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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中第四人 闻溪寻至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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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山的第四盏灯,是在黎明前熄灭的。
那一夜,梨花落了满院。
闻溪坐在石廊尽头,面前摊着《拾遗旧藏》第三卷。她已经将那册书翻了许多遍,却始终没有找到关于沈照的完整记载。
书中只有零散的几行字。
旧年三月,沈照入山。
旧年七月,沈照守灯。
旧年冬月,沈照失名。
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仿佛有人曾经认真地记录过他的一生,却在最重要的地方突然停笔。
闻溪将书合上。
石廊外传来脚步声。
阿宁提着那盏白灯走进来,灯火映着她苍白的脸。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因为沈照?”
闻溪点头。
阿宁将灯放在桌上。
“我昨夜又梦见梨树了。”
“梦见了什么?”
“梦见树下有四个人。”
闻溪抬眼。
“哪四个人?”
“一个是我,一个是沈照,还有一个……”
阿宁皱起眉,像是努力回忆着某个遥远的名字。
“还有一个穿青衣的人。”
闻溪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是我师父?”
“我不知道。”
阿宁摇头。
“那个人一直背对着我。他似乎在和沈照说话,可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她顿了顿。
“还有一个人,站在梨树另一边。”
“是谁?”
“看不清。”
阿宁垂下眼。
“但我觉得,他一直在等我们。”
闻溪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夜石牌上的字。
山中尚有三人,未归旧名。
其一,沈照。
如果石牌所说的三人,指的是仍未找回旧名的人,那么阿宁与少年或许也在其中。
可昨夜,石牌又曾出现第四个尚未成形的名字。
山中究竟有几个人被遗忘?
又或者,他们从来就不是以人数来计算的。
闻溪重新取出石牌。
石牌依旧冰凉,表面没有任何新字。
她将它放在桌上,问阿宁:
“你记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沈照是什么时候?”
阿宁想了想。
“很久以前。”
“他当时是什么模样?”
“他比现在年轻。”
“他有影子吗?”
阿宁忽然怔住。
许久,她才轻轻摇头。
“没有。”
“那时就没有?”
“嗯。”
阿宁看着白灯。
“可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影子。”
闻溪眉心微动。
“你是说,他的影子虽然不在,却没有人觉得奇怪?”
阿宁点头。
“因为那个人一直跟着他。”
晨雾散去时,少年独自来到了石廊。
他怀里的灰毛小狗不见了。
闻溪问:“小狗呢?”
少年指了指院外。
“它去找路了。”
“找什么路?”
“它说,有一条路还没有走完。”
少年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姐姐,我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闻溪看着他。
“是。”
“我说了什么?”
“你说它去找一条没有走完的路。”
少年低下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闻溪没有追问,只将石牌收回袖中。
“带我去看看。”
少年点头。
他领着闻溪穿过旧祠后方的小门,沿着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山径向北走去。
这条路与来时的石阶不同。
路面铺着细碎的白石,石缝中长着一种极淡的蓝色小花。两旁的树木枝叶繁茂,却没有一片叶子发出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少年忽然停下。
“到了。”
前方是一座石桥。
桥下没有水。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雾。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面已经被风雨磨平,依稀还能看见几个字。
闻溪俯身拂去石碑上的青苔。
碑上写着:
旧渡。
她心中一动。
山中既有旧祠,又有旧藏,如今又出现一座旧渡。
这座山似乎并非单纯的一座山。
它更像是一处被遗忘的归途,所有失去名字的人,都被留在了这条路上。
“你以前来过这里?”
少年摇头。
“我不记得。”
“那小狗怎么知道这里?”
少年望向桥的另一端。
“它好像在等人。”
闻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雾中隐约有一道灰色的身影。
那身影站在桥中央,背对着他们,手里似乎提着一盏灯。
“有人在那里。”
闻溪刚要上前,少年却忽然抓住了她的衣袖。
“别过去。”
“为什么?”
少年看着桥上的人影。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可是我觉得,过了这座桥,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闻溪没有贸然前行。
她从袖中取出辨名印,轻轻放在石碑上。
印面微光一闪。
石碑上原本模糊的字迹,渐渐显现出一行小字。
凡过此渡,须留一名。
闻溪神色微变。
留下一个名字?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山中的人会逐渐忘记自己。
这座旧渡,竟然是一处以姓名为代价的渡口。
每一个试图离开的人,都要将自己的名字留在这里。
名字留下,人却未必能走。
而那些曾经离开的人,也许正是因为失去了名字,才被世间彻底遗忘。
闻溪收回辨名印。
“我们回去。”
少年没有反对。
可就在两人转身时,桥上的人影忽然开口。
“闻溪。”
声音从雾中传来。
很轻,却清晰得像是有人站在耳边。
闻溪停下脚步。
那人又说:
“你终于来了。”
她转过身。
“你是谁?”
