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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樱风未诉 昨夜的温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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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砂锅里,排骨汤咕嘟咕嘟的余温缓缓散尽,清甜醇厚的肉香依旧萦绕在整间客厅。
夜色彻底落满南城,傍晚那一点残存的橘色天光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满城温柔灯火,星星点点铺在河面与街巷之间,把这座温柔的小城衬得安稳又静谧。
方才江逸收拾完厨房,洗干净碗筷、擦净台面、拖好地板,琐碎的家务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
两人刚刚吃过晚饭。
晚饭吃得安静又温馨,桌上一碟清炒时蔬、一盘软烂入味的玉米排骨,都是江逸特意嘱咐她炖的养胃口味。
唯独洛婉,胃口浅得可怜。
她全程细嚼慢咽,吃得极少,一碗米饭堪堪动了几口,排骨汤也只抿了小半碗。不管江逸怎么给她夹菜、劝她多补一补,她都温顺应着,却始终吃得清淡又克制,找着“晚上消化慢、怕积食”的温柔借口轻轻带过。
江逸只当她是换季胃口不佳,心里默默记着,打算后续多换些花样、做些开胃养胃的吃食,从未往坏处多想半分。
七年的偏爱与宠溺,让他习惯性把所有温柔顾虑都给她,却从没想过,他温顺懂事的小姑娘,不是挑食,是早已扛着一身说不出口的病痛。
饭后温存的时光温柔又短暂。
他揽着她靠在沙发肩头,絮絮说着公司的琐碎趣事,规划着他们的纪念日、短途旅行、翻新阳台的温柔未来。满心满眼,都是和她岁岁年年、朝夕相守的余生期许。
洛婉安静靠着他,温柔应答,眉眼柔软,笑意浅浅,把所有翻涌在五脏六腑的隐痛、所有压在心底的不安,藏得滴水不漏。
他看见的是圆满烟火、岁月温柔。
他看不见的,是她藏在温柔皮囊下,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和一步步走向终点的宿命。
夜色渐深,晚风从客厅窗缝轻轻钻进来,带着河面微凉的秋意,温柔拂过窗帘边角。
“很晚了,洗漱睡觉。”
江逸低头揉了揉她的长发,嗓音温柔松弛,带着饭后的慵懒与安稳。
洛婉轻轻点头,顺从地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浴室,简单洗漱,卸下一身疲惫。
屋内灯光柔和,温度温润,是他们相守两年的小家最熟悉的模样。
躺在床上的时候,江逸习惯性将她揽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胸膛温热,怀抱安稳,是洛婉七年来最依赖、最安心的港湾。
“再过几天纪念日,想好想要什么礼物没?”
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温柔,带着浅浅笑意。
洛婉埋在他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干净的气息,眼眶微微发酸,却依旧轻声浅笑:“不用特意准备,平平淡淡就很好。”
她从来都不贪礼物,不贪惊喜,不贪排场。
她贪的,是他岁岁平安,是他前程坦荡,是他永远活在阳光里,是他往后余生,无忧无虑。
只是她越来越清楚,自己大概,陪不到他岁岁年年了。
怀中的人温顺柔软,安静乖巧,江逸只当她是一贯的懂事体贴,心底愈发柔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
“傻瓜,七年纪念日,怎么能随便。”
他低声笑了笑,语气笃定,“必须好好过。”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
白日高强度的工作耗尽了所有精力,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有洛婉在身侧,有家在身后,他永远睡得安稳又踏实。
不过片刻,均匀绵长的呼吸便在耳畔响起,沉沉入梦。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黑暗笼罩卧室,窗帘遮住窗外灯火,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洛婉静静窝在他的怀里,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
她没有睡着。
分毫睡意皆无。
方才隐忍压制的所有疼痛,在彻底安静、无人需要伪装的深夜里,彻底翻涌上来。
胃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绵长、磨人的钝痛。
不是骤然撕裂的剧痛,是最折磨人的、层层叠叠的酸胀、绞痛、坠痛,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力气,拉扯着她的神经,从腹腔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人浑身发软,手脚发虚。
