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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暮色公交站 天暗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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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玩城喧嚣的声光像是一层温热的薄壳,将一整个傍晚都裹在闪烁的彩灯、投币机叮咚作响的脆响与游戏机操作时噼里啪啦的按键声里。
等到一行人踩着傍晚的风踏出电玩城大门的时候,周遭嘈杂的喧闹骤然被远远隔在了身后。
抬眼望去,天色已经悄悄沉了大半。
傍晚七点半的黄昏早就褪尽了白日里亮堂堂的湛蓝色,转而浸成一层朦胧柔软的金橘。远处楼宇的轮廓被暮色描上淡淡的虚影,街边商铺陆续亮起暖黄的灯,一盏一盏次第铺开。晚风掠过脸颊的时候带着微凉的秋意,拂动路边行道树的枝叶,沙沙地响。
临江市还没有完全坠入深夜的浓黑,介于黄昏与夜晚之间,是一天之中最温柔,也最容易让人滋生细碎心绪的时刻。
林凡和另外两个同行的同学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还在笑着聊着刚刚电玩城里对战的输赢,声音松弛地飘过来。左竹遥指尖轻轻捏着那只兔子玩偶,玩偶的布料被她攥得微微发皱,温热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心口还残留着方才收到这份小礼物时砰砰跳动的余温。
她时不时侧过头,悄悄瞥向身侧走着的,只距自己两个拳头远的蒋鸣山。
少年依旧是那副惯常冷淡的模样,细长的刘海遮盖住小半张脸,被晚风掀动几缕。他正垂着眼,步子放得不算快,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旁人看过去只会觉得他漫不经心,仿佛周遭所有热闹都和他无关,可左竹遥能隐约察觉到,他的视线会不经意地往她这边落,像是下意识确认她好好跟在旁边,没有落在后面。
林凡率先停下脚步,回过头扬了扬声:“那我们就先各自撤啦。”
“嗯。”蒋鸣山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几个人,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们先回去。”
林凡扬眉,视线在蒋鸣山和左竹遥之间转了一圈,带着点心照不宣的笑意,也没有多说什么,挥了挥手便和剩下几个人道别离开。
喧闹的一行人散开,整条人行道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并肩走着,晚风穿过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左竹遥心里悄悄揣着一点期待,等着他会主动说些什么。
蒋鸣山步子顿了顿,脸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浅淡热度。他垂着眼,刻意维持着那副疏离冷淡的调子,像是随口一提,声音压得偏低,带着一点少年独有的沙哑。
“天色暗了,我送你。”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落在左竹遥耳朵里,却像是晚风里落下来一小簇温温的火苗,瞬间烧得她心口发烫。
她猛地抬眼看向蒋鸣山,眼睛亮亮的,声音轻快又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真的吗?太好了。”
少女鲜活热烈的笑意撞进蒋鸣山眼底,他微怔了一瞬,飞快移开视线,假装看向远处街边亮起的路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他没有说,其实方才走出电玩城看见沉下来的天色时,第一反应就是担心。担心夜晚的路会不会不好走,担心她一个人等公交会不会遇上什么麻烦。那些翻涌在心底细碎的关心,于他而言,并不适合直白地说出口,只能裹在冷淡的言语中,悄悄递出去。
两人朝着公交站台慢慢走过去。
站台旁边立着老旧的站牌,油漆已经有些斑驳,零星几个人零散站在那里等候。路灯垂落下来暖融融的光,落在地面,拉出两道交叠又分开的影子。
晚风卷着秋意的凉爽吹过来,左竹遥不自觉微微缩了缩肩膀,又很快放松下来,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蒋鸣山,怀里紧紧抱着玩偶。
她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声音放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悄悄话:“蒋鸣山,我有很多玩偶,但这只小兔子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蒋鸣山闻言抬眼,墨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隐隐的疑惑,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站台暖黄的灯光落在左竹遥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弯着眼睛,露出浅浅的笑,带着一点少女独有的、羞怯又勇敢的心意,一字一句,自己揭晓了答案:“因为是你送给我的。”
简简单单一句,干净、直白,像春日里悄悄破土的嫩芽,猝不及防地撞进蒋鸣山的心底。
胸腔里像是猛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阵猝不及防的暖意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慢慢淌遍四肢百骸。他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愣在原地,错愕地望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少女,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砰砰地在胸腔里响,清晰得仿佛能听见。
过往那些压抑灰暗的片段一瞬间和眼前这抹鲜亮的身影重叠。
她珍视这份算不上贵重的小玩偶,仅仅因为送出它的人是自己。
晚风轻轻吹过站台,将这片刻暧昧的安静拉长。
蒋鸣山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回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公交车低沉的引擎轰鸣声,车灯穿透暮色,缓缓朝着站台驶来,打破了这一瞬凝滞的氛围。
