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竹壳》津谷天

5、抓兔子 这是左竹遥

　　左竹遥朝着蒋鸣山一步步走过去，短软的发梢被流动的光影染上一层浅淡的颜色。

　　她的步子不快，却稳稳当当，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仿佛周遭所有嘈杂的人声，都抵不上眼前这一个人。

　　蒋鸣山还僵在原地，方才猝然撞见她的慌乱还没有完全压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他身侧本来围着几个人，都是平日里和他一同来电玩城消磨时间的朋友，临江职高的李思铎、江营，还有靠在拳皇机边上佯装看热闹的林凡。

　　几个人本来正说着刚才一局对战的输赢，目光随意扫过来，在看清走近的女孩是谁的时候，话音齐刷刷卡在喉咙里。

　　“喏，就她，”林凡扬了扬下巴，低声道。“追老蒋的那个。”

　　李思铎挑着眉，下意识撞了撞身边江营的胳膊，眼神里写满难以置信。他们都听过传闻，知道前阵子亚圣高中有个女生在走廊当众跟蒋鸣山表白，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大概率是哪个女混混，见蒋鸣山适合做靠山才来搭话的。

　　没想到，竟是个矮个子的可爱女生。

　　小姑娘一看就是又乖又软的性子，竟没被老蒋那暴脾气吓到，李思铎诧异地抿了抿唇。

　　蒋鸣山是什么性子，他们再清楚不过。素来冷着脸，不爱和旁人牵扯，谁凑上去，多半只会碰一鼻子灰。

　　亚圣校园论坛里那些流言虽然有夸大的成分，可他不好接近，是实打实的。平日里少有女生敢靠近他半分，更别说像左竹遥这样，主动找到电玩城，大大方方朝他走过来。

　　江营压低了声音，气息带着惊讶：“不是吧，这就是那个表白的女生？胆子也太大了。”

　　林凡站在末尾，听见同伴小声的嘀咕，悄悄抬眼瞟了瞟蒋鸣山，又看了看笑意明亮的左竹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刻意拉开一点距离，摆出一副完全不认识左竹遥的样子。

　　他可不能露馅，要是让蒋鸣山知道是自己把电玩城的地点告诉她，少不了要被爆捶。他心里悄悄打着小算盘，装作吃瓜路人，安安静静等着看接下来的场面，暗地里悄悄给两人留出空间。

　　左竹遥走到蒋鸣山面前站定，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电玩城里流转不停的星光。

　　“好巧呀，蒋同学，我居然在这里碰到你了。”她的声音软软的，没有半点局促，语气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你们在玩这个吗？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

　　蒋鸣山眉心一下子皱起来，冷意慢慢覆上眼底。他原本纷乱的心思强行收拢，下意识想要推开这份突如其来的热闹。

　　他实在不想把干净的她卷进自己这乱糟糟的圈子里，李思铎他们说话随意，他怕他们口无遮拦，说出什么难听话吓到她。更怕两个人这样待在一起，让她继续抱着不该有的期待。

　　“不用。”他的声音偏低，淡淡的，带着疏离，“你自己去别的地方玩吧。”

　　直白的拒绝落在空气里，边上李思铎和江营对视一眼，等着看小姑娘受挫离开。这也是正常的，毕竟换作别人，听见蒋鸣山这样冷硬的答复，多半已经尴尬地低下头走开了。

　　可左竹遥没有。

　　她一点都没有被这句拒绝浇灭热情，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身后屏幕还亮着的格斗游戏机上，视线扫过方才他用来操作的握杆，语气真诚地赞叹：“刚刚远远看见你在打，感觉你好厉害，出手好快，我从来都玩不好这种，能不能教教我？”

　　蒋鸣山一怔，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他本以为她会失落，会退缩，可她眼底的热忱半点没有消减，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勉强。

　　旁边的李思铎最先忍不住，嗤笑一声起哄道：“哟，老蒋，人家小姑娘都这么说了，你就教教呗，别这么不给面子啊。”

　　“就是就是，难得有人愿意找你玩，别板着一张脸了。”江营跟着附和，胳膊碰了碰蒋鸣山的肩膀，说话意有所指，看热闹的心思明明白白。

　　林凡依旧站在一旁，垂着眼假装把玩手里的游戏币，不插话，只悄悄抬眼观察，嘴角压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周遭此起彼伏的起哄声绕在耳边，蒋鸣山抿紧唇，心里百般不情愿。

　　他本意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可眼下所有人都在打趣，左竹遥还仰着头安安静静等着他的答复，一双眼睛直直望着他，叫他那句再次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僵持几秒，他才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嗯。”

　　语气勉强，带着明显的无奈。

　　左竹遥瞬间笑开，眉眼弯弯。她快步走到游戏机旁边，伸手接过蒋鸣山递过来的手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

　　她感觉到那一点微凉的温度，心跳悄悄快了半拍，却稳稳握住手柄，认真听他讲解按键。

　　蒋鸣山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简单跟她说每个按键对应的招式，什么时候格挡，什么时候出招。他话不多，字句简短，仿佛没有多余的耐心。

　　他本以为要讲上很久才能让她明白，并且她大概率要反复问上好多次。可他才讲完一遍，左竹遥试着操控角色，上手极快，摸索两局，就摸清了节奏，格挡、连招，做得有模有样，反应快得超出他的预料。

　　一局结束，屏幕跳出胜利的字样。

　　左竹遥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你看，我打赢啦。”

　　蒋鸣山垂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看得清楚，她不是碰巧赢的，是真的听懂了技巧，脑子转得很快，一点就透。

