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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归故里 闻溪来到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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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镇外,山色渐远。
闻溪沿着陆归指引的方向走了整整一日,直到暮色四合,才终于看见那座藏在群山之间的村落。
村口有一棵极老的槐树。
树干粗壮,枝叶却已稀疏,几根枯枝伸向天际,像是要抓住那些早已远去的岁月。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面被青苔覆盖,只能隐约辨认出三个字。
归春村。
闻溪停在石碑前,伸手拂去上面的尘土。
她终于来到了师父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在她的记忆里,师父总是独自住在山间的小院里,院中有一张石桌,一把旧剑,还有一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梨树。
师父很少谈起过去。
偶尔她问起他的故乡,他也只是望着远处的山,说一句:
“山河很大,哪里都可以是故乡。”
那时闻溪年纪尚小,并不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
如今再想起来,才觉得师父似乎早已将许多事情藏进了沉默里。
她走进村子。
村中房屋大多已经空置,青瓦上长满杂草,门前的石阶也被岁月磨得光滑。偶尔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烟火从屋顶升起,给这座沉寂多年的村落添了几分人间气息。
一名老妇人正在院门前收拾晾晒的药草。
闻溪走上前,礼貌问道:“老人家,请问您在这里住了多久?”
老妇人抬起头。
“从小便住在这里了。”
“那您可认识一位姓谢的人?”
老妇人的手停了下来。
“姓谢?”
“是。”
“村里姓谢的人早就不多了。”
她将药草放进竹篮,仔细打量闻溪。
“姑娘找的是哪一家?”
闻溪想了想。
“我只知道,他年轻时曾经离开村子,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老妇人的目光渐渐变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朝院内看了一眼。
“进来坐吧。”
老妇人的屋子很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墙边摆着几只药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枯萎的兰草。桌上有一壶刚烧开的茶,热气袅袅升起。
闻溪坐下后,将铜镜取出来,放在桌上。
老妇人看见铜镜的瞬间,脸色微微一变。
“这东西……”
“您认识?”
老妇人没有回答,而是伸手将铜镜拿起。
她用指尖轻轻抚过背面的梨花纹,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原来他还留着。”
闻溪心头一动。
“您认识我师父?”
老妇人将铜镜放回桌面。
“认识。”
“他叫什么?”
“谢长辞。”
闻溪轻轻念了一遍。
谢长辞。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师父完整的名字。
那个陪伴她多年、教她识字练剑、带她看过无数山河的人,原来有一个这样温和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您能告诉我,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老妇人望向窗外。
“他啊……”
她笑了笑。
“年轻时是个很固执的人。”
“固执?”
“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村里人劝他留下,他偏要去看外面的山河。别人说修行之人不该留恋凡尘,他却总说,人间值得多看几眼。”
老妇人说着,眼底渐渐浮起怀念。
“那时候,他常常在村口的槐树下坐着,一坐就是半日。有时拿着一本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村里的孩子追逐打闹。”
闻溪听得认真。
这些事情,她从未听师父说过。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很多年前了。”
老妇人想了想。
“那年春天,村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停以后,他便带着一个人离开了。”
“那个人是谁?”
老妇人摇头。
“我没有看清。”
“是男子还是女子?”
“是个年轻女子。”
闻溪指尖微微一顿。
她想起陆归所说的那面铜镜。
镜中那个站在梨树下的女子,似乎也与师父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关系。
“她叫什么?”
老妇人沉默片刻。
“谢长辞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她的名字。”
闻溪没有再追问。
她将铜镜重新收好,又问道:“村中可还有他从前住过的地方?”
老妇人点头。
“村子最北边有一间旧院子。后来没人住了,门也一直锁着。”
“您能告诉我怎么走吗?”
老妇人指了指窗外。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经过祠堂,再往北便能看见。”
闻溪起身道谢。
老妇人却忽然叫住她。
“姑娘。”
“怎么了?”
“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离开这里?”
