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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雍兮】百日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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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惠文王四年,沙丘宫。
夜很深了,可是中军帐里的灯火还是亮着。床上的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躺了一会儿,又穿上战袍爬起来坐好。
连日来军中鬼神之说横行,时不时有人传闻在黑暗中看到绿色的鬼火荧荧。
沙丘曾经是殷商的旧地,人们纷纷传说商紂无道,鬼神来扰。
可李兑没什么对不起殷商先人的,李兑之所以戚戚,军中之所以惶惶,是因为沙丘宫里的那个人。
一个月前,公子章与田不礼欲计杀胞弟赵王何,兵败逃入主父宫。
公子成与李兑早就挖好了陷井等他们父子钻。
当然,最初的设想是:如果公子章杀了赵王何,他们再出马杀赵章。至于赵雍,乱军之中,死一个主父,随便扣给哪个儿子都可以。反正死无对证。
谁知道,他们得闻公子章动手了,兴冲冲赶来,却发现死的不是赵王,是大臣肥义。
也好,肥义这个胡人也不是同世家贵族一伙儿的,又古板又忠心。
王族亲贵其实最不待见赵雍任用的这些外姓人。虽然说他们有点本事,也有些军功,但是一个异性人,凭什么在他们这些金枝玉叶前指手画脚。赵国是他们赵氏的,今天让你为赵国理事是看得起你,还真当自己的主意有多了不起,多有才干呢。
一开始,他们还有些惋惜,这次只能以勤王收场了。但是追杀公子章的时候,他却逃到了主父那里。
士卒禀报的时候,同李兑一起的公子成听了这事情,就笑了。
事后,他告诉李兑,以他对赵雍的了解,他绝不会将公子章拒之门外的。
“等好戏吧!”
果然主父开门收容了赵章。李兑立刻率军包围沙丘宫要求交出公子章,而后入宫强行搜人。公子章死。
事已至此,一不作二不休,李兑等人驱散主父的随从,将他独自关在行宫里。
“他到底死了没有?”
前几日,公子成同他一道儿吃饭的时候,又一次皱眉问道。
李兑看了他一眼,心想难怪之前你都不是他对手,太沉不住气。
可是这件事情,他也是想知道的。
真命天子?看你的命有多硬。
“姑且再等几日。”他慢慢地回答。
他说得越慢,越能感受到宫墙之内,主父煎熬的心绪,于是就越发的自鸣得意。
“你何不去看看?”公子成看上去比他迫切多了。
“谁去看?派个军士,谁肯去?倘若见到他活着如何对答?倘若见到他已死,又如何澄清‘此人非我所杀’?何况主父对军队的影响力你当有数,万一反将他救出来又当如何?”
“那……你我一同去。多带些人为证。”
“万一主父尚生龙活虎,将你我扣押为质,怎么办?”
“这……”
“欲成大事不可急于一时。”
“可是万一邯郸的平阳君知道了消息来援,那我等……”
“我等有赵王。赵王进在咫尺,他没有下令,平阳君就算来了也是白来。之前我已经派人去王行宫看着,若赵王有任何异动,速灭。不过,他大概也了解眼下的情况,也知道自己尚且命在旦夕,且肥义一死,他孤立无援,若敢生事,我们要杀他易如反掌。”
“公子只需静待,不用背骂名,亦可兵不血刃。”
公子成看着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哎……赵雍你早点死吧。死了大家都安生。
围宫数十天后,有士兵因为看到鬼火,以为是主父来报仇,吓得连夜脱逃。被李兑派人追回,就地正法。
此后,关于鬼火、乌鸦之类的传闻越来越多了。
可是李兑却不相信主父会轻易死,拒不开门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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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章向赵雍坦白一切后,他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果然,李兑没有撤兵,要困死他。
宫人们都走了,整个行宫空空荡荡。
弃我去者,不可留。
如今他手无寸铁,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也只好将一切托付给天意了。赵雍没有想太多,既然没有人杀他,那他就要好好活着,活到不能活为止。
万一死了,权当是在北方开疆之时,被一箭射死了。
只是,胡人之箭可以诛命,却不如赵人之谋如此诛心。
他是有些伤心,伤心得胃都疼起来了。
赵雍自问待人不薄,俯仰无愧于赵,亦无愧于亲人。何故会这样?