　　又开了新一局，左竹遥握着手柄，刻意放慢了节奏，明明记得招式，却故意在该出招的时候慢半拍，角色被对面击中，接连掉血。她余光偷偷瞟向身侧的少年，心里打着小小的主意，装作困惑地皱起眉：“哎呀，我又不会了，这里该按哪个呀？好像很难。”

　　她想多留一会儿，想让他再多教自己一阵子。

　　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蒋鸣山。

　　他看着她刻意迟缓的动作，看着她明明清楚操作，却装作茫然的模样，心里一下就明白过来。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淡淡的，直直撞进她带着小心机的眼睛里。

　　左竹遥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

　　蒋鸣山没有戳破她，只是收回落在屏幕上的视线，直起身，松开手里的手柄，淡淡开口：“不玩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面走，打算离开这台游戏机，躲开这片喧闹，躲开这个让他心绪失控的小姑娘。

　　他脚步刚迈出去，衣角忽然被轻轻拉住。

　　一股很轻的力道拽住了他卫衣下摆，软乎乎的，没有用力，带着几分撒娇似的。

　　蒋鸣山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

　　左竹遥攥着他黑色卫衣的衣角，微微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眼底一点光亮，模样可怜兮兮的，声音放得很轻：“别走好吗……我不玩格斗机了。”

　　她眼珠转了转，“我…我想要那个娃娃，抓娃娃机里面那个白色的小兔子，你能不能帮我抓？”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那台粉白色外壳的抓娃娃机，玻璃柜里安安静静卧着一只垂耳白兔玩偶，耳朵长长的，胖乎乎一团，是她刚刚进来的时候就看中的。

　　蒋鸣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落在那只白兔身上，沉默了很久。电玩城里的抓娃娃机大多调过爪子力度，很难抓，很多人投上几十枚币，最后都是空手而归。

　　周围李思铎几个人也安静下来，不再起哄，都等着蒋鸣山的答复。

　　林凡抬着头，安静看着这边，心里也悬了一下。

　　几秒漫长的沉寂过后，意料之外的，蒋鸣山轻轻“嗯”了一声。

　　他迈开步子，朝着抓娃娃机走去。左竹遥松开他的衣角，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忙跟在他身后，小步小跑，紧紧挨着抓娃娃机站好，满心期待地看着他的侧脸。

　　蒋鸣山从口袋里摸出几枚游戏币，投进机器。叮咚一声，机器启动，爪子缓缓升起。他没有急着下爪，目光沉静，盯着玩偶摆放的位置，估算角度和落点。

　　第一抓，爪子稳稳扣住白兔的耳朵，抬起来，走到半空的时候爪子微微松开，玩偶晃了晃，跌回原来的位置。

　　左竹遥一声都不敢出，专注地看着玻璃后的玩偶。

　　第二抓，蒋鸣山调整了位置，对准白兔的后背。爪子合拢，牢牢兜住玩偶的身体，缓缓升起，移动到洞口上方。松开的一瞬间，白兔顺着洞口滚了进去。

　　“咔哒。”

　　机器下方的取物口弹开，那只白色垂耳兔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前后不过两抓，他就抓到了。

　　左竹遥惊喜地睁大双眼，弯腰伸手把小兔子抱出来，抱在怀里，玩偶毛茸茸的，带着机器淡淡的塑料气味。她把兔子贴在脸颊边上，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清脆地开口：“抓到啦！太好了！”

　　她有满满一柜子的玩偶，大大小小，各式各样，都是爸爸妈妈慢慢给她攒的，可这一只是不一样的。是蒋鸣山帮她抓来的，在吵吵闹闹的电玩城里，是独一份的。

　　她抱着兔子，抬眼望向蒋鸣山，笑容干净又热烈，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

　　蒋鸣山站在彩灯之下，看着她怀里面团一样的白兔，看着她像小太阳一样的笑容，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情绪。

　　有悸动，有慌乱，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软意。

　　他从来没有给谁抓过娃娃，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带着暖意的事情。长久以来，他习惯了冷眼，习惯了疏离，习惯把自己封在一层厚厚的壳里面，不接受任何人的靠近。

　　可方才看见她抱着兔子欣喜的样子，他心里那块常年结冰的地方，好像悄悄化开了一点。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垂了垂眼，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波澜，脸上依旧维持着方才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仿佛方才只是随手为之，这件事对他而言，没有半点分量。

　　“嗯。”蒋鸣山只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抓到了。”

　　李思铎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正要继续打趣两句，蒋鸣山偏过头，目光淡淡扫过去，他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又咽了回去，悻悻地搔了搔头。

　　得了，这是怕吓着小姑娘。

　　林凡看着这一幕，悄悄弯了弯唇角，又飞快压下去，继续装作只是路过看热闹的陌生人。

　　左竹遥抱着小兔子，舍不得松开，指尖一遍一遍摩挲兔子柔软的耳朵，抬眼再看向蒋鸣山的时候，心里满满的都是甜。

　　电玩城的喧闹依旧环绕四周，彩灯不停闪烁，可她眼里，只有面前这个看似冷淡，却愿意帮她抓小兔子的少年。

　　她小声开口，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蒋鸣山，下次……我还能找你一起玩吗？”

　　蒋鸣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女孩怀里的白兔，心里拉扯不休，一边是想要推开她、保护她远离自己这片泥泞的念头，一边，又贪恋着这份落在他身上，毫无保留的、滚烫的喜欢。

　　喧闹的电玩城里，抓娃娃机的背景音乐轻轻响着，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随意，还有，叫我全名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