闻溪摇头。
老妇人看着她,轻声说道:
“那你或许应该知道,当年他离开时,村里还有一个孩子。”
闻溪想起陆归的话。
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您说的,是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老妇人猛然抬头。
“你已经知道了?”
闻溪点头。
老妇人神色复杂。
她站起身,走到里屋,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
木盒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她轻轻吹去灰尘,将它递给闻溪。
“这是当年那位姑娘留下的。”
闻溪接过木盒。
盒子很轻。
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枚银色的小铃铛,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上写着:
愿此生所见山河,皆有归处。
没有落款。
闻溪将纸重新折好。
“这位姑娘后来回来过吗?”
老妇人摇头。
“没有。”
“那孩子呢?”
老妇人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怜惜。
“孩子出生了。”
闻溪心中一震。
“后来呢?”
“后来,孩子被人带走了。”
“是谁?”
老妇人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木盒中的银铃拿起来,轻轻摇了一下。
铃声很轻。
“是谢长辞。”
闻溪离开老妇人的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沿着村中小路向北走去。
路过祠堂时,发现里面还亮着一盏灯。
祠堂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村中历代先人的姓名。
闻溪本无意停留,却在经过时看见一个熟悉的姓氏。
谢。
木牌上刻着:
谢长辞之父,谢远山。
谢长辞之母,林氏。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原来师父也曾有父母,也曾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他教她认字时,总说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记住多少东西,而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可他自己,却始终没有告诉她自己的来处。
闻溪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木牌。
“师父,我来了。”
祠堂里没有回应。
只有屋檐下的风铃,随着夜风轻轻作响。
她继续向北。
不久,一座独立的小院出现在眼前。
院墙已经坍塌了一半,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旧锁。墙角长着几株野花,石阶缝隙间钻出细细的青草。
闻溪走到门前。
她从袖中取出铜铃。
铃身微微发热。
她伸手推门。
门锁竟在触碰的一瞬间自行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院门缓缓打开。
里面的一切都被岁月覆盖。
石桌上积满灰尘,屋檐下挂着一只破旧的竹篮。院中还有一棵梨树,只是树干已经枯老,枝头没有半点花朵。
闻溪走到树下。
她看见树根旁埋着一只小小的陶罐。
陶罐没有盖严,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她蹲下身,将纸取出来。
纸上是一张简单的画。
画中有三个人。
一个青衣男子,一个白衣女子,还有一个抱在襁褓里的孩子。
青衣男子站在左侧,白衣女子站在右侧。
两人中间的孩子被画得很小,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
画的背面写着:
长辞,若有一日你忘记了自己是谁,便看看这个孩子。
闻溪将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他会替你记得,你曾经来过人间。
闻溪久久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师父曾经失去的,或许不只是名字。
还有一段属于他自己的岁月。
而那个孩子,是他曾经努力守护过的另一段人生。
她将画收好,继续在院中寻找。
屋内的桌子上放着几本旧册子。
大多数纸页已经腐朽,无法辨认。
只有一本册子保存得相对完整。
封面没有题字,翻开第一页,便是谢长辞的笔迹。
——
春雨。
村中梨花迟迟未开。
她说,等梨花开了,便带孩子去山下看河。
我答应了。
只是这一年,恐怕等不到花开。
——
第二页:
今日孩子第一次睁眼。
她问我,孩子的眼睛像谁。
我说像她。
她笑了很久。
我从未见她那样笑过。
——
第三页:
孩子的名字还没有想好。
她说,不如让孩子自己决定。
我问为何。
她说,名字是一个人来到世间的第一份礼物,不该由别人替他决定一生。
——
第四页只有短短一句:
若有一日,孩子问起我,便告诉他,我曾经很想留下。
闻溪合上册子。
她忽然觉得,师父并不是一个生来便不愿回家的人。
他曾经也有过牵挂,也曾想过留下。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得不走。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闻溪立即将册子收好,转身望向门口。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院外。
她穿着浅色衣裙,手中提着一盏灯,长发用木簪简单束起。
看见闻溪,她并不惊讶。
“你终于来了。”
闻溪握住袖中的铜铃。
“你是谁?”