这半年来,身体的变化,她比谁都清楚。
最开始,只是简单的餐后胃胀。
她胃弱多年,从高中住校三餐不规律开始,就落下了慢性胃炎的老毛病。大学跟着江逸奔波,出租屋三餐潦草、冬冷夏热、作息混乱,胃病更是反复缠身。
所以起初频繁的胃胀胃痛,她只当是老毛病复发,从未放在心上。
她习惯性隐忍,习惯性懂事,习惯性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尤其是江逸。
那时候他刚毕业打拼,薪资微薄,每天跑工地、改图纸、对接客户,熬不完的夜、受不完的委屈、扛不完的压力。她舍不得自己一点小毛病,分走他半分精力,耽误他半分前程。
她忍着。
疼了就喝温水,难受了就躺着,熬一熬、歇一歇,就当过去了。
可身体的衰败,从来不会因为隐忍就停下脚步。
从最初偶尔的胃胀,变成频繁的餐后隐痛。
从需要忍几分钟,变成需要忍一整晚。
从仅仅胃部不适,变成浑身乏力、食欲不振、日渐消瘦、夜里反复疼醒。
她开始吃不下饭。
曾经她很爱吃江逸做的饭,爱吃他炖的排骨、熬的粥、煮的清汤,每一样家常菜,都是她七年里最温暖的念想。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油腻反胃、食不下咽成了常态。
看着满桌温柔烟火,看着他满心欢喜为她夹菜、盼她多吃一点的模样,她只能硬生生压下胃里的翻涌,笑着点头,温柔配合。
她骗他,也骗自己。
骗自己只是换季肠胃不适,骗自己好好休养就能好,骗自己还能陪他很多年。
可只有深夜独自隐忍疼痛的时候,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慌,才会肆无忌惮冒出来。
她隐隐知道,自己的身体,好像出了大问题。
这半个月,症状恶化得越来越快。
体重掉得肉眼可见,身形一日比一日单薄,脸色时常泛着病态的苍白,夜里的绞痛越来越频繁,甚至偶尔会伴随一阵阵恶心干呕。
她不敢查,不敢问,不敢去医院。
人都是胆小的。
不是不怕死,是怕死了之后,留他一个人。
留他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守着满室烟火,守着七年温柔回忆,往后余生,孤身一人。
她贪恋这份安稳,贪恋他的温柔,贪恋这人间烟火,贪恋和他有关的一切。
所以她拖了一天又一天,瞒了一日又一日。
哪怕每一个深夜都被病痛折磨得辗转难眠,哪怕身体一天天衰败下去,她依旧咬牙伪装成最健康、最温柔、最安稳的模样。
她要守好他的人间安稳,守好他的岁岁平安。
痛意还在持续翻涌。
洛婉睫毛剧烈颤了颤,眼眶微微泛红,却硬生生憋住了所有湿意。
她不敢动,不敢翻身,不敢皱眉,不敢发出半点呼吸紊乱的动静。
怀里的男人睡得太沉、太安稳。
他太累了,她舍不得打扰他半分好梦,舍不得让他察觉一丝异常。
她就这么静静躺着,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硬生生扛着一波又一波的病痛,从深夜熬到凌晨,从凌晨熬到天光微亮。
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洒进卧室。
漫长难熬的一夜,终于落幕。
身边的江逸准时醒了过来。
多年职场作息,让他从来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无论前一晚多疲惫,清晨都会准时清醒。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下意识收紧怀抱,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姑娘。
洛婉及时闭上眼,呼吸放缓,装作还在熟睡的模样,眉眼温顺,面容恬静,和往常无数个温柔清晨一模一样。
江逸看着她乖巧的睡颜,眼底盛满温柔宠溺,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动作轻得极致温柔,生怕吵醒她。
他轻轻抽身,小心翼翼挪开手臂,缓慢下床,全程动作轻到极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穿衣服、洗漱、收拾公文包,一切行云流水,安静利落。
他今天上午有一场重要的项目终审会议,需要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准备资料。
收拾妥当后,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低头在洛婉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浅浅的早安吻。
“乖乖在家睡觉,醒了记得吃早餐,冰箱里有温好的牛奶,不许偷懒不吃饭。”
他低声叮嘱,嗓音带着清晨的低哑温柔。
说完,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
“咔哒——”
轻微的关门声落下,家里瞬间彻底安静。
玄关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开合、下楼、车子启动的声响慢慢消散在清晨的风里。
属于江逸的温柔烟火暂时退场,这间温暖的小屋,只剩下洛婉一个人,和她无人知晓的病痛与绝望。
直到确认楼下车子彻底驶离小区,再也听不到半点动静,洛婉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刚刚还温顺恬静的眼眸,瞬间褪去所有温柔暖意,只剩下沉沉的疲惫、隐忍的酸涩,以及藏在最深处、无人可见的茫然与绝望。