桥上的人影缓缓转过头。
雾气遮住了他的脸。
“我等你很久了。”
闻溪握紧旧剑。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的师父。”
“他在哪里?”
那人沉默片刻。
“他没有走过这座桥。”
闻溪心中一震。
“那他去了哪里?”
“他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山外。”
话音落下,桥上的灯忽然熄灭。
那道身影也随之消失。
雾中只剩下一片白色的花瓣。
闻溪走上前,将花瓣拾起。
花瓣背面有一道细小的刻痕。
她辨认了许久,终于看清上面的字。
归。
回到旧祠时,沈照正坐在院中。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空碗。
碗里盛着清水,水面映出一片灰蒙蒙的天。
闻溪将花瓣放在桌上。
“旧渡是什么地方?”
沈照看见花瓣,神情骤然变了。
“你去了旧渡?”
“那里为何要留下人的名字?”
沈照没有回答。
“桥上的人认识我师父。”
沈照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说我师父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山外。”
院中沉寂许久。
终于,沈照开口:
“那不是旧渡。”
闻溪看着他。
“那是什么?”
“是归墟。”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片花瓣上。
“拾遗者曾经在山中建过许多渡口,供那些被遗忘的人寻找归处。可后来,山河失名,渡口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所以它变成了归墟?”
“是。”
沈照说:
“那里不渡活人,也不渡亡者。它只渡那些已经失去来处的人。”
闻溪问:
“我师父去过那里?”
沈照点头。
“他曾经试图带走一个人。”
“谁?”
“一个不该被遗忘的人。”
“他成功了吗?”
沈照望着梨树。
“我不知道。”
闻溪沉默片刻。
“那桥上的人是谁?”
“他是旧渡的摆渡人。”
“他叫什么?”
沈照没有回答。
闻溪却已经有了猜测。
“他也失去了名字?”
沈照轻轻点头。
“他守在那里太久了,久到连自己究竟要送谁过桥,都已经忘记。”
闻溪看着那片花瓣。
“可他为什么认识我?”
沈照没有说话。
他伸手将花瓣放在掌心。
片刻之后,花瓣化作一缕白雾。
“因为你师父曾经答应过他。”
“答应了什么?”
沈照抬起眼。
“若有一日,闻溪来到此山,便让她替他问一句话。”
“什么话?”
沈照缓缓说道:
“当年那个人,究竟有没有回家?”
夜色降临时,少年带着灰毛小狗回来了。
小狗的嘴里衔着一截细细的红绳。
红绳已经褪色,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闻溪接过木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
归。
少年看见木牌,忽然捂住了额头。
“我想起来了。”
闻溪转过身。
“想起什么了?”
“以前有人告诉我,不能把这个弄丢。”
少年看着木牌,眼神渐渐清明。
“他说,等我找到回家的路,就把它交给一个穿青衣的人。”
闻溪心中一动。
“那个人是谁?”
少年摇头。
“我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小狗。
“可我记得,那个人曾经说过,若有一天我忘记了自己,就让它替我记住。”
小狗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少年蹲下来,抱住它。
“原来你一直记得。”
闻溪看着那枚木牌,忽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将木牌翻过来。
那上面刻着:
归者不必识路,守路之人自会相迎。
闻溪怔了许久。
她终于明白,灰毛小狗为何一直守在少年身边。
它并非在等待少年想起自己的名字。
它是在替少年守着一条回家的路。
而少年真正要寻找的,也许不是某个人。
而是一个曾经答应带他回家的人。
闻溪将木牌收好。
就在此时,怀中的无字石牌忽然亮起。
石牌上,第三行字终于显现。
其二,未归之人。
下方没有姓名。
只有一道极浅的剑痕。
那道剑痕,与师父旧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闻溪望向北方。
旧渡所在的方向,灯火再次亮起。
这一次,桥上不再只有一道身影。
雾中站着四个人。
其中一人穿着青衣。
他背对着闻溪,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闻溪几乎立刻认出了那道身影。
“师父……”
她向前一步。
可那道青衣身影却在下一瞬消失了。
山风吹过院落。
梨树上最后一片花瓣缓缓落下。
沈照站在灯下,轻声说道:
“看来,他终于肯让你看见了。”
闻溪没有回头。
“他还活着吗?”
沈照沉默许久。
“我不知道。”
“那我该去哪里找他?”
“去山外。”
“山外?”
沈照点头。
“你的师父没有留在山里。他把自己的名字交给了山外某个地方。”
他望着闻溪,神色复杂。
“而那个地方,恰好也是这座山失去名字的起点。”
夜风穿过旧祠。
石牌上的字渐渐暗去。
只剩下最后一行,清晰地映在闻溪眼底。
山河失名之日,旧渡始开。
她收起石牌,望向远处。
山外的路,终于有了方向。
只是这一次,她要寻找的,已不再是山中遗失的名字。
而是师父当年亲手交出去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