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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上药 周六上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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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十点,有人敲602的门。
云知湫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挽着,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拉开门,愣住了。
江临渊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一只工具箱,另一只手里抱着一个纸盒。纸盒上印着一把锁的图样,写着“C级锁芯,防技术开启”。
“换锁。”他说。
她把嘴里的面包拿下来:“……啊?”
“你这把锁,”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门锁,“一张卡片就能捅开。我试过了。”
“你什么时候试的?”
他没回答,侧身从她旁边挤了进来,蹲在门后,打开工具箱,开始拆她的旧锁。
她站在一边,看着他。
他穿了一件很旧的灰色T恤,大概是专门干活穿的,领口松松垮垮的,袖子被他撸到了肩膀上,露出两条小臂。
他低着头拧螺丝,小臂上的筋随着手腕的动作一起一伏,几道浅浅的旧疤横在上面,像被什么东西划过很多次。
门后的空间很窄,他蹲在那里,几乎占满了。她想去厨房给他倒杯水,要从他身边过,侧着身子挤过去的时候,膝盖碰到了他的肩膀。
他的手停了一下。
她也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钻进了厨房,背对着门口,倒水的手抖了一下,洒出来半杯。
她端着水出来的时候,旧锁已经拆下来了。他把新锁芯往门里装,眉头微微皱着,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她蹲在他旁边,把水递过去。
他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一滴水顺着他的下颌滑下来,滑过脖颈,没进了T恤的领口里。
她看着那滴水,忘了移开眼睛。
他放下杯子,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看什么?”
“……没什么。”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我、我去给你切个西瓜。”
她在厨房里切西瓜,切得乱七八糟,一块大一块小,刀差点切到手指。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在笑。她回过头,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拧螺丝了,侧脸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耳根有一点红。
锁装好了。他教她用新钥匙,开,关,反锁,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小小的门磁报警器,贴在门框上。
“有人撬门,它会响。”他说,“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这里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在这里。”
她愣住了。
他没看她,低着头收拾工具箱,一件一件地把螺丝刀、扳手放回去,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她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快得她有点慌,只好低下头去,假装研究那只门磁报警器。然后她看见了他的右手。
指关节上的伤口裂开了。
是那天他砸墙留下的伤,过了快一个星期,本来已经结了痂,大概是刚才拧螺丝太用力,痂被磨破了,渗出血来,混着灰,红红黑黑的一片,看上去有点发炎了。
“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没事。”
“都发炎了还没事?”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拿药箱,“坐着,别动。”
这是第三次,她对他说“别动”。
他坐在她那张小小的布艺沙发上,长腿无处安放,只好曲着,膝盖几乎抵到茶几。他看着她蹲在他面前,打开药箱,拿出碘伏、棉签、纱布,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她拉过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常年敲键盘和更早之前干粗活留下的。
她托着那只手,低下头,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里的灰。
碘伏碰到破口的时候,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疼?”她抬起头。
“不疼。”
她不信,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在她膝盖上,猛地蜷了起来。
她没察觉,又蘸了一点碘伏,擦一下,吹一下,擦一下,吹一下。她吹得很轻,很认真,像小时候姥姥给她吹摔破的膝盖。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落在那些新伤和旧疤上。
屋里很安静。窗外有蝉在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慌。
他低头看着她。她蹲在他两腿之间,低着头,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她的颈侧。他看见她白皙的后颈,看见她低垂的睫毛,看见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的唇。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处理完了指关节,托起他的手,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口。手翻过来,她看见了那道疤。
左手小指上那一道。从指根斜劈到第二个关节,发白,凸起,愈合得很难看。
第一次在台上,她就看见了。后来很多次,她都看见了。可她从来没有这样近地,这样仔细地看过它。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地,抚上了那道疤。
从指根,到关节。很慢,很轻,像在描一个字。
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道疤,”她轻声问,“怎么来的?”
他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撞进了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离她很近,很深,很黑,里面翻涌着什么东西,像暴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他看着她,呼吸一点一点重了起来。然后,他把手抽了回去。
“你该怕我。”他说。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蹲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托着什么东西的姿势,掌心空空的。
“为什么?”
“你看见了。”他说,“那天在楼道里。你看见我是什么样子。”
“看见了。”
“我十二岁就会打架了。”他说,“十五岁那年,我把一个来家里讨债的人打进了医院。我差一点,就跟我爸一样了。”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身上流着他的血。”
屋里很静。蝉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她慢慢站了起来。她站在他面前,他坐在沙发上,她第一次比他高。她低下头,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重新拉起他那只抽回去的左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不怕。”她说。
他抬起头看她。
“你说你差一点就跟他一样了。”她说,“可你没有。你把我挡在身后,你打电话报警,你蹲下来捡我的饭盒。你有一万个机会变成他那样,可你一次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手,看着那道发白的疤。
“江临渊,你的血是他的。”她说,“可你的手,是你自己的。”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在微微地发抖。然后,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翻了过来,掌心朝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把她的手,握住了。很紧。紧得像是握住了一样,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
他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脸。她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很轻很轻地抖。她没有抽回手。她就那样站着,让他握着,直到窗外的蝉声停了,又响起来。
他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拎着工具箱站在门口,回过头看她。
“这道疤,”他说,“是我爸拿菜刀砍的。七岁那年,我妈走了,他喝醉了,说我长得像她。”
他说完,转身下楼。她站在门口,攥着那把崭新的钥匙,钥匙齿硌着掌心,硌得很疼。
七岁。她想。他的母亲,也是在他七岁那年走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把钥匙。忽然很想知道,那一年,那一天,是几月几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