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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走上坡道, ...

  •   走上坡道,远处的积雨云正以平均的速度经过这座城镇,真夏的空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沉闷感,让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树叶摩擦的窸窣声,车辆行驶的细微振动感,还有那些不仔细听就难以辨别的虫鸣,回到乡下之后,这些在城市里注意不到的声音,现在却听得格外清楚。

      在意志力消耗殆尽之前,我终于看见了视线尽头的木质公交车站,和坐在长椅上的人。

      ……他今天也在呢。我这么想着,一边和他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

      “啊……早上好,你今天也来了呢。”

      他原本只是在百无聊赖地注视着某处的虚空,直到意识到我的存在之后,神态才变得生动而自然起来。从说话方式和态度看来,面前的这个男人拥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情绪感知力,而他本人似乎也对这一点颇有自觉——

      “最近很热吧?一路走来辛苦了。”

      看着我因为流汗而略显狼狈的脸色,他及时地递给我一块手帕。

      “……真的很热啊,夏天还没有结束吗。”我和他并肩坐了下来,忍不住抱怨道。

      “抱歉抱歉,不过偶尔也体恤一下我们这些喜欢夏天的人嘛。”他笑着说,从包里拿出一把扇子,向我的方向输送流动的凉意。

      “这是老奶奶用的东西吧?”

      大城市里的女性都是拿着手持电动风扇降温的哦,虽然想这么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嗯?有吗?这个好像是我姐姐之前的扇子,她这个人意外地喜欢古朴的东西呢。”

      “千速前辈吗……?”我陷入了沉思。印象中的前辈是自然又飒爽的女性,从不拘小节的性格特征来看,确实是不热衷追赶潮流的那类人。

      “在想什么?”

      萩原研二伸出手,在我眼前挥了挥:“既然今天也汇合了,接下来去做什么好呢?”

      自从回到老家以来,这已经是我和他在车站数不清多少次的见面。原本只是意料之外的重逢,现在却变成了彼此生活里重要的一部分。

      今天去哪里好呢?我不由得想要征求他的意见。

      在我偏过头去看他的时候,突然有一阵风穿过了我们的身体。他脸颊两侧的半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拂起,大概是觉得这阵突如其来的风很舒适吧,他轻轻眯起了眼睛,眼神仍然看着不知某处的虚空。

      原本想要说出口的疑问圆滑地转了个弯。

      “山那头的神社,还没有去看过吧。”

      我如此提议道,而他几乎没有思考就一口答应下来,像是根本不在意目的地似的点了点头:“公交车五分钟之后就来。”

      “诶……还要等五分钟,好热。”

      “我倒觉得运气不错。以往你到站台的时候,不总是踩着公交的尾巴吗?那样根本就坐不了了,只能步行,去远一点的地方可不行。”

      “总不能是我的问题吧……”我的眉毛耷拉了下来,“乡下的公共交通就非得是一小时一班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他笑了笑,然后露出少许怀念的表情。

      “说起来,从以前到现在也没怎么变呢。不管是线路还是发车时间,说不定连司机也是同一个。”

      “明明中学的时候就一直希望能通电车来着,结果到现在也没有。”我神色郁郁。

      “即使是这样,最终也还是从大城市回来了呢。”他温和地说,把视线从道路尽头收回,站起身来。

      “公交来了哦?”

      身体各处仍然残留着暑气,直到走进了车厢里才缓过来。我走向后排第二列的靠窗位置,而他自然地落座在我旁边。

      脚下的地面持续地因引擎而振动,玻璃窗外的景色不停地变换着,两侧的树林在阳光下绿得不可思议。

      “感觉像做梦一样。”

      “梦?”

      身边的萩原不解地重复了我的话,那把扇子被他收在怀里,古朴的样式和他时尚的气质搭配在一起有一种怪异又滑稽的感觉。不过他看起来倒是完全不在意,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因为,就连萩原也回老家了啊……明明长着一张在大城市里如鱼得水的面孔,我还以为你上京之后就会舍弃这种小地方呢。”

      司机踩下了刹车,前后门打开又关上,零星几个乘客走了上来。

      “先不说我,你不是也一样回来了吗?虽然一直在抱怨个不停。”

      所以我讨厌这种性格的人。在洞察力惊人的他面前,我的几乎所有想法都无从遁迹。

      “我是有很多原因啦……”

      我微弱地反驳。

      “我也是哦,所以饶了我吧。”他做出双手合十的姿势,对我眨了眨眼睛。

      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在那之后的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公交行驶到终点站,我们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我没想过能和萩原研二在老家重逢。

      虽然说是重逢,但其实我和他并不是非常熟悉的关系。虽然一路从幼稚园同校到高中,但那也谈不上什么缘分,单纯是因为当地根本没有第二所学校而已。就像每个人的青春记忆里都会有的背景板一样,无论是我还是萩原,在彼此的记忆里大概就是那个背景板角色。

      他有自己的朋友和交际圈,也和学校的同学关系维持得不错,即使是面对不熟的前后辈也会滴水不漏地打招呼。

      像是「早上好」,或是「辛苦了」之类的社交辞令,就是我从他那里得到的最多的话语。

      虽然只要努力就能变得更熟悉,但因为我害怕麻烦的性格,我们的关系就一直停留在礼貌客气的阶段。

      所以高中毕业之后,大家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我还以为他也会像其他的青春背景板那样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直到我因为就职处处碰壁,自暴自弃地回到老家,在几乎没人的田舍周围到处闲逛的时候,看见了不远处公交车站树荫下的他。

      因为对那张脸实在印象深刻,所以我迟疑地开口了。

      “萩原……君?”

