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公玉清时 他们唯一能 ...

  •   公玉清时是公玉家和冷家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在公玉清时即将出生时,公玉家和冷家难得齐聚一堂,只为商讨出她的名字。

      公玉清时,积石待时,琢玉存清。

      清时如许,珍重为盼。

      这个名字落纸上的那一瞬间,公玉骑一双眼亮了起来。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份珍重,随着公玉清时这个名字诞生的,是公玉清时的降生。

      也许是珍重这个词太重,公玉清时被养成了娇气包,即使军营里是一群糙男人,她还是被宠得刁蛮任性,总是咿咿呀呀地讲出,令所有人都手足无措的要求。

      听着驼铃声长大的公玉清时,开口说话比寻常幼童要晚。据说是公玉家,有史以来最不聪明的孩子,许多事情教上很多遍,她永远记不住。

      但是没关系,因她是公玉家最大的宝贝。

      公玉骑说:“我们清时,只要自由一生便好。”

      公玉清时诞生在大赴山河最为广袤的时候,从西城域远远望出去,没有人能望尽大赴的山脉绵延。

      虞朝告诉她,这是辽远。

      公玉清时用着牙牙学语的模样,口中也说出“辽远”。

      这是她第一次,只教一遍便学会了这个词。

      虞朝还告诉她,等驼铃和车马再次响彻西城域的长道,这里的黄沙荒漠一定会开出花。

      只是冬日太漫长,翻涌的风浪终究席卷大赴全境,远在万里之外的公玉骑一前一后收到儿子和儿媳战死的消息。

      上一次这么接连收到消息的,还是公玉清时哭着落地的时候,只是现在连她也在白雪纷飞的季节里消失不见。

      那时候,公玉骑只是点点头,没露出任何悲伤的情绪,却在翌日,生出了一头白发。

      时间一晃而过十几载,公玉骑仍在遍寻公玉清时的路上。他从不敢放弃任何蛛丝马迹,于是一次次经历着失望。

      可是,光阴太过于刻薄,公玉骑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年迈。

      他的腿开始疼得厉害,身体已经不允许他不管不顾地任性了。就在这时,他收到了冷寒凝的鸿雁书,他决定回家一趟。

      有多久没回来了?

      公玉骑记不清,只知道自己回到汴黎的那一天,群山居然烟青,也有了一派繁荣之象。冷不厌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在自己入都的那一刻,他已经等在那了。

      冷不厌话很多,尤其是讲起朝廷近来新贵端兆年时,语气阴阳怪气,有时还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说端兆年让人看不真切,她的出现,搅乱了汴黎的长久以来的棋盘。

      冷不厌还埋怨,端兆年把他的孙子冷寒凝怂恿到成考去当了判官,害他担忧地整宿睡不好觉。

      公玉骑便去查了端兆年的背景,原来她竟是叛军鞍禄之女。鞍禄不就是导致西城域沦陷的元凶吗?他的儿子,他的儿媳,他的清时。

      仿佛是十几年迟来的宣泄,公玉骑前所未有地,厌恶起端兆年这个人,明知她是被那该死又肮脏的血脉连累,明知她因父罪没入奴籍,每天都在挨打。他恶劣地放大自己的负面情绪,直到冷不厌给了他一巴掌。

      冷不厌说:“不要跟一个孩子计较,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是啊,端兆年确实够可怜,因为从来没人把她放在真心的位置上。段言清替她去了奴籍,却把她变作一颗棋子,如果需要,他会让她去死。

      “她注定不会善终。”那天公玉骑这么说。

      后来端兆年来拜访他,公玉骑并不打算搭理她,奈何她实在聪明,竟借了梁时沅的方便。梁时沅是他学生的孩子,他做不到将她们轰出去。

      在公玉骑和梁时沅交谈时,端兆年就在边上听着,并不言语。

      公玉骑瞥见她退出步子的模样,分明是第一次相见,他还是看出来,端兆年并不爱自己。

      如此聪明的孩子,怎么就被养成了这样?

      此时上究七年,按照年岁算,公玉清时该有十九了。

      公玉骑见到端兆年抬眸执棋的模样,倏地心头一颤。

      虞朝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端兆年的眉眼怎会与虞朝如此相像?

      公玉骑在短促的几秒里心绪千回百转,最后忐忑地问向端兆年,“小友今岁几何?”

      “二十有一。”

      公玉骑宛如当头一棒,半晌作不出声,直到渐静的目色化作落寞。

      又是一年冬日,惊天动地的盛家案轰然告破,盛家倒台,科举的青云梯也被打烂,大赴的秋闱和春闱有了看得见的日后,端兆年锋芒毕现。

      公玉骑又在汴黎遇到端兆年,一段时日不见,那双眼睛又藏进了许多东西。

      公玉骑想不明白,这样年纪的一个人,眼神是怎么变得沉重如此的?

      “你要做什么?”直觉告诉公玉骑,这中间必然发生了什么,他无法坐视不管,便出口相问了这么一句。

      “我要离开了。”端兆年如实说道,这是自四岁后,端兆年第一次在人前红了眼眶。她盯了会公玉骑怀中的狗,“听说它取名当归,是个很美好的名字。”

      公玉骑听着她答得迟缓的话,以为她是累坏了,“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端兆年乖乖地点了头。

      公玉骑迈步往前走,一步又一步,背影就这么落进了端兆年的眼中。

      端兆年忍不住问:“您要去哪?”

      “去接个人回家。”

      “公玉清时吗?”

      “嗯,我把她丢得太久了,她一定一直在怪我。”

      “不会的,”端兆年说,“若是一定要怪谁,她只会怪命运不公,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公玉骑驻足回望,倏地觉得眼前之人太过于寥落,他的眸色动了动,最终说:“我该走了。”

      “好。”端兆年不带生疏地直视回眼前这个人,“我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公玉骑等她问。

      “为什么唤作公玉清时?”