伪装卸下,所有坚强的外壳轰然碎裂。
胃部积压一整夜的剧痛,骤然汹涌袭来。
剧烈的绞痛狠狠攥住她的五脏六腑,力道凶猛刺骨,比昨夜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洛婉猛地侧身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按住腹部,背脊剧烈绷紧,指尖深深攥进被褥,指节泛白,指尖用力到微微颤抖。
生理性的酸涩瞬间冲上眼眶,温热的水汽瞬间蓄满眼底。
她死死咬着嘴唇,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喉咙口溢出的痛吟、哽咽、喘息,全部死死咽回喉咙里。
不哭、不闹、不喊、不宣泄。
七年,她早已习惯独自承受一切。
疼痛一波接着一波,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席卷全身。
浑身发软,四肢无力,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不断上涌。
她蜷缩在床上,缓了很久很久,才勉强撑过这一阵凶猛的剧痛。
十几分钟后,那阵濒死般的痛感才缓缓褪去,只余下绵长冰冷的酸胀感,死死黏在腹腔里,挥之不去。
洛婉大口喘着气,额前早已布满细密的冷汗,后背的睡衣微微浸湿,整个人虚弱得近乎脱力。
她静静躺了许久,才缓缓撑着床头,一点点坐起身。
窗外天光已经彻底亮开,秋日清晨的风微凉安静,楼下有晨练老人轻微的说话声,街边早点铺已经飘出烟火热气,人间依旧热闹温柔。
可她的世界,早已悄然入冬。
静坐半晌,洛婉抬手!,轻轻擦去眼角隐忍的湿意。
眼底最后一点脆弱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清醒与笃定。
不能再拖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再隐瞒、再拖延,只会悄无声息倒在家里,到时候才是真的彻底瞒不住,只会让江逸措手不及、痛彻心扉、满心愧疚。
她宁愿自己提前知晓、独自承受、提前安排好一切,也不要最后狼狈落幕,留他一生遗憾。
所以今天,她必须去医院。
独自去,独自查,独自面对所有结果,独自扛下所有结局。
不管结果好坏,不管前路生死,她都自己扛。
绝不拖累江逸,绝不打乱他的生活,绝不毁掉他安稳圆满的七年烟火。
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也是唯一的温柔。
洛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压下残余的痛感,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下床。
脚步很轻,身形单薄,走路的时候微微发虚,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又谨慎。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轻轻拍打脸颊。
微凉的水意让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几分。
抬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无光,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青黑,脸颊比往日消瘦太多,整个人看着单薄脆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这半年的消瘦、憔悴、病态,早已藏不住了。
只是江逸日日沉浸在安稳温柔的生活里,满心都是她温柔乖巧的模样,从未细究过她日渐单薄的身形、日渐苍白的脸色。
也好。
不知道,便是安稳。
洛婉看着镜中苍白虚弱的自己,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
她抬手梳理好凌乱的长发,认真洗漱,遮住眼底所有的脆弱与狼狈。
然后回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浅色卫衣与休闲裤,穿得温柔又普通,看不出半点异常。
她没有吃早餐。
胃里依旧酸胀反胃,一丁点食物都咽不下去,强行进食只会引发新一轮的疼痛。
她走到客厅,习惯性环顾一圈这个住了两年的小家。
干净、温暖、温柔、烟火气十足。
沙发是她当初挑的软包款,阳台是她最喜欢的河景视野,餐桌上还摆着昨晚没撤干净的小小摆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晚排骨汤的温柔香气。
这里藏着她七年最温柔的全部时光,藏着她一生最圆满的爱意与归宿。
随后拿起钱包、手机、口罩,轻轻换鞋出门。
关门的瞬间,她最后回望了一眼满室温柔烟火。
轻声,无声,无泪,无悲。
只是心底轻轻落了一句:
江逸,等我。
不管结果如何,我再陪你一程。
