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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梨花不记旧年 阿宁忆起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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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第一下落在门板上,声音沉闷,像是隔着许多年的风雨。
第二下轻了些。
第三下,却迟迟没有响起。
闻溪站在梨树下,手里仍握着那册《拾遗旧藏》第三卷。书页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唯独最后那行关于沈照的字,仍像未落笔的残痕,隐约浮动。
沈照,本应……
后面的字不见了。
她抬头看向院门。
“谁?”
门外没有回答。
只有梨花落地的声音。
闻溪走过去,将门推开。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沈照。
他仍穿着那件灰袍,手里提着一盏纸灯。只是此刻灯中没有火,灯纸上却映着一团淡淡的白光。
他看见闻溪手中的书,目光停了一瞬。
“你看见了第三卷。”
“你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我知道它记载过什么。”
闻溪将书递过去。
“上面有你的名字。”
沈照没有接。
“写了什么?”
“沈照,本应……”
她故意停下。
沈照的手指微微一动。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裂痕。
“后面没有字。”
“不是没有。”
闻溪看着他。
“是有人不让它写完。”
沈照沉默良久,才道:
“你师父曾经说过,拾遗旧藏里的书,不会替任何人隐瞒真相。它们只会等,等那个有资格看见的人来到。”
“那你为何不肯看?”
“因为我已经看过一次。”
沈照望向院中梨树。
“许多年前,我也曾站在这里。那时树上没有花,院中却坐着一个人。他告诉我,若有一日书中重新出现我的名字,就说明我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山了。”
“他是谁?”
“我不知道。”
“你连他的模样也不记得?”
“记得。”
沈照的声音很轻。
“可我不能说。”
闻溪没有继续追问。
她忽然想起书页上那两个名字。
宁归。
她将书翻开,指向那一页。
“宁归是谁?”
沈照的目光落在纸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人有两个名字?”
“不是两个名字。”
他看着那行字,像是在辨认一段极其久远的往事。
“宁,是她的名字。归,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闻溪心中微动。
“那个少年?”
沈照没有否认。
“那只灰毛小狗呢?”
“你已经见过它了。”
“它曾经是人?”
沈照摇头。
“它从来不是人。只是它曾经替一个人守过很长一段路。”
闻溪想起少年唤它时的神情。
那一声“归”,并不像是寻常的呼唤。
倒像是一个迟到了许多年的约定。
“它守的是谁?”
沈照没有回答。
他将纸灯放在门边,转身走向梨树。
“有些事,不能由我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遗忘的一部分。”
他说着,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梨花。
花瓣落在他的掌心,很快便化作一缕白雾。
“你若想知道宁归的旧事,就去问阿宁。她比我记得更多。”
闻溪看着他。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名字不在了,不代表记忆也不在。”
沈照抬起头。
“她只是忘记了该如何回想。”
阿宁坐在石廊尽头。
她面前放着一盏熄灭的石灯,灯座上刻着细密的花纹。闻溪走近时,她正用指尖一遍遍描摹其中的一道弯痕。
“你在看什么?”
阿宁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
“这盏灯是你的吗?”
“我觉得是。”
“你曾经来过这里?”
阿宁停下手。
“我梦见过。”
她抬头看向闻溪。
“梦里有一棵梨树,有一个人总坐在树下。他不喜欢说话,却总会替我把灯点亮。”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阿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只记得,他每次离开之前,都会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等我回来。”
闻溪心头一沉。
她将旧书放在石灯旁,翻开记载着宁归的那一页。
“你看看这个。”
阿宁看见那两个字时,脸色忽然变了。
她伸手去碰书页,却在即将触到纸面的瞬间停住。
“宁归……”
她轻轻念出声。
“宁归。”
石廊中的灯火同时闪动了一下。
闻溪没有打扰她。
阿宁的眼神渐渐变得空茫,仿佛有一扇紧闭多年的门,正在记忆深处缓缓开启。
“我想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闻溪问:“那是什么?”
“那是两个人约好的话。”
阿宁闭上眼睛。
“他说,若有一日找不到回来的路,就在梨树下留一盏灯。只要灯还亮着,就说明还有人在等。”
她睁开眼。
“我答应过他。”
“答应了什么?”
“无论他走得多远,我都会替他留灯。”
话音落下,石灯忽然亮了。
灯火不似寻常烛焰,竟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
阿宁望着灯火,眼眶微红。
“可是我没有等到他。”
闻溪问:“他去了哪里?”
阿宁摇头。
“我不知道。后来山上起了很大的雾,所有人都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有人忘了路,有人忘了家,有人忘了自己曾经爱过谁。”
她停了一下。
“我也忘了。”
闻溪低头看着书页。
宁归。
宁,是留下来的人。
归,是尚未归来的人。
可若真是如此,少年为何会忘记自己的名字?那只小狗又为何会替他守着归途?