      公玉骑眉头紧皱,沉吟少顷,说:“我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抱歉,是我太不见外了。”端兆年扯了个不自然的笑,嗓音里带着点不易被察觉的哽咽,“您要多保重。”

      随后,她看着公玉骑单薄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眼前。

      在一个雨歇的日子,公玉骑听到了端兆年失踪的消息,惊觉已许久未想起这个人,便修书一封给去了冷不厌,继续走上自己未完的征程。

      再次听闻端兆年,是端兆年身份暴露,叛逃被通缉的消息。

      公玉骑很难描述当时的心绪,他觉得她定有苦衷。

      因他与端兆年的最后一面,他就看出来了,端兆年什么都澄澈,她的手段、作为、为人,她早就将她身上属于鞍禄的骨血剥离出去。

      襟怀刻进了骨子里。

      如果说寒凝是性子的纯粹,那端兆年担得起磊落二字。

      偏偏,又是身不由己。

      细雪轻轻往下掉,大赴又一次变了天,公玉骑雇了辆马车,回了趟汴黎。

      汴黎的方寸天空真的让他很想叹口气,他还没来得及疲惫,目光一偏,端兆年的身影落进他的视线范围里。

      她瘦了许多,好似风一吹,就起不来了。

      公玉骑询问了她一些事,端兆年有的答了,不想答时,便会露出笑,即使那笑容看起来很疲惫。

      她会努力地回应他的每一句话。

      天色渐晚,城门一旦关上,端兆年便出不去了。

      公玉骑清楚她此时处境,递过去一个袖炉,难得催促道:“你该回去了。”

      端兆年应声,打算走了。

      公玉骑鬼使神差地喊住她,“如若你需要,我可以帮你。”

      端兆年垂着脑袋静默下去,很快又重新抬高,她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终于露了个天真的眼神,“我不想所有的一切走到无力回天的地步,我想努力阻止一些事情。所以,这一路是我的选择。”

      公玉骑望进她眼里,顿时明了,目送她汇入人群,再重新回到马车内。

      车帘放下的刹那猛地又被掀起,公玉骑在急促的动静里险些摔下马车,好在车夫眼疾手快间扶住了他。

      喘息间连带着手指颤抖,公玉骑的身体颤抖得太厉害了,眼睛却死死盯住前方。

      端兆年挤在人流里往回跑,慌张地东张西望,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直到隔着人海,她瞧见那枚刻着“时”样的玉坠被公玉骑攥在手里。

      她还看见公玉骑脚步踉跄地要追出来。

      端兆年一下子僵住脚步。

      人潮从她身侧涌过,将她往反方向推去。她就那样呆站着,看着公玉骑的脸在人缝里时隐时现,看见他张了张嘴,像要喊什么,却被喧嚷的人声吞没。

      命运再一次戏弄了她,就在她下定决心放弃公玉清时这个身份的时候。

      端兆年恨透了这夜的天,凭什么让他们重逢在这一刻,她只能盯着公玉骑,任由决堤的泪水流得悄无声息。

      公玉骑也看着端兆年,他想过许多种重遇的可能,怎么也想不到,看到的是公玉清时的伤痕累累。

      她过得太不好了,不好到,连站在人前的资格都没有。

      就连他,也曾经怪过她。

      公玉骑在近乎克制的忍耐里胸口钝痛,曾经挺直的脊背终于弯了下去,却挡不住他一步步变快的脚步。

      但他等来的,是公玉清时停住的脚步,她不肯走向自己,公玉骑慌神地面色苍白。

      然而,公玉清时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神色。

      公玉骑在这一刻恍然明白,独自颠沛了二十几年的公玉清时,不会回来。

      他们唯一能做的,是站在无法伸手触碰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凝望对方。又因为太过害怕,所以一个落泪无声,一个失声痛哭。

      直至大赴的天光一点点隐没,端兆年的双眼在泪水里逐渐内含神采。

      端兆年掸一掸袖,艰涩地俯首低下身子,遥遥对公玉骑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公玉骑在这匆匆的几瞬里听着风动,睁着的眼变得哀恸,亲眼看着公玉清时随风无痕。

      天色怎么那么暗呢?

      暗到公玉骑最终看不见他的宝贝,明明他那么想再瞧一瞧。

      这天傍晚的天色,公玉骑记得异常清楚。

      因为相认只有一刻,仅仅一刻。

      春去秋来,再到后来的冬雪覆千山,公玉清时回来了。

      在生死与经年里,几经波折的公玉氏,终于一家重逢。

      公玉清时站在公玉骑的墓碑前,抬手扫掉上面的雪碎,她说:“我回来了。”

      这时,有雪跃上她的脸庞。公玉清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站着。在冷寒凝以为她只要眨一下眼,眼泪便会掉下来时,她却浅浅笑了。

      冷寒凝又陪了一会,才开口说:“我们该回去了。”

      公玉清时瞧着冷寒凝小心翼翼的模样,实在觉得好笑,索性说:“你背我呀。”

      “走不动了?”

      “我娇气啊。”

      冷寒凝闻言笑出声,转而蹲下,耐心等待着公玉清时上来,“欺负我喽。”

      公玉清时下巴抵上冷寒凝的脑袋,“是这样的。”

      冷寒凝稍稍仰头看她,“脑袋呢?”

      “什么?”公玉清时没听懂,但还是摸上自己的脑袋,解释说,“脑袋还在啊。”

      “坏了。”冷寒凝说,“这下冻成笨蛋了,我是让你把风帽戴好。”

      公玉清时只好在冷寒凝看不见的地方瞪了他。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