，并不会知晓，尽管当下寒风料峭，满目梧桐凋敝，但多年后已是帝王的自己，会于同一时刻，携着自己皇后，威严地立于紫金殿的汉白玉栏杆前，同赏另一个暖春里，满宫殿辛夷花早早盛开的烂漫风色，而他此时正路过的这棵粗壮的梧桐，来日便换成了他所扶着的那棵亭亭的辛夷树。
不过现在，他仍是一副一无所知的状态，直到进入紫金殿，跪伏在上官皇后面前，抖如筛糠，听见一句淡淡的“抬起头来”时，他才终于见到这座宫殿的主人。
上官焉，后世熟知的德宪皇后，初魏时期政坛上翻云覆雨的存在，魏史上中宫擅权最赫赫有名的人物。
赵熙畏惧地抬起头，最先看到的是徐徐而垂的紫金广袖，然后再是一位端坐的青年。
那人眉目端丽清冽，但面色却一丝笑意不露，抿着嘴唇，看起来极为威严端庄。不过他眼下青黑，似乎正因什么事而疲惫不堪。
也许在后来的王朝眼里，魏朝看起来有些奇怪，断袖之风每个朝代比比皆是，但在魏朝却尤为盛行，甚至男子为后作为正统礼制，绵延了将近两百年的历史。
说起来，“断袖”一词的由来也是魏高祖与他的皇后之间的趣事，据起居注记录，魏高祖朝政繁忙，晨起之时，袖子被皇后压住了，但因为见到皇后还在熟睡，不忍心惊醒他，于是用一把剪子悄悄绞了衣袖，一时间传为佳话。
但在本朝，皇后可不是故事里安静熟睡的美人，而是在政坛上真正权倾朝野的掌权者。
“你便是赵熙？”上官焉又开口问道，他垂下眼帘，注视着面前的少年。
“是……儿臣便是，拜见君后……”赵熙结结巴巴地回答着。
上官焉许久都不说话，他只是淡淡打量着赵熙，眼神如古井般寂静无波，不知道在想什么。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赵熙的腿都跪麻了，借着衣袍，不住地悄悄挪动腿脚，他才听见上官焉那冷淡中带着一丝嘲弄的声音再次传来：“十四皇子殿下，请起吧。从今天起，你先在紫金殿中住下。”
赵熙愣愣听着砸到头顶的喜事，心中有个猜测却不敢置信，也不知是福是祸，眼下只敢捣蒜似的点头谢恩。
上官焉又对端镜女官吩咐道：“带他下去吧。”端镜女官行礼之后便引着赵熙往侧殿去了。
不久后，赵熙心中的预感成了真。
昨日太子赵辛千金楼设宴夜饮，花灯如龙，人群熙攘，千金楼却不幸走水，烧塌了半条街，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传遍了整个洛阳城，而此时还有许多人尚且不知，太子身受重伤，浑身都是火燎的伤，至今在东宫昏迷不醒。
容止有残、不良于行者，按照礼制，是不能继位为帝的。
而皇后是不能没有太子的。
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得到，辛夷、零陵香和檀香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这个香味是很熟悉的，从他还是个怯懦的孩童，到如今敢和上官焉扭着来的少年，这股柔和又庄严的香味都一直浸透了他的梦境，最开始，像望去令人生畏的神像，能把他从半夜吓醒，后来像一痕纸墨，像尺，像一句句禁令，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关心，最后，像月上梧桐梢头时的那一帘幽幽的梦，只可遐想却不敢言说。
“他何时才能醒？”一道带着不满与催促的清寒声音低低响起。
“回皇后殿下，臣观太子情况，甚是凶险……恐怕……”太医极为紧张，话都说不利索。
“关键时刻只会说这些废话，本宫要你何用！”那人的怒火藏都藏不住，根本不像他的作风。
但这次算是那人强词夺理了，此事真的不能怪太医医术不高明，千金楼大火，事发突然，当时一根横梁落下，若非侍卫反应快，不用说右腿，恐怕他就得命丧当场了，可是被压太久，火烧到他的身上，呛人的烟直往他的鼻子里钻，什么都看不清，火光如恶鬼般狰狞，只闻得到皮肉被烧烂的气味，听见周围的尖叫和哭喊。
许多人都死了，那位叫张恒的侍卫却执拗地守着他。
“你放下我吧……不然我们两个都要死了……”
“臣怎敢扔下殿下一人逃命！皇后殿下会处死臣的！咳咳，殿下，臣一定会救您出去的……”
听见他提起那个人，一滴眼泪滑落他的眼角，很快就被高温蒸发。
他奄奄一息地说：“不会的，我做了错事，他不会原谅我的……你要是怕，就逃吧……”
“不不，殿下……别睡，快醒醒……”
“快醒醒……”
“快醒醒……”好像出现了幻觉，那个人好像在他耳边说话，声音没有惯常的严肃，而是带着疲惫与伤心，像哄小孩子一样。
赵辛气息微弱，若断若续，他想，真不可思议，那么多人都死了，但那个侍卫却真的硬生生把他扯了出去。
夜晚的凉意蔓延，但好像有人在他的床头又守了一宿。
又是这样。就算他任性，犯错，但那个人却总是这样无声地包容着他。
赵辛内心有些自嘲。他明白他。
上官焉面对亲近的人，最擅长用这样自我牺牲与惩罚的姿态，悄无声息地，将所有的过错温和地锁死在对方身上，好像在他的原谅之下，对方依旧还是那个任性的孩子，那个不具有可信度、只会闯祸的孩子。
而实际上，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心底，他可以总是以一副宽容的姿态面对外界的一切，却说一不二地将他认为的外界的错误慢慢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他不是恶劣，他其实只是不在乎。
所以永不松口，也永远原谅。
可他不想只当一个孩子了。
“好痛……”
然而他也只会像一个孩子一样无意识地任性嘟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千金楼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