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暗流 这老狐狸葫 ...
-
霜序院安顿下来的第二日,云倾便被请去了前院书房。
来的是云承身边的一个长随,冷着一张脸,只说二老爷有请。云倾放下手里的账册,理了理衣襟,不紧不慢地去了。
这是她穿越以来,头一回正式踏进云承的地盘。
书房很大,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把满屋子熏得暖香扑鼻。两面墙都摆着顶到房梁的书架,塞满了书,可云倾扫了一眼,那些书脊上,大多是崭新的,连翻动的痕迹都没有。
装点门面罢了。
可这满屋子的暖香,却暖不到人心里去。云倾站在那儿,只觉得这书房,比外头的天还要冷上三分。
云承端坐在紫檀书案后,一袭玄色长袍,正慢条斯理地写着字。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来了?坐。”
云倾没坐。
她站在书案前,静静地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叔父。
这书房她前世不知进过多少类似的——权贵用来装点门面、也用来掩人耳目的地方。真正要紧的东西,从来不在那些书架上摆着,而是在暗格里、在账本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书信里。她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把几处可疑的角落,记在了心里。
这府里,处处都透着云承的气息——阴沉、算计、深不见底。像这书房的沉水香,闻着暖,内里,却凉得渗人。
云承四十出头,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眉眼和云衡有三分相似,却少了三分磊落,多了七分阴沉。这些年,云衡远征未归、生死不明,云氏上下,便尽数落进了此人手里。他这双手,看似执笔,实则,攥着整个云家的命脉。
“这些年,是叔父疏忽了。”云承放下笔,终于抬起头,脸上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愧色,“你受委屈了。”
“叔父言重。”云倾淡淡道,“我很好。”
云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似在掂量什么。
“听闻,你近日性子变了不少。”
“死过一次的人,总该想明白些事。”
“哦?”云承挑眉,似笑非笑,“那你想明白了什么?”
云倾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想明白了,这府里,谁是人,谁是鬼。”
书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云承盯着她,好半晌,忽然笑了。
“好。有几分你父亲的影子。”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既如此,那明晚的接风宴,你便一道去吧。你是云氏嫡女,总该在人前露露脸。”
云倾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叔父吩咐,侄女自当从命。”
她倒要看看,这个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云倾离去,屏风后才转出一个人来,正是柳氏。
“就这么放过她了?”柳氏压低声音,一脸怨毒,“那丫头如今可是翅膀硬了,连我的人都敢杀!”
“你懂什么。”云承脸色一沉,“她如今这副狠劲,反倒不好明着动。传出去,一个嫡女被叔父继母害死,你我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那怎么办?就由着她……”
“急什么。”云承冷笑一声,眼神阴了下来,“明晚的接风宴,不就是现成的机会么?”
他压低声音,附在柳氏耳边,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
“届时,只要她在宴上,当着满堂宾客和那北凉质子的面,‘失手’泼了酒,冲撞了贵客——”云承阴恻恻道,“那便是现成的由头。质子在前,她一个臣下之女,还想翻出天去不成?”
柳氏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妙,妙啊。还是老爷想得周全。”
她说这话时,那张温婉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的慈眉善目,只剩下满眼的算计与恶毒。
云承却摆摆手,压低了声音:“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且把张嬷嬷看好了,别让她在这节骨眼上,露出什么马脚。”
“老爷放心。”柳氏应道,眼底的怨毒,浓得化不开。
待柳氏走了,云承才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后,抬手,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按了一下。
“咔”的一声轻响,墙上开了一道暗门。
门后,坐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一身玄黑,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腰间,悬着一枚漆黑如墨的鸦羽。
“云二爷,”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主上等得,不耐烦了。”
云承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他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回去告诉国师,那丫头身上的东西,我也在查。只是……云衡当年留下的线索,太少了。”
“主上只要结果。”黑衣人淡淡道,“三个月内,若还查不出‘冰脉’的下落,云二爷该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云承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黑衣人起身,身形一闪,便没入了暗门后。那扇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只余下书房里,那股极淡的、像陈年鸦羽的腥气。
而另一边,云倾刚回到霜序院,便叫来了青杏。
“去,给我查两件事。”她低声吩咐,“一,明晚的接风宴,是谁的主意,都请了些什么人。二……这位北凉九皇女,在来云州之前,都经历过什么。”
青杏虽年幼,却机灵,应了一声便去了。
云倾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翻涌的云层,眸色渐深。
云承今日这出戏,唱得滴水不漏,可她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能把亲侄女毒杀十几年的人,突然转了性子,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是在图谋更狠的杀招。
夜宴,恐怕就是那出戏真正的舞台。
而她,向来不惧登台。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同一片夜空下,几十里外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不疾不徐地,朝着云州城的方向驶来。
车声辘辘,压过青石板,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赶车的,是个沉默的汉子。车厢里,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像是打盹的呓语。可若有人靠近了细听,便能发现,那呓语里,藏着几分笑意。
车帘半卷。
一只手,挑开了一角。
月光漏进来,映出一张妖冶到近乎失真的脸,和一双在夜色里,泛着银灰色冷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向云州城的方向。
“殿下,”车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前面就是云州了。”
车里的人轻笑一声,声音慵懒而缥缈,像风掠过冰面。
“嗯。”
折扇“啪”地一合。
“走,去会会云家的人。”
而云倾,也已在霜序院里,燃起了灯。这一夜,注定,谁都无法真正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