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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雍兮】秦关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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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千万小心。秦人狡诘,曾用计赚楚王,至今未还。若有万一,定要力保主父全身而退。”
楼缓送赵使团一行出来,一路嘱咐着手下人。
正值傍晚日落,咸阳街道赤红如火。
大家都在打点行装,准备离开。
早晨,主父一回来,一面吩咐下面人开始整理收拾这些天在秦国收集的资料,一面让楼缓回秦宫去,密切关注秦王的动向。天黑之前勿要再来驿馆,以防秦人眼线。
赵人依命。
他们此时已经准备就绪,等主父一出来,即刻离开咸阳。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雍换了一身衣服,带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
“楼先生,此物我交于你。待我出了关,你再交于秦王。他必不会为难你与赵招。”
楼缓双手接过,却愁眉不展。
“这……这是……”
赵雍笑了。
“你可知他为何愿送我回来?”
楼缓其实心中早有疑惑,但是不敢问。此时主父自己说起来,他便好好听着。
且说秦王同赵使共卧,次日醒来,秦王见赵使仍旧熟睡。既无慌张,也无心虚,一派泰然。
秦王越来越觉得此人特殊。
若是人臣,见王而不避,这般雍容气度,实在鲜有;若是胄贵,安卧于他国领土,无丝毫畏惧,实难想象。
他分明记得,楚王被扣之后那惶恐而愤怒的表情;孟尝君面见自己时心神不宁的神色。
可眼前人,完全不是如此。
他决定,再试探试探他。
待赵雍醒过来,他又提出一道儿上城外骑马。
赵雍一面洗漱,一面心里就犯嘀咕,觉着他是铆上自己了,寻思着要设法脱身。
城外正是一片旷野,秦王策马走在前面,赵雍跟在后面,侍从亦随行。
两匹马不紧不慢地一路小跑着出了城。
秦王忽然勒马停了下来,转过头问赵招:“寡人闻赵人善骑射。敢问赵使,若秦骑与赵骑相比,如何?”
赵招直言:“不如。”
“哪里不如?”
“哪里都不如。”
风声穿林而过,只闻叶有簌簌之声。
秦王故作怒容:“赵招,你好大的胆子。”
“请息怒。赵招不过坦言相告。”
秦王不答话,让他继续说。
“骑者,人、马、术。赵初鲜用骑术,如今所以盛,乃胡服骑射之故。人者,胡人入赵。胡人善战,又教习马术,故赵人能善马;马者,赵纳胡、楼之马。可奔千里,良驹也;术者,赵人善武,存优去劣以相马术,故骑而善战。此三者,敢问秦能居否?”
秦王看着他,想着你倒是当真敢说。
“此三者,秦皆无……然,秦亦能胜。”
“哦?以何?”
“夺!”
赵招愣了。他说了这么一通,秦王只说了一个“夺”字。
好一个“夺”。
“其三者皆可夺之。”
“敢问如何夺?”
“人可掳,马可引,术可习。”
赵雍在微风里,低低浅笑。棋逢对手,旗鼓相当。
“有骑,还要有‘略’。”
“先生之‘略’,所指为何?”
“略者,主父独见骑术之长,战而能胜;穷则思改,变而能生;以功论爵,贤而能用。”
秦王听了,沉思良久,没有说话。
他心中明白,‘略’是个只有天知道的事情。
‘略’,赖其英主。
而英主,是会死的。
“先生果然博学鸿辩。他日先生再入赵,寡人望先生携一赵骑,寡人想一观赵骑之壮。”
赵雍笑了,心想一定带来——不是一卒一马,是铺天盖地的大军,让你观个够。
不过眼下,他还是以脱身为要。
“赵招此次随行之中有赵马。”
秦王一听,连忙说:“如此,大好。可否请先生一试?”
“赵招从命。然赵骑着胡服,此行赵招未备胡服,需回赵国取。”
“既然如此,何不请副使往赵?先生在驿馆休息几日,等胡服一到,再入宫同寡人一叙,如何?”
秦王才不是傻子,绝对不会让赵招走的。
赵雍想了想,答说:“善。”
就这样,“副使”从容地带着秦王的期待,出了秦关。
夕阳无限好,重逢无再时。
秦王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等到确定此赵招非彼赵招的时候,他心下已有定论:赵主父定是已经走远。
可是他还是命白起出城,星夜追击。
真赵招随后被传召入宫,楼缓也在一旁。
穿帮是迟早的。
秦王已经收到了赵雍留给他的东西:
当日他在秦宫换上的衣物,原样奉还;一套他答应会穿给他看的胡服,整齐地叠在下面;最后,一根马鞭,手柄上刻着“雍”字,正是他的名字。
“主父言,不辞而别,实为仓促。然念大王美意,深为感动。此鞭有主父之名,权当信物。他日若……相会,持此鞭者,主父一定与之并骑。”
楼缓小心翼翼地说着,顺便吞了两个字。
赵雍的原话里,说的是“他日若战场相会”。
楼缓实在是没有胆量原话复述……以他对主父的了解,此次回国,攻秦之路现在恐怕已在主父的行军图上标好了。
“贵主以假替真,先诳寡人数日,后又不辞而别,实非大国之礼。”
赵招看看楼缓,楼缓又看看赵招,都没有说话。
“然,他的确不曾食言。此鞭,寡人收下了。”
秦王终于想起来,那个“赵招”为何引他注意。
他居然从未称他为“大王”,亦从不自称为“臣”,且从头到尾,所有的承诺都用赵招的名字答应。
因此,他不能指责他说谎。
赵招真的在这里,真的可以陪他骑马,真的带着胡服和赵马……而且他还周到地想到了送一根赵国的马鞭……滴水不漏。
这简直……简直……
是难以想象的智勇,还有几分顽劣。
“禀大王,白将军回来了!”
“宣。”
白起一进来,楼缓和赵招就盯着他的脸看,希望从那张秦人的刻板脸孔上,破解出赵主父平安与否。
“请大王降罪,臣追之不及。”
秦王瞟了一眼一旁的两个赵人,看到他们果然舒了一口气,于是自嘲地笑了起来:“人说秦关难过,好一个赵主父,竟能进退自如……吾不如也。”
你名雍是吧?寡人记住你了。
只是当时他没有想到,赵雍同他的这个关于一起骑马的诺言,随着一场惊变,永远不会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