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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母女 2 轿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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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车缓缓发动,何卫民与乔细妹的身影在车后玻璃窗里越缩越小。坐在后排的陈澜忍不住回身张望,直到车轮拐进岔路,身后只剩层层树影,她才失落地靠回椅背。陈永泰让司机调高暖风,轻拍她的手背安慰:“没事,过几天外公再送你回来,别难过。”她勉强点了点头。赣州山多林密,路途崎岖,从何家所在的偏远乡村开到市区,至少要两个小时。陈澜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攥紧的手心浸满冷汗。她多希望这辆车永远不要到站,可这念头终究是空想——夜幕彻底降临时,前方建筑渐渐密集,远处几座摩天大楼的霓虹灯闪烁着,现代化都市的森冷压迫感呼之欲出。
      轿车驶过市区边缘,并未往市中心去,反倒掉头开进了郊外风景区的一片别墅群。这地方背山面水,一泓清平湖面静卧在群山环抱间,陈澜望着水面,忽然想起何志军的怀抱。别墅群依湖而建,清一色黑瓦白墙配着悬山顶,檐下垂脊衔接处整齐排列着带祥瑞浮雕的瓦当,瓦当底座垫着半圆形的瓦垂,屋脊上蹲踞着几尊形态古朴的瑞兽,屋檐四角如翼般向上扬起。
      轿车沿湖堤缓行了半圈,最终在一座悬着“陈宅”匾额的院落前停下,司机轻踩刹车。陈永泰下车后转身牵住陈澜的手,一同走向正门。院门早已敞开,赵丰年正迎面走来。一件棕色羊绒开衫衬得他肩背宽阔,衣摆随步伐轻轻晃动。他先对陈永泰微微颔首,亲热地喊了声“爸”,见陈永泰应声,这才转头看向陈澜,语气温和地招呼:“澜澜,欢迎你。你妈妈方才还念叨你们怎么还没到,正打算派人去接呢。”
      陈澜和赵丰年并非初次见面,十年里至少碰过上百回,却始终看不透这个人。赵丰年待她素来和气,跟她说话时,唇角总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笑像面打磨光滑的镜子,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叫人辨不清背后站的是天使还是毒蛇。可陈澜能感知到那笑意底下藏着几分骄矜,赵丰年从未拿正眼瞧她一眼,更遑论将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对待。这笑和何志军的全然不同——何志军的笑是从心底透出来的,赵丰年的笑里却裹着一层贵族俯视蝼蚁的冷漠,明明是极具欧洲绅士风范的做派,却像个黑洞,仿佛稍不留神就会被卷进他的瓮中。
      她攥紧拳头,竭力绷住面部肌肉,费力地挤出一句“叔叔好”,发音依旧含混不清。赵丰年摆出惊喜模样连连点头,侧身催促祖孙二人:“快进去吧,外面冷!济嫦带着两个孩子去市区买年货了,很快就回来。”陈永泰见孙女这般得体,心里很是欣慰,牵着她的手迈进院门。这是座带着浓郁苏式园林风格的宅院,曲折幽静的游廊外一步一景,黑色镂空窗棂漏下疏疏落落的竹影,天井里堆着两座圆滚滚的雪人,栏杆外的假山石缝间斜斜探出几枝蜡梅,清冽的冷香沁满整座宅院。
      刚跨过门槛,廊下悬着的风灯被风拂得轻轻晃荡,暖黄光线落在汉白玉台阶上,映出陈澜局促的身影。赵丰年引着二人往正厅走,语气温和:“爸,您腿不好,快上座歇着。厨房炖了银耳羹,刚盛出来温着的。”他步态从容,棉拖鞋踩在羊绒垫毯上,没带起半分声响。陈永泰应着,却没立刻落座,回头牵住陈澜的手,将她领到靠墙的圈椅旁:“澜澜坐,别站着。”她坐在窗前,窗棂的镂空花纹映在脸上,思绪有些飘忽。
      没一会儿额头便起了层薄汗,陈永泰替她脱去羽绒服,温声道:“屋里开了暖气,不用穿那么多。”陈澜点点头。屋外忽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响,赵丰年从楼上下来,语气带着欣喜:“肯定是济嫦他们回来了!”说着便径自往门外走去,陈永泰也跟着起身出去了。
      院落外很快响起孩童的嬉笑,夹杂着大人的寒暄。陈澜不自觉蜷起身子,恨不能立刻回到爷爷奶奶身边。大门被推开,九岁的赵漪和十六岁的陈滔一左一右搀扶着位衣着华贵的老妇人进门,二人亲昵地叫着“奶奶”,陈澜立刻猜到这便是赵丰年的母亲赵老太太。她年纪明明与乔细妹差不了几岁,皮肤却细腻紧致,头上连一丝白发也无,全是金钱养出的逼人贵气。