秋日清晨的风微凉清爽,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南城的清晨温柔又热闹,车来人往,烟火袅袅,街道两旁的绿植依旧青绿,街边小摊热气腾腾,路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奔赴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前程。
洛婉戴着口罩,遮住大半苍白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安静温柔的眼眸。
她身形单薄,走在人群里,安静又普通,混在往来行人中,没有人看得出她一身病痛、满心沉重。
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市中心三甲医院的地址。
车子平稳驶离小区,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他们无数次牵手散步的河畔小路。
窗外风景一一倒退,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晚风河道,全是她和江逸七年相伴的细碎痕迹。
初见的盛夏、相恋的春秋、毕业的奔波、出租屋的清贫、领证的温柔、搬家的欢喜、婚后的安稳……
无数细碎温柔的回忆,在车子行驶的途中,一幕幕翻涌上来,清晰如昨。
她想起十八岁的盛夏,图书馆阳光正好,她怯生生问他,这里有人吗。
那是她心动的开始,是她一生温柔的开端。
她想起大学四年,无数个清晨,他站在寒风里等她,揣着温热的早餐,把所有温柔偏爱都给她一人。
她想起毕业那年,所有人迷茫焦虑,唯独他握紧她的手,笃定告诉她,你的未来我来安排。
她想起出租屋里清贫简陋的日子,他省吃俭用,对自己万般抠搜,却从不委屈她半分。
她想起领证那天,两人穿着简单白T恤,手牵手走进民政局,红章落下,一生承诺。
她想起搬进这套河景房的那天,她站在阳台看河风晚霞,满心欢喜,他站在身后看着她,满眼宠溺。
七年光阴,两千多个日夜。
他从未负她半分温柔,从未缺她半分偏爱,从未让她受半点风雨,把她护得岁岁安稳、日日温柔。
他给了她人间最好的爱情,最好的归宿,最好的烟火日常。
可她,好像不能陪他到老了。
思绪纷飞间,出租车稳稳停在医院大门口。
三甲医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清冷又肃穆。
这里汇聚了人间最多的病痛、最多的无奈、最多的生离死别。
洛婉站在大门口,静静驻足两秒,心底一片平静。
没有慌乱,没有崩溃,没有逃避。
她早就做好了所有最坏的心理准备。
从身体反复预警的那一刻起,她就隐隐猜到结局,只是一直贪恋人间烟火,贪恋他的温柔,自欺欺人拖延至今。
如今终于走到这一步,反倒彻底坦然。
她从容走进医院大厅,排队、取号、挂号,动作有条不紊,冷静克制。
挂了消化内科。
全程安静排队,安静等候,安静配合。
周围的病人大多眉头紧锁、焦虑不安、慌张忐忑,唯有她,安静淡然,眉眼平和,看不出半分慌张。
旁人看病是求生,她看病,只是为了确认结局。
漫长的排队等候过后,终于轮到她。
诊室里,医生看着她年轻的面容,语气平和询问症状。
“哪里不舒服?多久了?有没有反酸、呕吐、食欲不振、腹痛消瘦?”
洛婉摘下口罩,语气平静从容,一字一句如实叙述。
“长期慢性胃炎,近半年频繁胃胀胃痛,近一个月加重,经常性夜间绞痛、食欲不振、吃不下东西,体重持续下降,浑身乏力。”
她条理清晰,冷静坦然,没有夸大,没有隐瞒。
医生闻言,神色微微凝重。
长期反复、持续加重、伴随消瘦乏力,绝非普通胃炎那么简单。
“先去做检查,胃镜、腹部彩超、血检全套,结果出来再来复诊。”
医生快速开单。
洛婉接过检查单,轻声道谢,转身走出诊室。
没有忐忑,没有慌张。
她拿着单子,一项一项排队、缴费、检查。
胃镜检查是最难熬的。
冰凉的仪器伸入喉腔,异物感强烈,反胃、恶心、酸胀,生理性的不适一波波袭来,极其折磨人。
全程她死死忍着,不躲不闪,不挣扎不吭声,安安静静配合医生做完所有流程。
哪怕难受得眼眶发红,生理性泪水不断溢出,她依旧死死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自己扛所有苦。
没有人哄,没有人护,没有人替她分担,所有风雨病痛,向来都是自己熬。
整整一上午,她辗转在各个检查科室之间,做完所有全套检查。
等待结果的那一个小时,是整场过程里唯一略显难熬的时刻。
她独自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周遭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哭声、叹气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人间疾苦,一览无余。
她独自坐着,身形单薄安静,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心底思绪漫天纷飞。
她开始安静回想自己短暂的二十五年人生。
前十八年,平淡普通,安静成长,懂事隐忍,习惯看人脸色,习惯不添麻烦,习惯自我治愈。
十八岁遇到江逸,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温柔、耐心、专一、踏实、有担当、极致偏爱她。
七年时光,他把她宠成最温柔的样子,给了她全部的爱意与安稳。
她何其有幸,此生遇他。
可又何其遗憾,不能陪他终老。
她开始默默盘算往后的一切。
如果结果不好,时日无多,她该怎么安排后续的日子?
