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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追忆 十七岁，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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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夏。从匆忙收拾制服包里的物品的那孩子的眼里，我看见了什么让人在意的东西，于是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向她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握住我的手，站了起来。
似乎是同班的女生——我还在脑子里搜寻能够对应上的名字，她却赶在我前面开口道。
“谢谢你帮我，作为回报，我载你回去吧？”
我短暂地愣住了。
“你说要载我……？可我比你重得多啊。”
眼前的这个纤细而瘦弱的女孩只是肯定地重复：“我没关系的。别看我这样，我对自己的体力和技术都很有自信。”
于是我再次仔细地打量着她。白色水手服，直筒袜和制服鞋，膝盖上还有没拍干净的沙土，只有那双眸子亮得吓人。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她，身体里的某根弦却大声轰鸣了起来。
我听见自己说：“好啊。”
一开始虽然有些艰难，但当她努力地骑上一个坡道，惯性就开始带着我们越来越快地往前飞奔。熟悉的景色风一样掠过我的视线，这座居住了十几年的小镇从未如此新鲜，心跳的存在感变得强烈，然后我把目光转移到仍然在蹬着踏板的她身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等等，那样很危险啊——你坐下骑！”我惊呼道，试图把她劝回座位，“而且你不觉得速度太快了吗？”
“没关系——我有经验！”她大声说，声音落在呼啸的风里，轻擦过我的耳朵，“我很擅长骑车，所以放心吧，绝对能安全把你带到家。”
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不经意瞥见她脖颈后渗出的汗粒，宝石一样在夕辉下闪闪发光。
我立刻收回目光，故作镇定地垂下了头，胸口却涌起一股破土而出的冲动，仿佛终于等到了悉心栽培了多年后发芽的前夜。
是错觉吗？总觉得……好奇怪。
分明是完全陌生的情感，整整十七年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心绪，我却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它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啊。
……所谓的恋爱，就是这样的啊。
做什么都拼尽全力是她的优点。不论是班级大扫除，流动周报，或是随机分配的运动会项目，她都像是对待最重要的事项那样对待它们。甚至在老师召集男生们搬运体育器材时，她也会默默跟随，然后拿起不属于自己的那份——「不会觉得辛苦吗？」上楼梯时，我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她的怀里还抱着那些器材，艰难地辨认着脚下的台阶，只是说：「不会啊，是我自己想做的。」
「是吗，原来是这样。」
我如此回答，身后传来其他人嬉笑的声音：「很少有女生像她一样呢，对吧，萩原？」
她于是把头埋进货物里，闷头离开了。
「喂萩原，你干嘛不说话？」
「你想听什么？」我淡淡地说。
他们自讨没趣地嘁了一声，也快步离去了。
对自幼遵从着社会规则，习惯揣度他人心绪的我来说，坚持自我的人总是更有吸引力。松田是其一，她也是。
但她总是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升入高中以来既没有参加部活，也不热衷学习或时尚，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悠然地生活着而已。
我总是注视着她。
车站顶上的百日红开得很好吧，下过雨的森林会长出一片嫩绿的苔藓，如果刻意寻找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能观察到兔子的脚印。
就这样，一直一直注视着她。
所以，当她在体育课因为全力奔跑而跌倒时，我的身体早已快过意识，在人群聚集起来之前就向她伸出了手。
这种情况好像是第二次了。我模糊地想。
她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拉住了我的手。我几乎没使力，她就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
“等等，”我说，“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
“唔，是吗？”她应了一声，偏过头观察。