女子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进院子,将灯放在石桌上。
“我姓林。”
“林?”
“林氏,曾经住在这座院子里。”
闻溪心中一动。
“你认识谢长辞?”
女子点头。
“认识。”
“你是当年与他一起离开村子的那个人?”
女子没有否认。
她看着院中那棵已经枯老的梨树,轻轻说道:
“这些年,它竟然还没有倒。”
闻溪问:“当年的孩子呢?”
女子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
“你想知道那个孩子的事情?”
“是。”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先告诉我,你师父现在在哪里?”
闻溪摇头。
“我不知道。”
“他没有回来?”
“没有。”
女子闭上眼睛,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情。
“原来如此。”
闻溪走近一步。
“前辈,那个孩子究竟是谁?”
女子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孩子,是谢长辞唯一想要留下的牵挂。”
“后来是谁带走了孩子?”
“他自己。”
闻溪愣住。
“师父?”
“是。”
女子走到梨树下,抬手抚过粗糙的树干。
“那一年,孩子还很小。谢长辞将孩子交给一位故人,请他带去远离归墟的地方生活。”
“为什么?”
“因为有人正在寻找这个孩子。”
“谁?”
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闻溪。
闻溪怔住。
“这是……”
“我一直替他保管着。”
女子将纸递给她。
“这是当年谢长辞亲手写下的名字。”
闻溪接过纸。
她看见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愿她此生不必记起旧事,只做闻溪。
风忽然从院外吹来。
那棵枯老的梨树发出轻微的声响。
闻溪看着手中的纸,许久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自己寻找的那段旧事,竟然与自己的名字有关。
可她仍有许多事情不明白。
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
想知道师父为何将她带在身边,却从不提起归春村。
更想知道,那个白衣女子为何会在多年以后,重新出现在这座旧院里。
“前辈。”闻溪抬起头,“您当年为什么没有和师父一起走?”
女子望着夜色。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替他守住这里。”
“那个人是谁?”
女子轻轻笑了。
“一个早已忘记自己名字的人。”
闻溪忽然想到了陆归。
又想到了旧渡上的撑船老人。
难道这些人之间,真的有着一段早已被山河掩埋的旧约?
女子没有再解释。
她只是将灯提起来,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闻溪一眼。
“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什么?”
“不要相信所有记得你的人。”
闻溪微微皱眉。
“为何?”
女子望着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因为有些人记得你,并不是因为他们认识你。”
“而是因为他们曾经失去过你。”
说完,她提灯走出院门。
闻溪追上前几步。
“前辈!”
女子停下。
“您还没有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
女子没有回头。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道:
“名字早就留在春雨里了。”
夜色渐深。
女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
闻溪独自站在院门前。
她低头看着那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纸,忽然发现纸张边缘还有一道极浅的印记。
像是某种旧日的印章。
她借着灯光细看,终于辨认出上面的四个字。
归春旧约。
与此同时,袖中的铜铃再次响起。
这一次,铃声之后竟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不是师父。
也不是沈照。
而是一个陌生的少年声音。
“阿姐。”
闻溪猛然抬头。
院中空无一人。
那声音却再次响起。
“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闻溪缓缓转身。
梨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白色纸灯。
灯旁放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与老妇人交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将银铃拾起。
铃身内侧刻着一个字。
归。
而在银铃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归春之后,闻氏有约。
闻溪握紧银铃,抬头望向夜空。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来到归春村,并不是偶然。
有人早已知道她会来。
有人甚至一直在等她。
只是那些等待她的人,究竟是想让她找回过去,还是想让她永远忘记过去?
她不知道。
但她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她所寻找的,已经不再只是师父的名字。
而是自己来到这个世间之前,那段从未被允许记起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