她不能突然消失,不能突然重病卧床,不能让他痛彻心扉。
她要慢慢、温柔、不动声色地推开他。
慢慢冷淡,慢慢疏离,慢慢减少依赖,慢慢让他习惯没有她的生活。
让他以为是感情平淡、性格不合、新鲜感褪去,让他慢慢放下,慢慢释怀,慢慢开启新的人生。
她宁愿让他恨她、怨她、觉得她薄情,也不要让他知道真相,不要让他守着回忆痛苦余生。
他值得岁岁平安、前程坦荡、余生圆满。
不该被她短暂的一生牵绊,不该困在生死离别里,郁郁余生。
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最周全的成全。
思绪翻涌间,检查结果终于出来。
机器打印出一张张厚重的报告单,黑白字迹,冰冷刻板,字字诛心。
洛婉抬手接过,指尖微微发凉,却依旧稳稳拿着,一页页认真翻看。
胃镜结论、影像结论、病理分析、各项指标异常数据……
密密麻麻的专业文字,清晰明了的最终诊断。
【胃恶性肿瘤,晚期,伴随多处浸润转移】
短短一句话,二十个字。
轻飘飘,冷冰冰,彻底宣判了她的死刑。
那一刻,没有天崩地裂,没有瞬间崩溃。
只有一种彻骨的寒凉,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四肢僵硬、心脏发麻。
早有预感的结局,真正落在眼前的时候,依旧让人窒息。
原来她的猜测,全部是真的。
原来她日复一日隐忍的疼痛,不是普通胃病,是绝症,是晚期,是时日无多。
她静静盯着报告单上冰冷的诊断字眼,看了很久很久。
眼底依旧没有大哭大闹的崩溃,没有歇斯底里的绝望。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隐忍到极致,冷静到极致,清醒到极致。
这就是洛婉独有的韧性。
哪怕命运给她最残忍的结局,她依旧不乱、不疯、不颓、不怨天尤人。
她接受所有宿命,坦然承担所有结局,独自吞下所有委屈与绝望。
走廊人来人往,喧闹依旧。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悲痛欲绝,有人焦虑崩溃。
唯独她,拿着一纸绝症诊断书,安静坐着,面无表情,无泪无声。
外人看不出她的悲喜,无人知晓她刚刚得知自己命不久矣。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人间花期,她的温柔余生,她和江逸的岁岁年年,到此为止了。
樱花开落终有时,风温柔过,却从未来得及诉说心底深爱与遗憾。
樱风未诉,余生作罢。
她抬手,轻轻将一张张报告单对折、收好,整齐放进包里。
收好所有绝望,藏好所有噩耗,藏好所有濒死的无助与痛苦。
她依旧是那个温柔懂事、岁月静好的洛婉。
只是没人知道,她的世界,从此再无春夏,只剩漫漫寒冬。
医生复诊,看着报告单,神色凝重,缓缓告知她后续结果:“情况很不乐观,晚期伴随转移,手术意义不大,放化疗效果有限,剩余时间不多了,建议保守治疗,好好休养。”
字字句句,皆是死刑的宣判。
洛婉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温和:“谢谢医生,我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祈求,没有不甘。
坦然接受所有命运的不公与残忍。
走出诊室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透过医院大厅的玻璃窗洒落,明亮温暖,落在她单薄的身上。
阳光很暖,人间很美,烟火很温柔。
可惜她,快要离场了。
她缓步走出医院大楼,站在门口台阶上,抬眸望向远方晴朗的天空。
天很蓝,风很轻,人间温柔依旧。
手机屏幕安静亮起,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江逸正在公司开会,认真工作,奔赴他的前程,安稳顺遂,无忧无虑。
真好。
他一无所知,便是最好的结局。
洛婉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干干净净的桌面,看着她和江逸的合照壁纸。
照片里的两人,年少温柔,眉眼含笑,岁岁无忧。
她轻轻弯了弯眉眼,露出一抹温柔又悲凉的笑意。
没关系。
你好好前程,好好生活,好好岁岁平安。
剩下的所有风雨、所有离别、所有遗憾、所有生死苦楚。
我一个人,扛完就好。
樱风未诉深情,余生独自落幕。
这世间千万温柔,我爱过你,足矣。