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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两碗面 六月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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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云知湫五点就醒了。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夏至的白昼来得格外早,晨光把老楼的红砖墙照得发烫。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在心里把今天的计划过了一遍。
早上下楼,敲开他的门,说一句生日快乐。
晚上煮两碗长寿面。
就这么简单。她想了一个多星期,最后决定,就这么简单。
她换好衣服,把头发仔细地挽好,插上那根桃木簪,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簪子拔下来,重新挽了一遍。
然后她下楼,在502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门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别敲啦,小云。”四楼的门开了,周奶奶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豆角,“小江天没亮就出门了。五点不到,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下楼。穿了一身黑,走得急得很。”
云知湫站在门口,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奶奶,他……每年今天都这样吗?”
周奶奶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年年这天,一大早就走,半夜才回来。我问过他一回,他说去看一个人。”
去看一个人。
她想起那天夜里飘上楼的那句话:今年也一样。二十一号那天,我会去。
她没再问,谢过周奶奶,转身去了学校。
那一天过得很慢。
姜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她生日,中午拎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冲进实验室,插上一根蜡烛,逼着她许愿。
她闭上眼,许了一个愿,吹灭蜡烛,姜糖凑过来问许了什么,她笑着摇头。
一整天,她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他的对话框还停在三天前,她问他“散热架好用,谢谢你”,他回了一个字:嗯。
傍晚,她去菜市场买了面。不是挂面,是手擀的,姥姥教过她,长寿面要用一根面,从头到尾不能断。
她在案板上揉了半个小时的面,擀开,切成细细的一根,盘成两窝,像两团小小的、软软的云。
一窝是她的,一窝是他的。
她烧了汤底,卧了两个荷包蛋,切好了葱花,然后把火关掉,等他回来再下面。
八点,九点,十点。
她把房门开着一道缝,耳朵竖着听楼下的动静。
每一次声控灯亮起来,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门口,探出头去看。是三楼的小夫妻。是送外卖的小哥。是起夜的周奶奶。
十一点,她终于还是把面下了锅。
她想,也许他快回来了。
面煮好了,他一进门就能吃上热的。
她把面端到桌上,坐在旁边等。汤一点一点凉下去,荷包蛋的边缘慢慢失去了光泽,那两窝面在汤里一点一点吸饱了水,涨起来,软下去,最后坨成了两团。
十一点四十二分,楼下的声控灯亮了。
脚步声。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几乎是跑到门口的。
他转过五楼的拐角,没有开门,而是继续往上走。走到她门口,停下来。
楼道的灯光底下,他看上去很糟糕。一身黑衣服,皱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吓人,眼眶是红的。
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消毒水,混着一点铁锈的腥气,冷冰冰的,像是从一个很深很冷的地方带回来的。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关节上破了皮,渗着血。
“你的手——”
“今天,”他打断了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你的生日。”
她愣住了。
原来他记得。
“也是你的。”她轻声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侧过身,让开门:“进来吧。我煮了面。”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来。
桌上的两碗面已经彻底坨了,汤快被吸干了,荷包蛋冷冰冰地趴在上面。她看着那两碗面,有点不好意思:“坨了。你等一下,我重新煮——”
“不用。”
他已经坐了下来,拿起了筷子。
她站在一边,看着他低头吃那碗坨掉的面。
一根面,从头到尾没有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那根面一点一点地吃进去,像是在吃一样很珍贵、很珍贵的东西。
吃到一半,他停住了。他低着头,筷子悬在碗上,很久没有动。
她看见有一滴水,落进了那碗面里。
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端起自己那碗,也低头吃。面很软,很烂,一点嚼劲都没有,可她吃得很认真。
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坐着,一句话都没有说,把两碗坨掉的长寿面,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他放下筷子。
“很多年,”他说,声音很轻,“没有人给我煮过面了。”
“以前是谁给你煮?”
他沉默了一下。
“我妈。”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提起母亲。
只有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往下说。
她没有问。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破了皮的指关节,看着他那身从很冷的地方带回来的气味,什么都没有问。她起身去拿了药箱,在他面前蹲下来,拉过他的右手。
他想抽回去。她握紧了,没让。
“别动。”她说。
这是第二次,她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没有再动。她低着头,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替他擦指关节上的伤口。
伤口不深,可是很多,一道一道,像是用拳头砸过什么很硬的东西。
她擦得很轻,擦一下,就低头吹一下。
她吹的那口气落在他的手背上,很轻,很暖。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蜷了起来。
“云知湫。”他叫她。
“嗯。”
“你不问我去了哪里?”
她把创可贴贴好,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说的时候,我再听。”她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低头看着她。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唇边那个浅浅的梨涡没有陷下去,可他总觉得它在那里。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八分。
“生日快乐。”他说。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这四个字在他喉咙里锈了很多年,今天才第一次被磨开。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热了。
“生日快乐,江临渊。”
秒针走过十二点。夏至过去了。一年里最长的那个白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
他下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来,看了她很久。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井,她站在井口,这一次,好像听见了一点回响。
“明年,”他说,“我早点回来。”
门合上了,楼下传来三道落锁的声音。
她靠在门板上,看着桌上那两只空碗。
她不知道他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那道伤口是砸在了什么上面。她只知道他今天很累,累得像是把这一年的力气都用完了。
她想起他说“十几个人跟着我”,想起他半夜不灭的灯,想起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
公司刚签了一个大单,可那么多人等着发工资。他是不是,其实快撑不住了?
她坐回书桌前,打开了手机银行。
余额一栏,是她这学期刚刚到账的奖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