“车来了。”蒋鸣山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又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公交车缓缓停稳,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两人顺着人流迈步上车,刷卡机发出嘀嘀的提示音。车厢里光线偏暗,乘客不算多,却都集中在座位上。
扫了一圈,竟就只剩下靠内侧的一个单人空位。
蒋鸣山偏头,朝着那个座位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淡淡的:“你坐。”
“那你呢?”左竹遥下意识问。
“我不累,站着就行。”蒋鸣山侧了侧身,让开位置。
左竹遥刚打算迈步走向那个座位,身后慢悠悠跟上来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脚步看着还算利索,脊背微微佝偻。
左竹遥脚步顿住,心底一动,转过头,没有走向那个空位,反而主动停下,朝着老太太露出温和的笑,轻声道:“奶奶,您坐这里吧。”
老太太愣了一下,连忙摆了摆手,和蔼地推脱:“不用不用小姑娘,你坐就好啦。”
“没事的奶奶,我站一会儿没关系。”左竹遥轻轻扶了老太太一把,耐心劝着。几番推脱之后,老太太终于笑着应下,慢慢走到空位上坐下。
左竹遥勾了勾唇,来到蒋鸣山身边,握住扶手。
老太太抬眼打量着并肩站着的左竹遥和蒋鸣山,眼角皱纹堆起慈祥的笑意,轻声赞叹:“真是个心善的小姑娘。你们这一对小情侣啊,看着就心地好。”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车厢里微弱的噪音仿佛一瞬间都变得遥远。
左竹遥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热了,滚烫的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尖,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跳飞快,视线慌乱地飘忽,想开口解释,可话卡在喉咙里,竟一时间说不出来。
身侧的蒋鸣山身子也微微一僵,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浅红,冷硬的神情松动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否认,可目光扫过少女发烫的侧脸,那句澄清的话,莫名就滞在了唇边,没有说出口。
没有人反驳。
暧昧的气息在车厢昏暗的空气里悄悄流淌开来,安静地缠绕住两个人。
公交车缓缓开动,车身轻轻晃动,窗外沿街的灯火一帧帧向后掠过,流动的暖光落在两人的身上,将这一段路程裹上一层朦胧温柔的滤镜。
车厢偶尔颠簸的时候,两人的胳膊会不经意轻轻蹭到一起,热源相触的那一瞬间,又是一阵喧闹的心跳声,各自都悄悄屏住了呼吸。
左竹遥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余光悄悄往蒋鸣山那边飘。蒋鸣山目光落在车窗外面,看似望着流动的街景,心神却全然没有放在窗外,心底乱糟糟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暖。
公交车一站一站驶过,报站声断断续续响起,沿途的街景不断向后退去。漫长又短暂的车程,好像过得格外快。
等到报站的声音响起,是左竹遥家小区附近的站点,公交车缓缓停靠,车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车,站在熟悉的街边。
夜色比方才在站台的时候又沉了几分,路边路灯的光晕铺在人行道上,远处小区大门的保安室亮着灯。
“就送到这里啦。”左竹遥转过身看向蒋鸣山,眼底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小兔子,“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进去吧。”蒋鸣山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放轻了些,“注意安全。”
“好!”左竹遥用力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才转身。
不过几步,她又猛地回身,折返回来,一路小跑。
“这个,还是送给你吧!”左竹遥眉眼弯弯,举起玩偶。
“我有今天的回忆,已经很好了。”她没等蒋鸣山反应过来,将兔子塞进他怀里,然后往后跳了几步,微微歪头,含笑看他。
蒋鸣山一怔,下意识将怀里的玩偶搂紧。
“那,明天见。”左竹遥转身,挥了挥手,小跑着进了小区。
蒋鸣山站在原地,目光牢牢跟随着她的身影,目送她穿过大门,看着少女小小的身影慢慢融进小区楼栋之间柔和的灯光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晚风再度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气息,空旷的街道只剩下他一个人站着。
怀里的柔软,还带着女孩身上那已经完全掩盖塑料味的,温和的馨香。
蒋鸣山心底忽然漫上来一阵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怅惘。
像是一束短暂落在他身上的、属于阳光的温柔,方才完完整整包裹住他灰暗很久的世界,暖意真切地漫过他的骨血。
可此刻那束光随着她走进小区,慢慢隔在了另一重围墙之后,暖意一点点缓缓褪去,空落落的感觉慢慢浮上来,轻轻填在胸腔的缝隙里。
倒不至于是撕心裂肺的难过,是很轻、很绵长的不舍。
然而这滋味,最是难磨。
他习惯了长久浸泡在冰冷压抑的环境里,早已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会和淤泥、昏暗、无休止的争吵与疲惫相伴。
可左竹遥像一株从淤泥之外生长出来的小蘑菇,带着鲜活、温热的气息闯进来,将他空洞的心房注满阳光的气息。
方才并肩走在暮色里,公交上被老人误认成情侣的那一瞬间,那些细碎的、轻飘飘的悸动是真实的。
然而,他没忘记自己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身上又沾着怎样难以洗清的泥。
蒋鸣山垂下手,指尖微微蜷起,目光望向那片亮着灯火的小区,安静伫立了很久,晚风拂动他的发丝。
这样的他,怎么敢去玷污太阳。
心底那点含蓄、隐晦的不舍,没有办法宣之于口,只能悄悄压在心底,藏在冷淡的外壳之下。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调转方向,朝着和小区相反的路迈开脚步,朝着那间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些许,胸腔里那份淡淡的怅惘,像暮色里化不开的雾,慢慢笼罩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