      陈澜默默打量着这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妹——男孩姓陈,是济仁集团默认的继承人;女孩姓赵,算是给赵家留了后,这安排妥当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她的姓又算什么呢?当年陈济嫦生她时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何志军心疼得掉了好几回泪,孩子落地后坚持让她随母姓陈,当时陈永泰还高兴得不得了。可如今陈家已有健全的男孩继承香火,她这个听不见的“废人”,终究是该回到何家去的,毕竟何志军就她这一点骨血存世。
      她正胡思乱想着,呆呆坐在那里,没察觉到对面三双眼睛已经齐齐落了过来。“这位是……?”赵太太语气矜持有礼,嘴角浮起一抹淡笑。陈澜回过神,无措地站起身,两个孩子也笑着望她,明明没有半分冒犯的举动,陈澜却偏执地觉得他们都不怀好意,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与她为敌。她动了动嘴唇,正犹豫着要不要用含糊的发音开口,穿长款藕粉色羽绒服的陈济嫦已经越过赵太太朝她走来,边走边说:“妈,这是我大女儿澜澜。滔滔、漪漪,连姐姐都不认得了?怎么不跟奶奶介绍呀?”两个孩子吐了吐舌头,赵太太笑着打圆场:“许是一时没认出来,小孩子玩心重,澜澜别见怪。是奶奶的不是,这么久了也没去看看你。”
      陈济嫦揽住陈澜的肩膀,按她坐下,转头笑道:“妈别客气,小孩子哪用您特意惦记。今天过年,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就好。”赵太太笑着点头,又对刚进门的陈永泰说:“亲家,我不请自来,你不会见怪吧?我们家老二美年带着丈夫度蜜月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就想到老大家住两天,没来得及跟你们打招呼。”陈永泰摆摆手:“亲家说哪里话,我下帖子请你都请不来,哪会见怪?这也是你儿子的家,你来住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满屋顿时响起哄笑声,陈澜垂下眼睑,缩在角落,只当自己是个透明人。
      佣人呈上茶点,赵太太端起茶杯环顾室内,由衷赞赏:“家居就该选中式风格,旁人一看便知是有底蕴的书香世家,住着也舒服,比我家那欧美风耐看多了!”
      陈永泰点头称是,指了指赵丰年:“都是丰年操办的,我现在是个老废物,去了滨海就只管养病。回来路上丰年才告诉我,他把老宅重装了,我还纳闷呢,没想到装得这么合我心意!丰年,爸爸谢谢你了。”
      坐在陈济嫦所坐沙发扶手上的赵丰年闻言连连摆手:“爸您说哪里话,都是我应该做的!济嫦工作忙,家里的事理应我多担待。我知道您喜欢宋制的清雅秀丽,特意从研究所请了古建筑专家和民俗专家联合出设计稿,再由多位一级建筑师共同承办施工,他们跟我打包票会按图纸一比一原样复刻,不然我可不付尾款!”陈永泰笑着插话:“不管怎么样,工钱得给清,我们可不能做黄世仁。”
      赵丰年揽着陈济嫦肩膀,调皮地眨眨眼:“我就是吓吓他们,没想到他们技术还挺过硬,做出来的效果比图纸上还好些。”陈永泰看向赵老夫人:“谢谢亲家给我养了个好女婿啊。”赵老夫人笑着拍拍他的手背:“这是他应该做的,你就等着享福吧。”
      陈澜小口吃着单独给她装的一盘红豆糕,嗓子发黏便想喝水,可这杯子她从没用过,喝得急了些,当场呛住,止不住地咳,咳出的秽物不小心溅到地毯绒毛上。陈济嫦立刻挣开赵丰年的臂弯,快步走到她身旁,轻拍她的脊背,又喂她喝了几口茶顺气。陈澜盯着弄脏的地毯,乡下人弄脏贵人东西的窘迫感压得她喘不过气,不敢抬头,生怕看见一家人嫌恶的眼神。陈永泰瞥见对面的情形,起身对赵太太说:“亲家,这宅子还有不少景致,我带你四处走走,认认门?”赵太太欣然应下,陈永泰吩咐赵丰年带上两个孩子一同前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跨院去了。
      陈济嫦坐在她对面,握着水果刀认真削苹果,细框眼镜在高挺的驼峰鼻梁上投下一道浅影。陈澜盯着那条慢慢变长的苹果皮,恍惚间又像回到了八岁以前。
      陈济嫦生下她后身子一直弱,何志军想把她抱回村里让乔细妹照管,说给口吃的羊奶米糊就能长大。可陈济嫦不肯,知识分子的高自尊加上初为人母的警觉,让她本能地怕乔细妹不喜欢这个先天耳障的小丫头,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亏待她。产假一结束,陈济嫦就抱着襁褓回了药厂办公室,何志军搬了个小巧的摇篮跟在后面。
