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吊桥 孙青禾 ...
-
孙青禾迷迷糊糊好似听见什么声音,嗡嗡的,正震着后脑勺。
是发动机的声响!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只有车外掠过的路灯,透过车窗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她躺在后座,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大衣,大衣是呢绒料子,带有一股樟脑丸混着烟草的味道。
她撑了一下想坐起来,手腕一吃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肩膀也跟着一阵酸疼。被绳子勒过的地方像还嵌着那圈粗糙的纤维,一动就火辣辣地跳。
“别动。”
低沉的声音从斜前方压过来。孙青禾僵住,顺着声音抬头向前看。那人没回头,只看得见后脑勺和立起的衣领,这背影有一些熟悉。借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昏黄灯光,她在那方小小的、泛着微光的后视镜里,对上了李涯那张冷硬的脸。
李涯。
孙青禾脑子嗡的一声,刚才发生的事情碎片般涌了上来。土屋、碎瓶口、血。她喊了“李严”。还说了“我疼”。他蹲在那儿,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当铺。”
他开口了。
声音混在发动机的嗡鸣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谁介绍你去的。”
孙青禾顿了顿,缓了一下干涩的嗓子。“没人介绍。”她的声音还带着些沙哑“是我听人说,这家新开的当铺不欺负人,也不压价,我自己找过去的。”
车厢里静了一瞬。
“自己找到的。”
他语调平淡,听不出是在发问,还是仅仅复述她的话。
“嗯。”
他没再说话。可她觉得他还有话没问完。那种感觉像是一句话被硬生生截断,后半句还悬在空气里,她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压在前排那个人的喉咙口。像是顾忌着现在的情形,不便吐出。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青禾靠在椅背上,向车窗外望去。夜色浓稠,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那些人,还在当铺吗?还会追来吗?
过了足足五秒,孙青禾听到李涯深吸了一口气。
“……不压价。”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荒谬的疲惫感。
下一秒,车子忽然晃了一下,在夜色中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暗巷,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孙青禾,”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最好祈祷,你的脑子和你这张嘴一样,只会惦记这点蝇头小利。”
孙青禾没敢再接话。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条僻静街道的拐角处。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小楼,门楣上挂着“仁济医院”的牌子。虽然是深夜,但门廊下依然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李涯熄了火,推门下车。然后站在车外,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两个字:“下车。”
孙青禾咬着牙,忍着肩膀和手腕上钻心的疼,自己推开车门。脚刚沾地,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预想中的狼狈并没有发生。
一只手臂稳稳地卡在了她的腋下。李涯的动作极快,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半强迫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架着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刚一进门,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医生就迎了上来。他看到李涯,连一句“哪里不舒服”都没问,只是微微低下头,闷声说道:“李长官,里面请。”
连问都不问,直接叫“李长官”。她瞬间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医院,这是李涯是军统的地盘。
她下意识扫了一圈。走廊很长,灯光白得晃眼,墙壁上空空荡荡,连一块科室的牌子都没有。走廊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铁门。门边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但站姿笔挺,像在站岗。
“坐上去。”李涯把她按在里屋的一张病床上。
医生立刻拿起剪刀,利落地剪开她沾满血迹的袖口。腕上一圈紫红的勒痕露出来,皮肉翻卷,碘酒一碰——
“嘶——”
孙青禾浑身一颤,疼得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死死咬住下唇,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别动。”
李涯往前迈了半步,膝盖抵住床沿,一只手按住她的前臂将她固定住。
“忍着点。”他低声说。
医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放得更轻。
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味的房间里,李涯就站在她身侧。他宽阔的肩膀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微光,一片阴影落在她的身上。
孙青禾微微抬眼,看到他专注而冷硬的侧脸。
他明明是在看着她处理伤口,可那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清,也读不懂。
更为奇怪的是—
他明明在按着她,语气也冷的不像话,可指尖落在布料上的触感,却轻得反常,像是刻意收了力,连按住的分寸都极克制。
“好了。”
医生剪断纱布,站起身,识趣地退到了门外。
李涯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伤口三天内不能碰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起伏的平淡,“明天在医院换完药再走。”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孙青禾坐在病床上,看着那个冷硬的背影。
门带上了,很轻。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消毒水的味道,和肩膀上一跳一跳的疼。
她低头看了看纱布。包得很规整,不松不紧,刚好裹住伤口,又没有勒到肉。
她伸手把床尾那件大衣拽过来,搭在腿上。其实不冷。但她还是拽了。
大衣上有樟脑丸和烟草的味道。
她闭上眼躺到床上。脑子里翻来翻去的是土屋里的碎瓶口,是血,是向她抓来的手。画面跳了一下,跳到一双膝盖,抵在床沿上,挡着光。跳到那只按住她前臂的手,看着吓人,用力却轻。最后,停在木门前,月光底下,那个持枪的身影上。
她睁开眼。
心跳还是快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硬。不如她平时用的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