曾经他问肥义,为何当年赵文子功冠当时,美名天下,却郁郁而终。肥义想了想,回答:“常思人心之变,则寝食难安。”
肥义是胡人,正因为是胡人,性格实诚,所以肥义自己每每周旋于错综复杂的公卿之间时,也会觉得疲累不堪。赵雍自己也是,比起处理某公子私藏奴隶、某公子拒不缴税之类的事情,他宁可去打仗。
乱我心者,多烦愁。
人若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日子会好过很多。
赵雍把能找到的干粮都集中了起来,堆放在一起以便取用;又巡视了一下四周植被分布、野鸟出没之处一一记下。
巡查完之后,他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宫中无井。
就是说,除非下雨,否则没有水源。唯一能供取用的,只有一坛陈酒——本来,是想看完墓地后,和儿子们一起喝的。
这样一来,他的刑期一下子被缩短了。他常年征战,知道没有水的话,五至七天,最多了。
赵雍做完这一切,从容地坐在宫外的台阶上,看着暮色四合,倦鸟归巢。有虫鸣,有鸟啼,有风嘶……还有自己的肚子咕咕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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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在一片惶惶不可终日里开始越来越疲倦。
快一百天了,士兵们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也不知道这种事情要何时结束。
前几天终于有人大着胆子,爬上宫墙向内张望,却没有看到主父的踪迹。下来时,一不小心摔断了腿。第二天就死了。
一时间,留言四起。李兑检阅营房的时候,仿佛都能听到他们切切私语地在说:“鬼火……主父回来报仇啦……”
持续失眠的李兑坐在床上,看着桌上的灯火,形容枯槁。
“啊!!!!鬼啊!!!!!”
忽然帐外传来大叫声,他立刻抽出剑,带人冲了出去。
这次,是公子成。
李兑到达的时候,公子成的侍卫已经乱作一团了。几个黑影围着他们上下穿梭,公子成在中间斯文扫地地哭叫。
李兑一皱眉,让人点了一支火箭,一箭射去。
“啪啦!”一声,一个黑影掉在了地上。
李兑举着火把上前一照,原来是只乌鸦。其余的乌鸦也纷纷四散飞走。
公子成惊魂未定,看到李兑来了,结结巴巴地说:“鬼火……我……我……真的看见了鬼火……会亮……绿的……在动……”
他害怕得不行,浑身发抖。
“我们去给他收尸吧!他一定死了!他一定是来找我们寻仇的!我们把他厚葬了吧……”
李兑没有作声,命人将周围的灯火都点起来,俯身察看地上的乌鸦。
他伸手拨开死去的乌鸦,发现了一块碎了的腰佩。
“这是……主父玉带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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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天。
其实没有那么久。
赵雍行军在外,练就了一副好身板。耐饥耐渴,居然超出了他的预料——已经好几天了,具体几天,他却已经想不起来了。
脱水的身躯极度疲乏,赵雍此时已经头晕眼花,几近聋哑失明。
什么都吃光了,没吃光的他也没有力气去捣鼓了。只是留着一坛酒,放在身边,没有喝。
到这时候,他想不喝也该浪费了,于是开了封,牛饮起来。
长期饥饿使他的肠胃已经非常脆弱,酒精毫不费力地化入血液中。
作为一国之君,平日里他酒喝得不少,但是这次的酒,他却觉得比以往都要浓烈甘美。浓烈到他即刻就感觉到了微醺,甘美到此生大概再也没有第二坛如此好酒。
赵雍疲惫地躺着,头晕目眩,奄奄一息,却忽然觉得视线变得清晰,变得透彻。
他仿佛看到有人向他走过来。
走到近处,方能看清,是一个弱冠少年。
“汝……何人?”他嗓音嘶哑,几乎难以分辨。
少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从背后抽出一鞭,凭空一掠。
他认得那马鞭,是他赠给秦王的。
“吾为天下主。”
赵雍一楞,那不是他的理想么?可惜现在都是空话了……
“……以何……?”
“以君之威,制宗族之亲贵,匪某其私;以君之智,举布衣之功者,委以重任;以君之武,拓王土之无疆,退夷狄来犯。”
这些,他都想过,也都告诉了赵何。不知道他能不能像他当年那样,力排众议,贯彻实行。
他忽然又不安地想起来,这些主张,好像有些内容对秦王稷也提到过,万一秦人用得更好,那赵可就危险了……
赵雍想问他,那赵国呢?
但他只说得动一个字。
“……赵……”
“……赵亦为吾之疆土。”
赵雍一听,难道赵国亡了?还是赵国灭了其他?……你又为何会持着我送与秦王的马鞭?
他努力地想看清他,却没有力气爬起来。
挣扎了很久,他只能缓缓地问:“……汝……赵后人……否?”
那你是我赵国的子孙么?
那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赵氏,名政。”
听到这个回答,他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如此,一切都是天意。
隐隐约约间,他听到轰隆之声,以为是车舆。不经意又想起了在秦国时听闻的那首歌谣:
无将大车,祇自尘兮。无思百忧,祇自疧兮。
无将大车,维尘冥冥。无思百忧,不出于颎。
无将大车,维尘雍兮。无思百忧,祇自重兮。
外面的士卒抬头仰望。晴天之中,忽闻霹雳,却始终没有下下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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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天。
李兑和公子成看到了玉带的碎片,终于决定率军进入了封闭一百天的沙丘宫。
赵雍已经死了。像所有死人一样又枯槁又可怜。身边是食物的残渣,空了的酒坛子滚在脚边。身上的玉带和珍珠散落在周围,有些鸟毛和鸟粪粘在地上。
玉石在白天受阳光照耀,夜间发出荧荧的绿光,于是吸引乌鸦飞来啄,就成了军营里看到的鬼火。
奇怪的是,这些鸟却没有啄赵雍。
他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喝醉了酒,入了一个很深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