“——我来吧。”我简短地说，蹲下身来仔仔细细地清理着那些污渍，而后满意地嗯了一声，重新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这样就好了……你怎么了？”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我的双手。
“啊，没关系——”
宽慰的话语断成半截，她捧起了我的手，仿佛很珍视地擦拭着。
属于女性的掌心柔软而温热，我就像被烫伤了一样立刻收回手。她不解地皱起了眉，大概是在疑惑为什么吧。
“好像摔得不是太严重……太好了，”为了不让她感到奇怪，我连忙开口，“不过保险起见还是送你去保健室吧。”
她沉默了一会。
“你为什么要帮我？”
说不出口。
“我们不是同学吗？”
究竟要如何对待这份心意……一向自诩擅长人际交往的我却迟迟无法决定。
“我才不是那种看着认识的人摔倒还能无动于衷的人。”
最终，我只是这么回答。
“你最近很奇怪。”
下校的路上，松田把制服包背在身后，有些不满地抱怨。
“哪里奇怪？”我随口说。
“平常你对女生不是很游刃有余吗……最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啊，你说她吗？”
松田莫名地看向我：“所以你也意识到了啊。”
“也没办法啊。”行走于朗朗青空下，我无意识地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叹了口气。
“什么叫没办法，喜欢的话告诉她不就好了？”他毫不在意地说。
“这种心情，小阵平不会懂的啦。”
“哈？什么叫我不懂？”他瞪大了眼睛，不爽地反问。
“能毫无自觉地反驳就是证明了。”
“嘁，你这家伙整天就只会说漂亮话。”
“那你应该有自觉吧，生活在男性社会的我们已经享受着足够多的优待了。”
一阵风拂过我们的身体，几片叶子打着圈落在不远处，随后被行人哗啦一声踩中。
“……嗯？”
“然后呢，好不容易遇见喜欢的孩子，我希望她能自由地做出选择。”
“也没让你强迫人家啊。”他嘀咕。
“或多或少都会带来困扰吧，和我扯上关系的话。更别提告白之类的了。如果她没有类似的想法，我也不想把她的高中生活弄得一团乱啊。”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带上了怅然。
松田大力地踩碎了一片叶子。
“反正我就是不懂。”
“嘛，小阵平保持这样就好了，真羡慕啊。”
“喂，你是不是找揍啊？”
本以为关于她的话题会就此结束，几周后的松田却带着相谈结果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面前。
“啊，运气真好。”他露出不加掩饰的微笑，“猜猜我抽到了谁作为相谈对象？”
“……”
我的头开始痛了。
“你没有说奇怪的话吧？”
“什么是奇怪的话？”他挑眉，“鼓励她报考东京的大学，算吗？”
“那要看前提是什么了。”我说，“所以你说了我们要去东京的事。”
“当然，否则就没意义了。”松田肯定道，“不过她看起来倒是很犹豫，真稀奇……都把你搬出来了却还是那副表情。”
我无奈：“不要把我说得像是什么吉祥物一样。”
“论人见人爱的程度还不是和那差不多。”他吐槽，看了我一眼，“真少见啊，萩也会遭报应。”
“我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对待谁都一样温柔就是会有这样的隐患啊。”
“啊……事到如今，说后悔也没用了。”
“当然，毕竟萩就是这样的人啊。”松田以理直气壮的语气回答，“想听听我的看法吗？我觉得她其实喜欢着你，但如果你从现在开始改变的话，说不定她很快就厌烦了。”
“喂喂……”
“虽然我到现在都觉得温柔对待别人根本没意义。”他补充，“不过我早就习惯你这样了。”
“……是吗？”
“嗯，毕竟萩就是这样的人啊。”
“小阵平……”
“呃啊，前提是你别对我露出那种表情！”
现在想想，高中时代虽然过得很慢，有时又仿佛一眨眼就结束了。随着三年级的暑假将近，同级生之间也泛起了微妙的焦躁感。
“萩原，说起来你之前都没怎么去过夏日祭呢？”
午休的途中，有人提起这样的话题。
“唔，小时候倒是去过。”
“我们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嘻嘻哈哈地说着，他哀叹起来，“都第三年了，还没有成功邀请她出来过，这下真的是结束了。”
“还真是一脸败犬像啊你。”
“你们说我是哪里不符合她的要求呢？长相和性格什么的，明明已经努力改变了……”
“还是要看相处的氛围吧，说到底恋爱就是这么虚无的东西啊。”
“啊啊——马上又要到夏日祭了。”
“三年级最后的夏日祭啊……”
“萩原这次也不去吗？总是这样，学校的女生会很伤心的哦。”有人笑着打趣。
“还是饶了我吧，这种场合……”
“因为萩原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连续三年都缺席夏日祭的人啊，等到变成大人之后回忆起过去也只有空白，不觉得很可惜吗？”他说，“如果有合适的对象就去邀请吧。”
“这个嘛，哈哈哈……”
一向如此敷衍过去的我，这次却没有被轻松放过。
“别这样嘛，三年里难道连一个重要的人都没有吗？”
空气有短暂的凝固。我抬眼看向那个言辞愈发锐利的人，他也不甘示弱地回望我。