      陈济嫦是技术岗,多数时间在实验室盯配方,刚好能照看这个不爱哭闹的婴儿。偶尔要下车间视察,托同事代看一会儿就行。小陈澜生得白净,又不黏人,醒了就自己吃手,大家都乐意帮带。陈济嫦会在空旷凉飕飕的办公室里给她喂饭,她买得起奶粉,只因为同事大姐一句“吃母乳的孩子免疫力强,少生病”,就真的试着追奶。
      到了三岁,普通幼儿园不肯收这个听障孩子,身边人都劝送特殊学校,何志军起初不同意,后来看着别家孩子都入了学,也动摇了,想带陈澜去特殊学校试试,总比在家晃着强。
      可陈济嫦坚决不答应,她总说女儿只是听不见,脑子一点不笨,进了特殊学校反倒会被教呆。于是自己买来课本,闲下来就教她识字算数。陈澜虽听不到读音,但凭着陈济嫦细致生动的示范,也打下了些基础,没跟同龄人差太多。
      这样的教导没能持续太久,陈澜六七岁时,还是被送回了何家。因为陈永泰是金牌教师,教学任务重,身体也不好,多半时候何志军还要照顾他。陈济嫦开始频繁出差,不是去大型药厂交流经验,就是去高校学新技术。陈澜和何志军想见她一面越来越难,就算遇上,也总是匆匆打个照面,陈济嫦连顿饭都顾不上吃,就被公务车接走了。不过能时不时见上一面,陈澜已经很知足。
      可这一切,在她八岁那年戛然而止。
      陈澜记得,刚过完八岁生日一个月,陈济嫦突然把她接到外公家,单独陪了她整整半个月,每天给她扎小辫子,还买了好多新衣服,大小竟都不一样!一大半是十几岁大孩子穿的码数。以前陈济嫦很少给她买新衣服,多半是把自己的旧衣改小给她穿,兴致上来了还会画张设计图,让裁缝照着做,给她穿上时就笑着说:“我们澜澜穿的是独家定制,外面买不着的。”
      这么做也是听同事大姐说,母亲的旧衣穿在孩子身上能定神压惊,邪祟都近不了身。何志军知道了还笑她,说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信这些。陈济嫦把头一扭,说不用他管。
      可这个谁都管不着的人,却突然买了一堆衣服和鞋子,认认真真地给她一件件试穿。半个月后,陈济嫦连人带衣服把陈澜送回何家,一见何志军就把离婚协议拍在了桌上。陈澜那时就坐在何志军腿边,她不是不懂发生了什么,她不傻,可连一句“妈妈别走”都说不连贯,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济嫦挺拔的背影越走越远。
      陈济嫦把苹果肉切成小块,将果盘推到陈澜面前,陈澜却始终望着搁在一旁的苹果皮,喉结轻轻滚动。她童年里最幸福的记忆,就是搬张小板凳坐在陈济嫦腿边,看她削苹果。完整的苹果皮从圆滚滚的果肉上一圈圈旋落下来,小小的陈澜总觉得妈妈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她四岁那年,陈济嫦既要应付繁重的工作又要照料她,毫无征兆地犯了头晕恶心,动作稍快就眼前发黑。何志军带她去检查,大夫说是精神太紧张,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让他们回家多休养,平时注意补充营养。
      何志军开始变着花样做滋补的饭菜,老母鸡汤、野鸭汤、鱼汤轮番端上桌,可陈济嫦每次都吃不了几口,总嫌这些东西油腥味太重。何志军急得团团转,又去搜罗别的有营养的吃食,最后发现只有几样水果是陈济嫦咽得下去的,苹果便是其中之一。可她自己舍不得吃,每次都留给陈澜。那时候物资不充裕,苹果是北方水果,南方少见,价钱也高。家里的钱要攒着给女儿治耳朵,夫妻俩都不愿向两边老人开口,自己的吃用便能省则省。
      小陈澜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当陈济嫦又一次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时,小丫头举着桌上的苹果皮咿咿呀呀,表示自己爱吃这个,小手使劲把果肉往妈妈嘴里塞。冰凉的果肉触感让陈济嫦险些落泪,她既感动于女儿无师自通的孝心,又不愿浇灭这份稚嫩的热忱。
      便转身去厨房拿来盘子,把苹果切成小丁,先拿起一块喂进小丫头嘴里,陈澜立刻有样学样,也捏起一块递到她嘴边。母女俩就这么分吃完了一个苹果,带她去洗手时,陈济嫦忍不住捧住小丫头的脸蛋亲了又亲。无论过去多少年,陈济嫦都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苹果。
      见对面迟迟没有动作,陈济嫦拿起银质小叉子,叉起一块果肉准备递过去。对面的女孩终于有了反应,伸手从琳琅满目的果盘里抓起一个苹果就直接往嘴里塞,张嘴啃苹果的样子有些狰狞,咀嚼的姿态也透着鲁莽。陈济嫦伸到一半的手悻悻缩回,眼神黯淡地把那块果肉送进了嘴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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