      他惊讶地抬起头来,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真的是你啊……”我说,“自从高中毕业就没见过了,本来以为是我看错了。所以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还是那样愣愣地盯着我,让我几乎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呃,我身上有什么吗?”

      “不……”他下意识地摇头,大概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抱歉,我刚刚在看你身后的那些花。”

      花?我不明所以地转头,有些意外地看到了一片正在绽放的花丛,纤细的根茎拖举着大片的白色花朵,在风中摇摇欲坠。

      “真的诶……就是不知道这是什么花。”

      “俳句里写的一轮草,也就是银莲花。这花在乡下开得很多,城市里反而少见。”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旁,蹲下来,和我一起注视着这片小小的花丛。

      没听说过那个高中时有名的萩原对植物有研究啊,我把这个疑问悄悄埋进心底,同时为了不让彼此感到尴尬而寻找着话题。

      “其实我刚刚在散步……刚回老家不久,对这里的一切都还很新奇。”

      “是吗?”萩原认真地听我说完一串毫无逻辑的自白,想了想,“不介意的话,可以带上我吗?”

      “诶……?可我只是漫无目的地打转而已。”

      “反正我也没事可做。有个人能说话总比一个人发呆要好吧?”他露出祈求的表情,原本就微微下垂的眼睛显得更可怜了。

      “——别这样,我带你去就是了。”

      我扭过头,不再看他的眼睛:“不过我先说好,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就自己离开哦?”

      “嗯。我会的。”

      明明在我叫住他之前,眼前的这个男人看上去还有着些许迷茫,现在那种被丢弃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印象中的那个为人很好又受欢迎的名人萩原。

      也许他也辞掉了工作回到老家,所以想找同样境地的人说话吧。我只能暂且这么猜测,然后带着他开始了随心所欲的漫步。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对这种活动似乎格外中意,在那之后也常常加入我的散步。

      有时是在临街的和果子铺,放课后的运动场,毗邻河流的山坡,有时则是在城镇里唯一一个通向外界的公交车站。

      这个人大概真的很无聊吧……虽然这么想着,却一次又一次地败倒在他的眼神中,无论什么时候都同意了他的加入。

      正值夏初季节,我们在老家的街道上走走停停,观察上了年纪的老建筑,在溪水旁生长的植物,海边的鸟居和森林里的守护神。

      “……简直像小孩一样。”

      我的手里攥着一支凋谢的银莲花,总觉得太有既视感,忍不住脱口而出。

      “嗯?可我现在觉得,能找到一点小时候的乐趣也很不错啊。”

      “我们两个毕竟是成年人了……”

      “不做人生胜利组也没什么,失败组也有优点的吧。”

      “萩原倒是很看得开。”

      他收住了笑容,轻轻耸了耸肩:“毕竟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嘛。”

      “为什么会用这种老爷爷的语气啊……?”

      “抱歉抱歉,但你看起来有点不开心……需要的话我还有很多冷笑话哦。”

      “但萩原其实是人生胜利组才对吧?”我脱下鞋子,淌过溪水,扭头看着在岸边犹豫的他。

      “那就要看你对胜利的定义是什么了。”他说,最终穿着鞋直接踩过了那条河流。

      “长得很帅气,成绩也好,听说还去了很棒的大学,怎么想都前途无量才对。”

      “这样说也对啦……”

      我愤愤不平地捏起了拳头。

      “但是你看,我现在既没有成为你想象中的精英人士,也没有抛弃过去的一切,反而在老家天天闲逛——看起来还挺失败的吧。”

      “……这个攻击范围是不是包括了我在内啊。”

      “哈哈哈哈,不过我是真心的。”

      树叶的窸窣声,鸟鸣和虫鸣,脚踩在枯叶上的清脆声响,他的声音混合着这些所有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很多事情,我也是到现在才明白。”

      我停下了脚步。现在耳边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声音了。

      “比如什么?”

      我转过头看他。

      很罕见地,他没有回望着我——明明眼神接触对于他是很重要的。但他只是专心地看着不远处的植被,我顺着他的目光向前,不太意外地捕捉到了另一丛还未开放的银莲花。

      “有些当时并不在意的东西,回想起来却无比珍贵。人就是这样矛盾的生物呢。”他说。

      沾染露珠的白色花瓣在风中摇摇欲坠。

      “既然意识到了那是珍贵的东西……”我慢慢地说,“找回来不就好了吗。”

      萩原研二没有说话,只是对我笑了笑。走出森林后,我们来到了附近学生们热衷的零食店,在吃完冰棒之后,之前的奇怪氛围就这样荡然无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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