是了，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我应该早已处理得得心应手了才对。
“如果是对重要的人的心意……”
舍弃了一向的平和态度，我垂下眼眸，看着阳光下窗帘被风吹皱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她的课桌前。
“我不想就这样轻易地说出口，太轻浮会被讨厌的。”
她趴在课桌上午休，手里还拿着书。
他人的言语我并不在乎，只是怀抱着的这颗恋心始终在胸口摇曳不停。
好想说出口。
排山倒海的寂寞感朝我涌来。
只传达给她也好。
她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课本，似乎对周围发生的骚动一无所觉。
从我的位置走到她身边需要十二步。
这十二步就是我的一生。
“抱歉，可能对你来说有些突然，不过我想问——”
她偏过头，看向我的眼睛。从她的浅褐色瞳孔里，我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八月的夏日祭，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摩天大楼的逼仄空间里，倒计时即将归零。
下意识向队员大喊了「快跑」，身为队长的我却很清楚即将发生的一切。
电话那头有谁在呼喊，声嘶力竭。
我知道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回忆不合时宜地侵袭。
「你呢？还在努力寻找想做的事？」
「嗯，勉强算是吧。」
记忆里的她面孔清晰得不可思议。
「不错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果决定了，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哦。用line也可以，寄信也好，我都会回复的。」
那是毕业式结束后，我和她的对话。
「我会的。」
她大概是被我这幅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你简直像我的家人一样。」
「这样说我会伤心的啊。」
我作出受伤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之后要保重哦。」
「嗯。」
「新年，还有盂兰盆节，我都会回来的。」
「嗯。」
「到时候也可以见面。」
「嗯。」
「啊……好想再看一次花火啊。」
「嗯。」
「你……」
记忆到这里就停止了。
我突然意识到了当年的欲言又止意味着什么，恍惚间懊悔不已。
我以为人生还长，即使错过了也有可挽回的空间，因此最后的那句叮嘱也就无关紧要。
和她的最后一面，毕业式那天，我想说的是……
「你……不要喜欢上别人。」
她一定觉察到了我的心意，否则不会害羞地移开目光。
自从和她相遇以来，我总是注视着她。
一直，一直地注视着她。
她有着我从没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的特质，让我不由得想知道五年后，十年后，乃至更久之后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她想要依靠自己找到未来的方向，即使是为了这小小的愿望，我也愿意无止尽地等待下去。
我想我们总有一天会重逢，哪怕花上五年十年，也最终能回到彼此身边。
听说她读完短期大学之后，还申请了东京的专门学院。是和声音相关的专业——这让我想起自己曾经是怎样地夸赞过她说话的方式，因为这一点我还感到世上有些事情是必然如此，也注定会发生的。
毫无疑问，她正在自己的道路上稳步前行。甚至只要我继续等下去，重逢很快就会来临。
然后呢？
闭上眼睛，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
如果人生是一盘棋局，我的棋手大概中途欠场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满盘皆输。
「啊……好想再看一次花火啊。」
如果等待和约定都做不到，为什么一开始要信誓旦旦地对她展露出那份心情呢？
彻底搞砸了。
……
再睁开眼时，我是被真夏的阳光叫醒的。
熟悉的木质车站顶端，百日红开得愈发茂密，让我不由得想起她微仰的侧脸。
我明白自己已经死去，现在只不过是短暂地游荡在这世间，愿望满足后便会消失。
临终前，我的愿望……是什么呢。
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有人踩碎了一地的落叶，径直朝我的方向走来。
“……萩原君？”
夏日祭，花火，悠游的金鱼，发髻上摇曳的银莲花，初见时稚嫩的面庞，还有夏蝉的鸣叫。那些过去所有和她共度的时光，此刻都无言地翻涌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夏天就成为我最喜爱的季节。
山中草原的微风，还没开满的银莲花，湖面上倒映着的烟火，漆黑夜色里的一束车灯……一切微小的和夏天有关的细节都能让我想起她。
内心自成世界，不被他人的话语所动摇的她，对我来说就像夏天一样。
但夏天总是短暂。
转瞬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