她正要开口,石廊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年站在门口,竹篓已经不见了。
他怀里抱着灰毛小狗,神情少见地慌乱。
“闻溪姐姐。”
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山下有人来了。”
来人是陈伯。
他站在旧祠门外,手里拿着一本旧账册。
那本账册的封皮已经破损,边缘被水浸过,墨迹模糊不清。他的衣摆沾着泥,像是一路从山下匆匆赶来。
闻溪走出石廊时,他正望着山道上的灯。
“陈伯?”
陈伯看见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露出几分迟疑。
“我本不该上山。”
“出了什么事?”
陈伯将账册递给她。
“我在家中翻旧物,找到这个。”
闻溪接过账册。
“里面有什么?”
“我年轻时记下的一些旧事。”
陈伯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我原本以为只是寻常账目,可今日翻到最后几页,才发现有些地方不对。”
闻溪翻开账册。
前面的内容都是些寻常记录:某年收了多少粮,某日修了桥,某户人家迁往何处。
直到最后一页,笔迹忽然变得凌乱。
纸上写着:
山中梨花开,旧人尚未归。
下面又写:
若有人问起宁姑娘,便说她从未离开。
闻溪看向陈伯。
“你认识阿宁?”
陈伯怔住。
“阿宁?”
他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神情渐渐茫然。
“我不知道。”
“你账册里写着宁姑娘。”
“是吗?”
陈伯低头看着那行字。
“我记得有这么一个姑娘。”
“她是什么人?”
陈伯沉默许久。
“她曾经常来镇上买灯纸。”
“后来呢?”
“后来她不来了。”
“为什么?”
陈伯没有立即回答。
他像是陷入了一段漫长的回忆,许久才道:
“因为有人告诉我,她已经走了。”
“去了哪里?”
“山上。”
陈伯抬起头。
“可我记得,她本来是要下山的。”
这句话让闻溪心中一震。
“谁答应带她下山?”
陈伯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一个姓沈的人。”
院中的风忽然停了。
闻溪回头看向沈照。
他仍站在梨树旁,手中空空,仿佛从未提过灯。
陈伯却像没有看见他。
“那个人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来镇上买灯油。他总说山上的灯不能灭。”
陈伯说到这里,忽然皱起眉。
“奇怪。”
“怎么了?”
“我以前好像见过他。”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梨树下的沈照。
“可他不该是这个模样。”
闻溪问:“你记得他年轻时的样子?”
陈伯摇头。
“不。”
他低头看着账册。
“我记得他没有影子。”
沈照没有解释。
陈伯离开之后,他独自站在梨树下,许久没有动。
闻溪走到他面前。
“你到底是谁?”
沈照抬眼。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只知道你姓沈。”
“那便够了。”
“不够。”
闻溪看着他。
“旧藏里写着你的名字,陈伯却说你没有影子。你究竟是守灯人,还是这座山遗留下来的某段旧事?”
沈照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向梨树。
闻溪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梨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很淡,像是被月色浸透的墨痕。
它站在树下,身形与沈照相似,却没有五官。
闻溪心头一凛。
沈照低声道:
“你看见了。”
“那是什么?”
“我曾经留下的东西。”
“你的影子?”
“不是。”
沈照缓缓摇头。
“是我被遗忘的那一部分。”
影子忽然动了。
它没有朝沈照走去,而是朝闻溪伸出手。
掌心之中,似乎握着一片梨花。
下一刻,那片花瓣落在地上,化成一个细小的字。
照。
沈照闭上眼。
闻溪终于明白,旧藏里那句没有写完的话,或许并非有人故意遮掩。
而是沈照的名字本身,就缺失了一部分。
他并不是完整的守灯人。
至少,他并不是完整的沈照。
“你师父曾经答应过我一件事。”沈照忽然开口。
“什么事?”
“替我把名字还回来。”
“他没有做到?”
沈照望向远处。
“他做到了。”
“那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沈照没有回答。
梨花落在他的肩头。
这一回,没有化作白雾。
闻溪看见那片花瓣上,竟然浮现出极淡的墨迹。
归来。
她伸手接住花瓣。
而就在触碰的瞬间,怀中的无字石牌忽然发烫。
她取出来。
石牌上的旧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山中尚有三人,未归旧名。
下方又缓缓浮现出四个字。
其一,沈照。
闻溪抬头。
沈照的身影已经淡了许多。
他望着那片梨花,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轻声说道。
“我等的不是开门的人。”
“那你等的是谁?”
沈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闻溪身后看去。
石廊深处,阿宁正站在门边。
她手中提着那盏刚刚亮起的白灯。
而她身后的少年,怀中抱着灰毛小狗。
小狗抬起头,望向沈照。
许久,它轻轻叫了一声。
“归。”
这一次,沈照终于有了回应。
他望着那只小狗,眼中浮现出久违的温柔。
“你也还记得。”
风吹过梨树。
满树白花纷纷落下。
闻溪低头看向石牌。
原本的三人之后,第四个名字正在缓慢浮现。
可那名字尚未成形,石牌便骤然暗了下去。
只留下最后一行字。
山名未复,故人不可尽归。
闻溪握紧石牌。
她知道,接下来要找的,不只是沈照失去的名字。
还有当年那个没有回来的人。
以及这座山,究竟为何要将所有人的归途一并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